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小姐,老爷说您回来了就请您到书房去一趟。”
沈眠玉刚迈步进了院子,就有小厮过来请她,想来沈兆肯定也会打听她今天和周承隽出去相处的怎么样,所以她略微点了点头,又跟着小厮到了沈兆的书房。
“父亲。”
沈眠玉出声叫沈兆,沈兆回过头来看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进门,沈兆看丫鬟替她取下大氅,低头抿了一口茶:“今日叫你过来也就是说说体己话,今日交换名帖,周大人愿意亲自前来,又是陛下亲自指婚,你过门后周家定不会亏待了你,也算是一门好姻缘,你娘在天之灵应该也能放心了。”
沈眠玉心下冷笑,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但面上还是点了点头,沈兆果然意不在此,叹了口气,放下茶杯,又状似不经意的开口:“你今日同周大人出去,日暮四合才回来,想来应当相处的不错?”
“自然,周大人是京城上下都知道的君子,对我很是照顾。”沈眠玉回答了他的问题,却没有多说什么,因为她知道沈兆肯定不是真的关心她。
沈兆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捋了捋胡子,随后又话锋一转,也许是终于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不再绕着弯子,直接说出了最真实的目的:
“那就好,那就好……你嫁进周家也是一家主母了,虽然你自小没有在你母亲膝下教养,但你到底是沈家的女儿,过门后不要忘了来处,一家人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父亲说的是,生养之恩女儿不敢忘,若是女儿过得好,定然也会帮衬家中的。”
沈眠玉先是顺着沈兆的话头应下,见沈兆略微点点头似乎舒了一口气放心的样子,又轻轻叹了口气:“不过,女儿到底没有好生学习过治家,昨夜虽然挑灯夜读,翻看了些账册,总觉得不解其意。”
沈兆不疑有他,毕竟这个问题先前沈眠玉已经提过一次,何况也确实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教养,于是也端起父亲的慈爱模样宽慰她:“不是还没有合八字么,今日才递过名帖,婚期最快也要越过年关了,你便先跟着你母亲好好学,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问她便是。”
“父亲的话女儿明白的,不过心中总是有些担忧,毕竟周大人也是在朝为官,前朝与后宅到底不同,许多门道母亲应当也不懂得,父亲为官多年,一向与同僚交好,所以不知道若有母亲也不解的地方,女儿可否来向父亲讨教呢?”
提到做官和上下打点的事情,沈兆就微微正色,毕竟这不仅仅涉及到内宅,更涉及他的仕途,甚至是整个沈家未来有没有可能踩着周承隽的东风往上,沈家若是在他的手上发扬,后世子孙该如何称赞他沈兆?
沈兆虽然自诩读书人不屑与这些俗物为伍,但骨子里还是想要平步青云,闻言轻轻清了清嗓子:“虽然这些俗物有违清流之风,你一个女子家也不该钻研这些不入流的事情,不过你日后执掌中馈,周大人应酬诸多,倒也难免。”
沈眠玉听着沈兆道貌岸然的先为他自己铺垫,倒是也没有反驳,而是点了点头,因为她需要先做一个铺垫,把沈兆拉到她这一边,这样账册查出问题后她可以多一条路按死陈蕊:“这正是女儿所担忧的,不知道父亲可有什么法子?”
“虽然为父不屑与这些金钱俗物为伍,但你毕竟是我的女儿,你若是执掌中馈却不懂得这些,难免叫人以为我们沈家的女儿不懂规矩,所以你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你母亲也解释不清楚,便来问我吧。”
沈兆见沈眠玉这么上道这么崇拜他,也就乐呵的接下了话头,沈眠玉连连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沈兆:“多谢父亲,我就知道父亲最是疼我。”
“好了好了,夜也深了,你今日出门一趟,本来身体又不好,早些回去休息吧。”
沈兆达到自己敲打沈眠玉不要忘记母家的目的,又被沈眠玉这样抬着哄得飘飘然,笑呵呵的摆摆手示意她先回去休息,沈眠玉也温顺的起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沈眠玉关上书房门转身,一路绕过抄手游廊,站在月洞门中,可以看到陈蕊的小院还亮着灯,想来今日周承隽的来访已经叫她提起警惕,今夜沈兆提点她的那些话,定然是陈蕊借他之口说的,因为沈兆自诩清高,不会主动提起这些事情。
此刻陈蕊的院子还亮着灯,恐怕就是等着沈兆回去,她好探一探口风。
想到今日送出去的那些账册,沈眠玉转过身往自己的院子里走,虽然还要一些日子,但是该拿回来的,她都会拿回来的。
一夜风雪。
第二日一早,沈眠玉就和绿芜带着账册到了陈蕊的院子,陈蕊刚起来不久,见她来了,微微笑了笑,目光又落在绿芜手上捧着的账册上,随后走了过来,轻轻拉起沈眠玉的手:“这么早就过来了,还以为你身子不好,要多睡一会儿呢,正准备叫人去请你,你就到了。”
沈眠玉给绿芜使了个眼色,绿芜放下账册就退了出去,沈眠玉回过头对陈蕊笑了笑:“毕竟是学东西,自然要起早,我天资愚钝,又不曾学过这些,要劳母亲费心了。”
“这孩子,说什么见外的话,本来这些东西也是该教你的,只是自小你不在身边,如今长大了,学起来也不迟的。”
陈蕊拉她一起在桌边坐下,摊开了沈眠玉带来的那些账册,她的目光从那些账册上滑过,状似不经意的问沈眠玉:“你那小丫头一向是跟着你的,今日不在这里伺候么?”
