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其麦锤了锤木门框,为飞走的米和布痛心疾首。转头看见谢持安,垮下去的嘴角扯平,倏地绷得端端正正。
前后不过一眨眼功夫。
“阿兄,好巧。”
谢持安眉梢微挑:“好巧。”
楚家就那么大,喊一声就能从院东头传到西头,巧啥呢?
想到这的楚其麦轻咳一声:“今日的风儿甚是喧嚣。”
楚氏从堂屋里出来,朝她招招手:“那别在那杵着了,风吹得慌。”
楚氏本还替自家闺女心里憋了口气,又瞧见她进屋后那如丧考妣的样子,忍不住打趣:“瞧你这副模样,跟丢了几十贯大钱一般。”
楚其麦长长叹了一大口气,又夸张捂住心口:“数额虽小,痛在我心啊。”
她出力相助换来的谢礼,就这般落了空。
楚氏玩笑的神色淡去,拢了拢楚其麦耳边的碎发。她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半串铜钱。
楚其麦眼睛睁得圆圆的:“阿娘?”
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楚氏读懂了她的意思,笑着戳了戳她的脸颊。
“天气渐冷,你抽空去置办身冬衣。”楚氏目光一转,落在院子里劈柴的谢持安,薄薄的旧布衣,“带上他,也做一身吧。”
“知道了……”有气无力应了一声。
瞥见楚氏的眼神,楚其麦重重点头:“我晓得了。一定挑最厚实耐穿的布料,做一身保暖合身的冬衣。”
“周里正说的冬除夜村宴,你与他同去吧。”
冬至前一日为冬除。冬至别称亚岁,这日黑夜最长,阴极而阳始。村里众人观察冬至风向,预测来年丰歉,是极为重要的一个节日。
今岁村宴,一来是冬除团聚,二来也是庆贺熬过此番涝灾。
楚其麦算算日子,还有半月有余,做新衣应来得及。
……
这日清晨,空气冷冽清新,吸进鼻子里凉丝丝的。
楚其麦扯着嗓子喊:“阿兄,快来啊阿兄。”
谢持安出门,便看见了院门外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驴板车,楚其麦蹲在车旁冲他招手,发间别了片枯叶,却浑然不觉。
“阿兄,昨日和你说的白菜我已经装好了,快来帮我固定下。”
谢持安依言而行。他们拽住绳头的两端,绷紧后绕了几圈固定车架和菜。
她在板车边缘坐下来,脚晃荡着拍了拍:“阿兄,坐。”
“嗯。”他趁此空挡指尖一掠,不动声色便把枯叶摘去,稍微顺眼点了。
老驴甩着尾巴,板车咯吱作响,渐行渐远。
楚其麦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薯,掰了一半递给他:“喏,早上灶膛里煨的,还热着。”
她将自己的半个三两下吃完,叼着不知从何处采来的野草,随口哼起一支调子古怪的小曲,声音被车颠得断断续续。
谢持安低头看着手里热烘烘的红薯,他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散开。
不多时,他们便到了镇子上。镇子比平日热闹,赶集的人来来往往。
楚其麦对路熟悉得很,七拐八拐来到一间铺子前。
“王掌柜!”她冲里头喊了一声。
王掌柜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招呼两个伙计把菜卸了,又道:“这批白菜成色还真是好啊。”
“那是自然。”楚其麦扬了扬下巴。
王掌柜笑了,又看向站在一旁的谢持安,目光在他脸上听了一瞬:“这位就是你之前说的阿兄吗?还怪俊得。”
“嗯,我们今日来做冬衣,顺道把菜也卖了。”
谢持安微微颔首:“王掌柜好。”
王掌柜摆摆手:“早先就听她说过你,今日一见,果真是一表人才。”
夸赞的话落在楚其麦耳边,她心里微微发虚。最开始她如何关心搭话,信任值都不见涨,憋着郁闷。
那段日子恰好白日为应付楚井,往王掌柜这跑,实则在后院做自己的事。
闲聊间,楚其麦避重就轻,挑了些小事抱怨过几句。
如今她虽也巴不得这尊大佛早日离开,但也真心感谢他的帮助。
楚其麦怕接着闲聊,王掌柜一个嘴快松懈,把她之前的话秃噜出来,赶忙转移话题。
“我今日还有另一桩事,咱们进去聊吧。”
王掌柜微微一怔,她知道楚其麦要谈得这桩事。这个月按沟藏法存了约莫二百斤白菜,前几日她算账,这月的损耗竟只有几斤。
这里头王掌柜还仔细瞧了,有收来的时候就被碰坏了,并非储存不当。
她那时和楚其麦约定的抽成,是每月省下来损耗的两成。
也就是说仅这个月,楚其麦就能从她这拿走六百二十文。
这只是这一个月的。
还未到鲜菜最为紧俏的腊月和正月。照这个势头算下去,楚其麦能从中抽去起码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在镇上,已经够普通人家吃喝一年的。
这般大的事情,楚其麦竟然没有避着这个外来的便宜阿兄,王掌柜实在未曾料到。
她想着前段日子连降大雨,二人发生了什么。是患难之中推心置腹,还是生死与共?话本子里都这么写。
同样未曾料到王掌柜脑海里大戏热火朝天的楚其麦,并不觉得这件事有瞒着谢持安的必要。
区区几两银子,还不够谢持安从前随手打赏下人所用。
出了铺子,楚其麦满意的将钱袋上下抛:“阿兄,我们去喝甜汤。”
日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染上淡淡的暖色,他声音温柔如水,眼神无悲无喜:“好。”
谢持安从她和王掌柜交流的只言片语中,将事情推测出个大概。在心里稍算几下,便明白其中价值。
这种无由来被信任的感觉,对他而言有些陌生。谢持安垂着眼帘,素来温和的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难道仅是那几日的出手相助?那时的他,更多是抱着旁观与好奇,想看看她能做到那一步。
换来这样的毫无保留,在谢持安眼中,她是愚钝的。
亦如在第一见到他时,没有痛下杀手。楚井不走,她们母女往后的光景,注定不会顺遂。
【信任值-2,当前信任值2。】
冷不丁听到系统播报的声音,楚其麦停了半步。
出来好好的,谁惹他了?她这些日子一共才刷了四点啊!
