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瓷器落地的声响尖锐又清脆,碎瓷片在地板上蹦跳了几下才安静下来。
接着是小女孩气愤的声音:“我要说多少遍,我没有抢她的项链!是她自己愿意跟我换的!”
然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拉开又甩上。客厅里只剩下微微摇晃的吊灯,和满地的碎瓷渣。
方清许呆呆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手指细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节处没有长期输液留下的针眼疤痕。
她又摸了摸胸口,那里没有熟悉的、常年伴随她的钝痛感。
自己不是……死了吗?
她从十二楼病房的窗户望出去,看到的那片夕阳和落下去的瞬间,她明明感觉到了心跳骤停前的那阵痉挛。
现在这是哪儿?天堂?
“安安?安安!”旁边的老太太被她吓着了,连忙把她拉到身边,粗糙温热的手掌裹着她冰冷的小手,“没事啊,没事,你表姐就是脾气急,回头外婆说她,不哭啊……”
方清许仰起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老太太的脸。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的皱纹很深,但一双眼睛依然清亮,看向她时满是心疼。
她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老太太见她这副模样,更心疼了,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吓着了是不是?不哭不哭,外婆在这儿呢。”
方清许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像是旧书柜才有的木质香气。
她茫然地缩在这个陌生老太太的怀里,大脑一片空白。
她记得自己明明已经死了,可此刻胸口平稳起伏的感觉无比真实,老太太怀里的温度也无比真实。
“这是……哪儿?”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又轻又哑。
老太太轻轻松开她,低头看她:“傻孩子,这是咱家呀。沈家。你外公家。你忘啦?”
沈家。
方清许脑子里忽然炸开一团混乱的画面——不是她自己的记忆,而是另一个人的。
小小的女孩蹲在墙角,听着堂屋里奶奶骂“赔钱货”。
女孩被接进一个宽敞的大院子,怯生生站在门口,看见一个明艳漂亮的姐姐撇着嘴转过头去。
女孩在饭桌上故意把筷子摔在地上,因为外婆先给姐姐夹了菜;女孩在花园里跟姐姐吵架,说“你有的我都要有”……
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闪过,陌生又熟悉。方清许的头开始疼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老太太见她脸色发白,赶紧把她搂回去:“行了行了,不想了不想了,外婆带你上楼歇会儿。你舅妈那儿外婆去说,不怪你。”
方清许被半搀半扶着上了楼,躺在一张铺着粉白色碎花床单的小床上。
老太太给她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发烧,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出去了。
方清许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来了。
她都记起来了。
那是另一个女孩的记忆,父母双亡,跟着奶奶生活了两年,被养得满心怨怼,来到外婆家后仗着老人的偏爱处处跟表姐作对。
前天舅妈买了两份礼物,一对水晶吊坠项链,一条蓝色一条粉色。
表姐沈佳欣喜欢蓝色的那条,原主其实也更喜欢蓝色,但她表面答应交换,拿到粉色项链后就跑到外婆面前哭,说表姐抢她东西。
沈佳欣哪里忍得了这种委屈,冲过来就要抢回去,两人拉扯间项链摔在地上,碎得拼不起来了。
然后方清许就穿了过来。
方清许闭上眼睛。
她花了整整两天两夜,才把脑子里涌进来的东西理清楚。
她穿书了。
穿进了一本古早狗血文里,成了这本书里同名同姓的悲情女配。
书名叫什么她不记得了,但故事的脉络清清楚楚烙在她脑子里——男主顾衡玉,女主沈佳欣,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家世相当门当户对,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顾衡玉不喜欢沈佳欣的强势骄矜,偏爱温柔小意的姑娘,于是两人蹉跎了好些年。
而在这期间,顾衡玉谈过的女朋友里就有一个叫方清许的,是沈佳欣的亲表妹,仗着外公外婆宠爱什么都跟表姐抢,知道表姐喜欢顾衡玉后更是故意去勾引,跟顾衡玉谈了两年的恋爱。
后来顾家出了事需要沈家帮忙,顾衡玉毫不犹豫抛弃了方清许,跟沈佳欣联姻,婚后慢慢发现沈佳欣的好,两人终成眷属。而方清许呢?
