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设在望江楼三楼的大厅,一整面落地窗对着江,晚霞铺在水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大

    厅里已经来了许多人,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穿着旗袍礼服的女人互相寒暄,笑声与杯盏碰撞声此起彼伏。

    方清许跟在外婆身后,一路被不少人拉着问好。她不太习惯这种场面,手一直捏着裙摆,把那几朵小雏菊揉得有些发皱。

    “清许,过来。”沈志毅穿着一身新做的藏青色中山装,显得格外精神。他坐在主桌正中,朝方清许招手。

    方清许走过去,外公拉着她的手,向旁边几个老战友介绍:“这就是清许,虹玉的闺女。”

    几个老人纷纷点头,目光里既有审视也有几分怜惜。

    但到底也没有投入太多的关注,虽然沈志毅退休前身居高位。

    但是权力的交接总是现实又冰冷的。

    现实是,现在权力已经来到了沈兴安手上,北城新一届商会会长,燕安军工集团总裁。

    方清许看得懂他们怜惜下的轻视,就像看得懂上辈子人们看向她时虚伪的怜悯一样。

    她懂事的站在一边,不再说话。

    寿宴进行到切蛋糕的环节。

    一个三层的寿桃蛋糕被推上来,奶油裱的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沈志毅笑呵呵地站起来,接过侍者递来的刀。

    “来,切蛋糕了。”他目光往两个孙女身上一转,“今年让谁先来给外公切啊?”

    方清许头都没抬,正专心地用叉子戳碟子里的一颗草莓。那草莓圆滚滚的,她戳了好几下都没戳中。

    “我来。”沈佳欣应声站起来。

    沈志毅点点头:“佳欣来吧。”他把刀递向沈佳欣。

    沈佳欣愣了一瞬,下意识地看了方清许一眼。

    方清许刚把草莓戳起来,见她看过来,便朝她笑了一下,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笑容。

    沈佳欣瞪了她一眼,别过脸去,接过刀上前切了蛋糕。

    方清许低下头,把草莓塞进嘴里。很甜。

    等外公上台讲话的时候,她凑到外婆耳边,小声说:“外婆,我裙子有点不舒服,想去休息室坐一会儿。”

    等下就是要到敬酒环节了,方清许不想露面。

    陈燕婉正忙着跟旁边一位夫人说话,听她这么说,回头看了她一眼:“哪里不舒服?要紧吗?”

    “不要紧的,就想去坐坐。”方清许把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外婆,我很快就回来。”

    陈燕婉到底还是心疼她,点了点头:“去吧,别乱跑。”

    方清许乖巧地应了一声,提着小裙摆,从侧门悄悄溜了出去。

    望江楼的后花园不大,但胜在安静。几棵桂花树开得正好,香气浓得能把人浸透。

    园子里有个小小的锦鲤池,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几条红白金黄的鲤鱼游来游去。

    方清许找了块靠着栏杆的石凳坐下,从包里摸出半袋刚才顺出来的鱼食,一点一点地往水里撒。

    鱼群围过来,翻出一朵朵细小的水花。方清许托着腮看,两条腿在石凳下晃着,嘴里小声念叨:“吃吧吃吧,反正你们每天也只干这一件事了。”

    前厅里,切完蛋糕一阵掌声,接下来便到了互相交际的环节。

    沈佳欣和沈嘉学跟着外公外婆,还有爸爸妈妈,后面排了一串等着来问好的人。

    沈佳欣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嘴里叔叔伯伯叫得甜,像一株开得正盛的牡丹。

    “沈爷爷生日快乐。”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佳欣眼睛亮了亮,循声望去:“秦屿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几天。”

    秦屿站在秦鸿云身后,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他个子极高,肩宽腿长,站在一群长辈之间也毫不逊色,反而衬得身边的同龄人都矮了半截。

    要说大院里这一茬孩子谁最优秀,非秦屿莫属。

    他打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拔尖,体育拔尖,最气人的是连玩也拔尖。

    一群半大孩子凑在一起,拿鞭炮炸邻居家菜园子看土飞满天、在防空洞里打游击,那些又野又损的点子,十有八九都是他先想出来的。

    可偏偏他长得一脸正气,眉是眉眼是眼的,站在大人面前不言不语,谁也不会信这些坏主意跟他有关。

    于是锅永远甩给别人背,曲瑞明就替他背过不止一次,但是曲瑞明这孩子不长记性,下次秦屿一招手,他就又跑过去了。

    他优秀,却从不端着,从没看不起谁过。

    有一回院里几个孩子跟外头的人起了冲突,他二话不说就打了过去。大院里比他小的孩子,见了他没有不老实叫一声“秦屿哥”的。

    沈志毅拍了拍秦屿的肩:“回来得好,你爷爷老念叨你。好了,你们孩子们去一边玩去吧。”

    几个人便聚到了大厅一侧。

    曲瑞明端着一杯饮料,整个人照旧没个正形,衬衫领口松松地敞着,领结被他扯下来塞在裤兜里,露出一小截红色的边。

    他冲秦屿举了举杯,笑得一脸不正经:“听说江州那边的妞可漂亮多了,我还以为你被迷得都不记得哥几个了。”

    秦屿扫了他一眼,没搭理他这茬。

    沈嘉学倒是问得正经:“秦屿,怎么突然回来了?江州那边的学校不上了?”

