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燕婉的生日在十二月。
早上临走的时候还交代方清许:“下午放学的时候跟姐姐一起走啊。”
沈兴安给母亲过生日,在酒店订了一桌酒席。
“啊。”方清许顿时苦了小脸。最近沈佳欣脾气变化莫测,动不动就发脾气,她不想跟她一起。
“怎么,亲姐妹放学一起走都不行了。”陈燕婉嗔怪地说,手里正往她书包侧兜里塞牛奶。
“听话啊。”
“行吧。”
方清许认命地背起书包。陈燕婉站在院门口目送她,冬天的风把老人家花白的鬓发吹得有些乱。
方清许回头看了一眼,又觉得为这么点小事让外婆操心实在不应该,便冲陈燕婉用力挥了挥手,笑出一个灿烂的弧度来。
“外婆我走啦!”
陈燕婉笑着点头,目送她跑远。
因此一放学,方清许就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到高中部去找沈佳欣。
她很少来高中部这边。南华的初高中部隔着一个小花园和一条林荫道,风格倒是一脉相承,连廊柱上缠着的枯藤都修剪得整整齐齐。放学时分人多,她个子又不高,抱着书包在人群里穿梭,被人撞了好几下肩膀。
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她看见了曲瑞明。
曲瑞明在走廊拐弯处的窗户边抽烟。冬天下午的阳光斜着打进来,照得他半边脸发亮,头发乱糟糟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黑色高领毛衣裹着他细长的脖颈。他一只手肘撑着窗台,另一只手夹着烟,整个人斜斜地靠着,像一株没长正的植物。
方清许看了一眼,就当没看见,准备从他身边经过。
“清许妹妹。”曲瑞明开口叫住她,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懒洋洋笑意,“怎么回事,看见哥哥也不打个招呼。”
方清许脚步一顿,心里翻了个白眼:你算我哪门子的哥哥。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硬着头皮转回身,扯了扯嘴角。
“曲哥哥好。”
曲瑞明眯着眼打量她。小丫头穿了件浅灰色的羽绒服,帽子上一圈毛边,衬得一张脸白生生的,书包背得板板正正,双手拉着肩带,整个人站得笔直。
就是嘴角往下耷着。
“来找你姐?”
“昂。”方清许应了一声,一想到等下又要看沈佳欣的冷脸,嘴角掉得更低了。
曲瑞明多会察言观色的人。他弹了弹烟灰:“怎么看起来不高兴啊。”
方清许小声嘀咕:“我姐最近才有点不高兴吧。”
曲瑞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桃花眼弯着,像三月里被风吹皱的水面,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意味。“最近是不小,忍忍吧,过段时间就好。”
方清许抬头看他:“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曲瑞明把烟换到左手,右手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狭促地冲她眨了眨眼:“青春期嘛。”
方清许顿时心领神会。这是又跟男主爆发矛盾了。
她恍然的神情太明显,曲瑞明挑了挑眉,倾身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道:“呦,小丫头知道的还真不少。”
方清许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就响起一个声音。
“我说我等你半天怎么没来找我,原来是在这跟别人闲聊上了。”
沈佳欣从班级门口出来了。她穿着实验高中部的冬季校服,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配着绛红色的格子围巾,个子高挑,站在走廊那头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天然的压迫感。她目光在曲瑞明和方清许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方清许身上。
方清许立刻噤声,蔫蔫地喊了一声:“姐。”
曲瑞明直起身,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的瓶盖里,笑着跟沈佳欣打了个招呼:“沈大小姐今天心情如何?”
沈佳欣没理他,径直走到方清许面前,打量了她一眼:“走吧。”
方清许乖乖跟上。走了两步,又听见曲瑞明在后面懒洋洋地喊了一句:“清许妹妹,改天来找我玩啊。”
沈佳欣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曲瑞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得一脸无辜。
沈佳欣冷哼一声,拉着方清许的手臂加快了脚步。
姐妹俩一路沉默地走到校门口。沈佳欣的步伐又急又快,方清许小跑着才勉强跟上。
校门口停着沈家派来的车。司机张叔看见她们出来,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沈佳欣先上了车,方清许跟着钻进去。
车里暖气开得足,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方清许靠着车门坐下,把书包抱在腿上,用手指在车窗上画了一个小太阳。
沈佳欣坐在另一边,胳膊肘撑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发呆。
车子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方清许偷偷看了沈佳欣一眼,发现她眼眶有点红。
方清许犹豫了一下,从书包侧兜里摸出陈燕婉早上塞的那盒牛奶,递过去:“姐,你喝吗?”
她不想像上辈子一样只长到一米五八,所以现在每天都保持两盒牛奶。
沈佳欣低头看了一眼,别开脸,声音闷闷的:“不喝。”
“哦。”方清许把牛奶收回来,也不勉强。
沈佳欣把头往车窗那边偏了偏,声音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烦死了。”
方清许看着她在车窗雾气里映出的模糊侧脸,觉得那三个字里裹着的难过几乎要溢出来。
车子重新启动,驶过路口,汇入了傍晚的车流。
酒店门口,一家人已经等着了。
陈燕婉看见车来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佳欣在下车前用力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时已经换上了一副平常的骄矜模样。
方清许跟在她后面下车,听见沈佳欣用轻快的语气喊了一声:“奶奶,生日快乐!”