大学刚毕业就被舅妈做主发配出国,在国外过得不好,后来更是出了车祸,年纪轻轻就草草收场,从头到尾只是一个用来衬托男女主爱情的工具人。
方清许坐起来,抱着膝盖,后背抵着冰凉的床头。
她深吸一口气。
通畅的。没有那种肺叶被什么东西攥住的感觉。
她前世活到了二十岁,从有记忆起就住在医院里,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她能活过二十岁已经算是上天眷顾。
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跑能跳,能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不用每天担心自己下一秒会不会死。
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
虽然这具身体比同龄人瘦弱些,脸色也白得不大正常,但器官都是好的。她不会随时死掉了。
方清许抱着膝盖。
她哭了很久,把前世二十年攒着没敢尽兴哭的份儿全哭出来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
然后她擦干眼泪,对着桌上那面小圆镜里哭红了鼻头的陌生小姑娘的脸说:“方清许,你这次要好好活着。”
镜子里的女孩才十二岁,尚带着孩童未褪尽的稚气,却已经能窥见日后惊艳的轮廓——不然也不能让顾衡玉冒着得罪沈家的风险,还要跟她谈恋爱。
一张巴掌大的鹅蛋脸,皮肤是久居室内的冷白,刚刚哭过,眼尾与鼻尖泛着一层薄薄的粉晕,眼睫湿漉漉地垂落,缀着细碎未干的水光。
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眼裂很长,眼尾微微向下垂,是天然的杏眼又透露出几分纯然无辜的感觉,瞳仁乌黑透亮,像浸在清水里的墨玉,只是此刻蒙着一层哭过之后的水汽,褪去了原主记忆里那股尖刻的怨怼,多了几分历经生死之后的沉静。
下颌线条柔和圆润,还没有褪去少女的婴儿肥,腮边两缕细碎的黑发垂下来,软软贴在脸颊两侧。
身形看着比同龄女孩要单薄瘦削,肩膀窄窄的,脖颈纤细,露在衣领外面,整个人看着怯生生的。
方清许把镜面扣下去,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第一,抱紧外公外婆大腿,但绝不作妖;第二,远离主角团,绝对不跟沈佳欣抢任何东西;第三,好好读书,将来考个普通大学,嫁个普通人,小富即安过完这辈子就行了。
她不想当女配。更不想再死一次。
第二天清晨,方清许是被鸟叫醒的。
秋天早上的光透过碎花布窗帘筛进来,在枕头上落了一层暖融融的橘金色。
她下意识缩了一下——前世她有晨僵的毛病,每天早上关节都僵硬得不行,要先在床上活动半天才能慢慢坐起来。
今天没有。她屈了屈手指,又转了两圈脚踝,灵活轻快。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木地板上,秋天的凉意从脚心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小小的寒战,但紧接着就是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她走到窗前往外看。
窗外是一个开阔又生机勃勃的小院,一看就是主人很热爱生活。
青灰色的院墙整齐利落,墙根处爬满了蔷薇藤蔓,层层叠叠的枝叶缀满盛放的繁花,粉白、浅红的花瓣错落交织。
几枝蔷薇肆意舒展,越过墙面、探过窗沿,柔柔地倚在窗边,微风吹过,花枝轻颤。
院子东边种了棵石榴树,树下辟了一小畦菜地,种着青椒和小白菜,上面还支了张半旧的纱网防鸟。
漂亮雅致又不失大气。
方清许趴在窗沿上好好的闻了一会清晨的空气。
她从前世的病房里望出去,永远只能看见对面那栋楼的灰色外墙,和夹在两栋楼之间窄窄的一线天空。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安安,醒了吗?我进来了。”
不是外婆的声音,方清许从原主的记忆里搜了一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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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张婶。
张婶在沈家干了大半辈子,从外婆年轻时候起就在了,说是保姆其实更像自家人。
原主刚来沈家那会儿脾气坏,事事都要跟人作对,十二岁了还指使张婶早上来给她穿衣服,张婶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头也是有些嘀咕的。
“张婶,我醒了。”
张婶手里端着个搪瓷托盘,上面搁了杯温水,显然是要进来伺候这位小祖宗晨起洗漱的。
一推开门,看见小姑娘已经规规矩矩站在那儿,张婶愣了一下:“哟,安安今天起这么早?”