    “回来准备高考。”秦屿言简意赅。

    “秦屿哥,你不是才高二吗?”沈佳欣睁大了眼。

    “先试试。”秦屿说,眉宇间是一贯的沉稳,但眼底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笃定,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曲瑞明“啧”了一声:“秦屿哥就是秦屿哥,高二就敢去试高考。”

    顾衡玉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端着一杯香槟,闻言微微侧过头来。

    “江州不是也能考,怎么突然回来考?”

    秦屿上初三开始,就跟着爸爸妈妈就去江州。

    秦屿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这边没有年级限制,早考早走。”

    他说的是实话。他早就打定了主意要走军人这条路,早一年高考,就早一年参军。

    “秦屿哥将来是要当将军的。”曲瑞明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跟我们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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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天嘴里没个正行,秦屿懒得接他的茬,抬脚虚虚踹了他一下:“你呢?听说你在学校挺出名。”

    曲瑞明往旁边一躲,嘿嘿笑起来:“我那是反面出名,哪能跟秦屿哥比。”

    “这话倒不假。”沈佳欣撇了撇嘴,眼睛往大厅里扫了一圈,忽然问,“诶,我那个表妹呢?怎么没见。”

    “你那表妹又怎么了?”曲瑞明懒洋洋地接话,“我瞧着她挺老实的啊。”

    沈佳欣顿时打开了话匣子,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近来的事说了一通。

    曲瑞明靠在墙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表情似笑非笑。

    张齐山是个实在人,听了几句就皱眉:“不至于吧,那小姑娘看着瘦瘦弱弱的,能有这么多心眼?”

    “你懂什么。”沈佳欣白了他一眼,“她就是仗着那副样子骗人。不然我奶奶能那么偏心她?”

    张齐山摸了摸后脑勺,不吭声了。

    沈嘉学站在旁边,难得地没有出声制止。

    这对兄妹的脾气向来相反,沈佳欣太过跳脱的时候,从来都是沈嘉学在旁边维护着。

    可此刻,沈嘉学只是端着杯子,淡淡地听着,没有帮腔,也没有反驳。

    秦屿便看出来了。这个方清许,确实不讨喜。至少在沈家这一辈人里,已经没几个人愿意替她说话了。

    可大院里的女性,他最佩服的就是沈虹玉。

    那位沈家的小女儿,十八岁参军,在部队时就能徒手格斗三个男兵不落下风。转业后当了刑警,三十多岁升到地级市公安局副局长,破的大案要案挂满半面墙。

    最惊险的一次,打击一个跨省贩毒团伙,被对方悬赏五十万要她全家的命。结果沈虹玉硬是带着人把那个团伙连根端了,自己也受了重伤。

    秦屿小时候见过她一次,那时他刚上小学,沈虹玉从局里回来,还穿着一身制服,人又高又飒,走路带风。她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脑袋,说:“小秦屿,长大来跟着我干刑警啊。”

    他后来才知道,那样一个女人,最后死在了毒贩报复的车祸里。丈夫也一起没了,只留下一个女儿。

    却没想到,她生的女儿,竟全然不随她的性子。

    秦屿难免觉得有些可惜。

    寿宴的后半段,他找了个借口也出了前厅。顺着走廊走到尽头,玻璃门外就是后花园。门没有关严,沁凉的夜风从缝隙里漏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他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门。

    花园里很静,只有虫鸣和鱼池里偶尔翻起的水声。秦屿往前走了一步,然后看见了池边的人。

    方清许坐在石凳上,已经喂完了鱼,两条腿不再晃了,而是一前一后地轻轻点着地。

    她半侧着身子,一手支在膝盖上撑着腮,歪着脑袋看池子里的鱼。

    后花园的灯刚刚亮起,暖黄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把那头微卷的长发照得像上好的缎子。

    她哼着一支听不清调子的小曲,声音轻得跟风搅在一起。裙摆上落了几片桂花,她也不去拂,由着那几点淡黄缀在奶白色的裙子上。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