陈燕婉笑着应了,伸手把两个孙女都揽过来,一手牵一个。
宴席很热闹。
宴席散后回到家,沈志毅坐在堂屋里换鞋,忽然身子一歪,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外公!”方清许第一个冲过去。
老爷子已经意识不清了,半边身子软塌塌地歪着,嘴角还有些抽搐。
沈佳欣反应快,立刻打了急救电话。
方清许跪在外公身边,抓着他一只冰凉的手,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原来外公在她高中离世是早有预兆。
救护车很快来了,沈志毅被送往军区医院。
经过一个多小的抢救。
医生说是酒精导致血压骤升,抢救及时,没有大碍,但医生叮嘱以后绝对不能再喝酒,饮食要严格控制,每天监测血压。
第二天一早沈志毅醒了过来,半靠在病床上,看见她就笑:“吓着我们安安了。”
是真的吓到方清许了。
她抿着嘴,拉着他的手认认真真地问:“外公,你以后还喝酒吗?”
“不喝了,不喝了。”沈志毅连连保证。
医生过来查房。
方清许松开手,从书包里掏出小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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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笔,追着来查房的医生一条一条问:饮食注意什么,每天量几次血压,什么时间量最好,血压计怎么用。
医生十分欣慰:“很久没见过这么重视医嘱的家人了,老首长,您有福气啊。”
沈志毅也不遮掩:“是的啊,我这外孙女实打实的乖巧孝顺。”
她买了一个血压计,在外公住院期间,逢人就帮忙量血压,直到熟练掌握了量血压技巧。
像他这样级别的老干部,每周都有军区总院派来的保健医生上门巡诊。
出院后,方清许根据保健医生的建议,给沈志毅做了专门的食谱严格执行。
沈志毅执行了没两天,就嚷嚷着嘴里没味道,就想吃点油的。
但是方清许温软的小脸难得绷了起来:“想吃想喝酒的话,就别认我这个外孙女了,我干脆就去福利院当孤儿算了。”
脸色难看的吓人,三天没跟沈志毅说话。
沈志毅一向说一不二,这个时候却难得的噤声了。
后边到了过年的时候,几个老战友酒席多,方清许也不出去放烟花拜年讨红包了。
就环抱着腰站在沈志毅身后,跟个小门神一样。
沈志毅刚拿起酒盅,就感到后颈上一阵凉意。他讪讪地放下,回头看她一眼,不敢吭声。
几个老战友都被他憋屈的样子逗得大笑。
“老沈,你也有今天啊。”
可是笑之余又是一阵羡慕,老了老了,谁不想有个这么孝顺听话的晚辈。
————
沈佳欣看不下去方清许看管外公跟看贼一样紧张兮兮的样子。
“喂。”某天傍晚,沈佳欣站在客厅里,居高临下看着缩在沙发上看书的方清许,“我爸周末公司年会,你要不要去玩。”
燕安集团现在已经是北城数一数二的知名企业。沈兴安从部队转业后下海经商,赶上了好时候,十几年下来,产业涉及军工、科技、物流,北城人提起燕安集团没有不知道的。
每年年后的公司年会都办得声势浩大,不仅奖品丰厚,还会请明星来热场。今年请的是芮星纬。
芮星纬是近些年炙手可热的歌星之一。出道五年,三张专辑张张白金销量,嗓音清冽干净,长了一张温柔斯文的脸,偏偏唱起情歌来深情到骨子里,是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
方清许在电视上听过他的歌,班里也有女生是他的狂热粉丝,抽屉里贴满了他的贴纸。
“姐,你在跟我说话。”方清许从书里抬起头,有些惊讶。
“废话,这客厅里还有别人吗?”沈佳欣双手环胸,挑着眉看她。
“我不去了吧。”方清许摇摇头。她对什么娱乐圈、歌星都不感兴趣。
而且上次去参加沈佳欣的生日宴,不知道是不是就是歪曲了剧情的原因,导致被绑架。那次经历留下的阴影太大,她属实不想再节外生枝。
沈佳欣眯了眯眼,上下打量她。方清许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手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扎得并不整齐,几缕碎发从耳后溜出来,贴在脸颊两侧,发尾有些毛躁,显然是早上起来就没打理过,活脱脱一个新世纪宅女。
沈佳欣看不惯她这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做派。
“不去也得去。”沈佳欣拍板定论,语气不容商量。
方清许张了张嘴,沈佳欣已经转身往楼上走了,丢下一句:“周六下午三点,我来接你去做造型。”
方清许:好嘛,她宣布,沈佳欣是这个家里最完美遗传沈志毅性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