家主的五少爷和春恨少爷打了一架,五少爷没打过,五少爷的姨娘遂去家主那儿告了一状。
告得格外聪明。
只字不提春恨少爷。
不说春恨少爷对他们这些贱妾生的儿子早有不满,是故意找茬。
只说三小姐。
三小姐摆明了是在背后挑唆。
三小姐躲在花藤下看戏,一点良心没有。
三小姐当众挖苦五少爷。
“三小姐真不是个人,小小年纪也忒恶毒!”
家主漠然地躺在贵妃榻上,枕着一双柔软的腿。再由一双柔软的手,不轻不重地给他按着头。他阖上眼,一言不发。
金丝笼里,香静静地烧。
美丽的姬妾哀怨地对家主诉苦。
沁凉如水的宽袖似有若无拂过他的双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袖口里也笼着一段香,芬芳怡人,在昏昏欲睡的午后撩人情思。
家主知道她要什么。
但家主只是翻了个身,说肩颈也酸痛得很,叫她趁手也揉一揉。
姬妾的眼神变得幽怨。
她想说什么,可她不能。
更不能翻个身,说她的胳膊也累了。让他滚出去,往东走。再拿玉枕砸他的头,一边啐他,一边叫他去找别的女人伺候。
她只是极其温柔小意地服侍着他,再低下头在他的耳边轻轻吹着风。
家主眼皮也没抬一下。
歇得差不多了,他推开她,不顾她挽留,神色淡淡地说,他要去看看春恨。春恨一向有众人捧着护着,这回让小五当众落了脸面,心情大约又要不好。
他得赶去好生安抚。
姬妾的脸色顿时青白交加。
家主没看见似的,道:“你也不必再说莲生的不是。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气我对春恨太过纵容。可春恨与小五不同。春恨没有了母亲,我不能不偏袒他。”
姬妾气闷道:“那我们小五就活该挨打吗?春恨少爷是您的心肝肉不错,可小五不也是您的儿子?”
家主平静地答:“不是。”
姬妾猛然抬起头。
家主仿佛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多可怕,继续在姬妾难以置信的注目中,不咸不淡道:
“小五虽继承了我的姓,却没有我的血脉。他是个毫无用处的孩子,我没有这样的儿子。你若真为小五好,就不要教唆他去与春恨争。我死了,这个家都是春恨的。就连你们,也都是春恨的。他要你们活,你们就能活;要你们死——”
他顿了顿,说完剩下的话:“你们也只能去死。”
“……”
姬妾盯住他的双眸几乎泣血,不敢相信他的心是这么冷,竟然一点也捂不热。
家主自顾自道:“你若是担心小五,不如吩咐下人把他搬到你这里。你的院子里空房很多,小五住在这里,又清静,又有你这个慈母日夜悉心照料,没什么不好。春恨厌恶你,小五在你这儿,他也不会上门打扰。如此,既满足了你的拳拳爱子心,又能让小五安心养伤,还免了春恨不快,岂非一举多得?”
姬妾骤然掐断一根水葱似的指甲。
胸口起伏不定。
良久,突然冷笑一声:“春恨少爷的母亲高贵,春恨少爷自然也是天上明月。我们这等贱妾,不过污泥一样的东西,用脚踩一踩,恐怕都嫌脏了贵人的鞋。春恨少爷厌恶我,在老爷眼里,大约也是人之常情。”
“你明白就好,”家主无动于衷,“春恨是我的儿子,谁也不能妨碍我的儿子。小五不能,你更不能。”
……
阴云密布。
姬妾青丝凌乱,赤着脚,一路追出院子:“您不去看一看小五吗?他受了伤,做梦都在喊他的父亲。”
家主的目光落在她那一双赤脚上:“他不是我的儿子,我也不是他的父亲。他等错了人。”
似乎对爱妾惨白的面色心有不忍,让她缓了缓,稍顿,方继续道:“你让他往后只记住孝顺你这个母亲,不必再惦念他的父亲。待小五搬过来,你就安心守着你的儿子,从此往后,不必再等我。”
姬妾扑过去,抓住他衣袖:“为了讨春恨少爷的欢心,您连我都不肯见了吗?那您当初又何必让我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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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
家主一字一顿叫她,语气很重。
他低下头看着她,脸上终于有冷淡以外的神情。家主凝视着她,轻轻叹一口气:“你太不争气了。”
他在她肚子上轻轻摁了一下。
月娘感觉他指头摁下去的地方,肚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蛄蛹了一下。
家主一根一根扒开月娘的指头,不为所动地走了。
月娘扒着月洞门。
十根纤细的指头死死抠进砖头缝里,染了凤仙花,血一样鲜红。
她痴痴地望着。
家主的背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竹林里。
她腾出一只手,有样学样,也摁了下肚子。
肚子有薄薄的油脂,是她身上最柔软最不像骨头的一处。她疑心肚子里有颗活卵跳了一下。她又摁了一下。
很用力。
又摁一下。
咬着牙,死死摁下去,恶狠狠的。不像对待自己身上的一块肉,像对一个杀千刀的孽种。
肚子一抽,绞痛。
喉咙里酸水直冒。
挖着嗓子呕出来,呕了一地。
原来是滩污秽的脏物。
不是孩子。
没有孩子。
-
是夜。
荷花池溺杀月娘,月娘年方二十七。
-
八月十四。
春恨少爷因月娘溺亡于荷花池大怒。
家主下令,此后凡意欲自尽于荷花池者,生者驱逐出城,死者鞭尸三十。念及月娘初犯,不予追究,仍以府中姬妾之礼下葬,令其早日入土为安。
府中无人不赞家主仁慈,纷纷传颂家主宽宏大量。
唯独五少爷不孝不敬,口出恶言顶撞。
-
八月十五。
五少爷不知所踪。
家主派人寻察未果,为五少爷立衣冠冢,忍痛作别。
适逢中秋家宴。
家主率众姬妾与诸位少爷小姐赏月观菊,对酒和歌。
阖家团圆,其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