“嗯,睡好了。”
她伸手接过托盘:“谢谢张婶,我自己来就行。”
张婶看着她麻利地把水喝了,又自觉地去床边拿衣服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往常这位小祖宗可不是这样的——但凡起来了必要发一通脾气,穿衣也非得闹腾,不是嫌这件颜色不好就是嫌那条裤子不够软,今天居然自己主动穿上了,连扣子都系得整整齐齐。
“安安……”张婶迟疑着开口,“你没事吧?前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啊,你外婆都说了,不怪你。”
小姑娘前天之后蔫吧了整整两天。
方清许转过头来,又笑了一下:“我知道,张婶,我没事。”
她是真的在笑,不是之前那种带着点挑衅或者刻意的笑,就是很干净很温和的笑容,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
张婶被她这么一笑,心里头突然就觉得这小姑娘也挺可爱的:“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以后还是要跟表姐好好相处,一家子和和气气的多好啊。”
方清许点头应了,跟着张婶下楼吃饭。
沈家吃饭在一楼的小餐厅,圆桌上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几碟小菜已经摆好了,小米粥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外婆陈燕婉坐在主位上,看见她下来,先打量了她两眼,见脸色还行才微微松了眉头。
“安安,来坐。”外婆招手,给她盛了碗粥,“昨晚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方清许坐下来,拿起勺子开始吃饭。
她这一吃不要紧,给一旁的陈燕婉吓了一大跳。
要知道方清许之前在奶奶家被养的胃不好,吃饭上很作,油腻的大鱼大肉不吃,难咀嚼的含纤维多的青菜不吃,有奇怪味道的香菜、胡萝卜什么的不吃。一顿饭难伺候的很。
但是现在小姑娘乖乖坐在椅子上,看着吃的可香了。
陈燕婉:“安安,今天这么乖啊。”说着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头小青菜,方清许也顺从的吃掉。
自从方清许来沈家后,为了给她养身体,早餐都做的特别丰富。
于是跟做实验一样,挨个夹给方清许。
直到方清许再也吃不下,小脸露出“你是在为难我胖虎”的表情看着陈燕婉。
陈燕婉笑了:“真棒真棒,吃不完就算了。”
“等下去叫你外公。又在外边下棋不着家了。”
“安安。”陈燕婉表情有些忐忑,“你舅舅舅妈一家中午来吃饭。”
方清许:“我不闹,我给姐姐道歉。”
陈燕婉像是听到了什么惊悚故事:“诶呀,不用道歉不用道歉,就是怕你不高兴。”
方清许原本打定主意是要道歉的,但是看着陈燕婉有些惊悚的表情,觉得还是算了,崩人设就不好了。
陈燕婉给方清许擦了擦嘴:“去吧。”
方清许临出门前想了想又说:“外婆,中午做红烧肉,行吗?”
陈燕婉手一顿:“红烧肉?你不是最讨厌吃红烧肉了吗?”
原主为什么讨厌?
因为沈佳欣最爱吃红烧肉,外婆隔三差五就做,原主心里不平衡,觉得外婆偏心,所以硬说自己讨厌这道菜,每次饭桌上只要有红烧肉她就撂筷子走人。
“做吧,我不吃完,表姐吃。”
陈燕婉这才意识到方清许的目的,欣慰的说:“诶呀,安安长大了。”
这句话方清许今天已经听了很多遍了,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要知道她做的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竟然还能被一直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