她落后在谢持安身后,偏过头和系统小声:【统统,怎么回事?】
她认真看向系统,希望它能给个解释。而后竟然从白色光团上看出沉思和郑重。
【不知道。】
“阿兄。”楚其麦摇了摇他的袖口,“我们到了。”
落在楚其麦眼中,他依旧时那副温润沉静的模样。谢持安指尖微动,掩去眼底的翻涌。
喝完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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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买完冬衣,楚其麦还是不知道谢持安怎么了。
她摩挲着光滑的下巴,在心里和系统道:【一定是孩子青春期到了。】
【……】
方才只顾着想事情,未曾留意时辰。楚其麦本想先回去还驴车,但瞧见街上的光景,变了主意。
暮色漫过整条长街。沿街的铺子门前挂起了各色灯笼,光晕一层叠一层。
灯光罗列,恍如星斗。
“阿兄阿兄,是灯会!今儿什么日子?”
“十月十五,下元节。”
“镇上每年都会办,难怪今日街上比平常热闹。”
十月望夜,正是下元水官解厄之日,百姓会在这日放水灯。
寒月浸河,水灯随波远去,世人皆祈厄消祸散,愿旧岁苦难尽数随流水而逝。
送厄解厄这些,远没有眼前这些琳琅满目的摊位更能吸引楚其麦的注意。
灯会不算大,但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楚其麦在人群里穿行,左看看右看看,像刚被放出笼子的鸟。谢持安找到她时,她正拿着糖葫芦凑到花灯摊子前看小灯笼。
“别跑这么快。”谢持安声音难得带着一丝恼怒。
灯会热闹,那些拍花子就专挑落单的孩童下手。
“阿兄,你来了。”她似没听出来,将手中糖葫芦递给他,“给你买的,我举了好久。”
谢持安无奈接过来,跟在她身后,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她。
看她蹲在面人摊子前,跟老手艺人讨价还价,最后用三文钱买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面人。她把面人举到眼前端详了半天,然后一口咬掉了兔子的耳朵。
看她被桂花糕点的香味吸引,买了两块,自己一块,把另一块塞到他手里。
“阿兄也吃。”楚其麦道。
糕是刚蒸出来的,还冒着热气,表面撒着一层干桂花,在灯光下像碎金。
咬了一口。
“好酸。”楚其麦忍不住蹙眉,脱口道。
谢持安神色如常。
她狐疑地从谢持安那撕了一小块尝,舌尖下意识抵在腮边,脸再次皱在了一起。
“已过立冬,这桂花许是上月的。”谢持安又吃了一口道。
“阿兄,遇到不好吃的就不要吃了。”
楚其麦挠了挠头:“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事,就像不好吃的东西一样。没必要非得咽下去,吐了就是了。”
谢持安闻声抬眸,有几分未散的茫然。
“走,我们放水灯去。”楚其麦不再多言,抓起他的手往河边走。
那里已经飘着星星点点的水灯,橘色烛火随粼粼水波荡漾。
“水灯送厄,不好的东西也跟着漂走了。这样的话,阿兄今日会开心些吗?”
今夜万家灯火,热闹欢愉。一路行来,他甚少抬眼观望周遭风物。
楚其麦想下元夜世人追念亡故,消解灾厄,谢持安家道崩毁,看见这般场景,难免被旧事勾动心绪,故提议来放水灯。
“不求祈福得福,只当将心头堵着的郁结,顺水放走便好。”
谢持安被她拉到摊子前。
摊主递来笔和一叠小纸条:“写吧写吧,写完贴灯上,放河里就行。”
楚其麦接过笔,刷刷刷地画了起来。
他看着她埋着头,鼻尖微微凑近纸条,神态认真。
“我的好了,阿兄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