“她回去替我熬药了,母亲也知道,我的身子弱,她自小替我煎药,左右我在母亲这里,少不了人手。”
沈眠玉笑着回答了她的问题,陈蕊闻言笑着宽慰的拍了拍她的手,却给身后的陈嬷嬷使了个眼色,陈嬷嬷会意,很快有一个角落的侍女悄悄出门了,沈眠玉知道是去跟踪绿芜去了,但她装作没看见。
“应该的,之前说给你多拨两个丫头你还不要,不过不急于一时,等你出嫁时,我再亲自为你挑几个陪嫁的,自家人总是用着放心些。”
陈蕊说完这话,又看了看沈眠玉带来的账册,随后看似认真的讲解如何查账看账,讲的却都是些废话,她一面说着,一面观察着沈眠玉的反应,见后者不时点点头的认真听着,陈蕊微微勾了勾唇,随意翻开了一页。
“我看眠玉也是很有悟性,听的很认真呢,不若看看这一页,总数该是多少?”
陈蕊的手上染着鲜红的蔻丹,轻轻的在纸页上点了点,又把算盘推到沈眠玉面前,慈爱的笑着看她,沈眠玉接过算盘,扫了一眼账目,这明显是一笔错账,不过她装作没看出来的样子,埋头算了一阵,填上一个数字。
“是这样吗?”
“诶呀,眠玉还说自己天资愚钝,我做姑娘时都没有你学的这么快呢。”陈蕊扫了一眼那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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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一副非常惊讶欣慰的样子,拉起沈眠玉的双手捧至面前,嘴角敷衍的勾了勾。
“若是按眠玉的速度,恐怕不出十日就全学明白了,你再看看这一页。”
陈蕊又翻过一页,一面说,一面打量着沈眠玉的表情,沈眠玉看了一眼账册,不说错漏百出,起码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错,也笑了笑:“都是母亲教导得好,我学东西头一次这样松快呢。”
“哪里,你学的这样快,真是叫人惊讶,晚些时候你父亲散朝回来,你记得也把账册拿给他看看,有这样一个聪明的女儿,你父亲恐怕要高兴坏了。”
陈蕊说着,看着沈眠玉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只可怜的兔子,不愧是陈月的女儿,长得这样像就算了,连蠢也是一模一样。
“好啊”
沈眠玉闻言微微勾了勾唇,希望真让沈兆看到账册以后,陈蕊还能像现在一样笑得出来,面上垂眸继续按照陈蕊教给的错方法填账册。
陈蕊坐在一边看着她算了一阵,端起茶杯轻轻拨了拨茶沫,抿了一口,随后才抬头看沈眠玉,话说的温柔体贴,表情却很虚浮:“既然你也学会了,你先在这算着,你也知道,你姐姐受了伤,还没有好,我先去看看她,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有什么问题待会我回来给你讲。”
“好,母亲去吧。”
沈眠玉笑眯眯的送走她,陈蕊虽然走了,但是没有带走屋内的所有人,陈嬷嬷就被陈蕊留在了房中,站在身后看着沈眠玉。
她用余光观察了一下站在身后的陈嬷嬷,随后垂眸轻咳了两声,掩唇越咳越严重,陈嬷嬷昨日才吃了她一次亏,连忙上前轻轻给她拍背:“二小姐这是怎么了?”
“咳咳……今日来的早,不曾服药,又不曾添衣,恐怕是老毛病犯了,绿芜早晨送我来后就回去替我煎药了,药品不好经他人只之手,还请嬷嬷去我院中为我取药来。”
陈嬷嬷得到的命令是看着沈眠玉,但眼见着对方越咳越厉害,脸色都变得苍白,且不说之前她已经领教过沈眠玉的厉害,就说昨天周承隽亲自来交换名帖的重视程度,她就不敢真让沈眠玉有个三长两短。
陈嬷嬷的目光在房中扫视了一下,犹豫半晌最终一咬牙,反正是在陈蕊的地盘,还有这么多小丫头看着,沈眠玉应该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我这就去给二小姐取药来,您稍待。”
见最难缠的陈嬷嬷也打发走了,沈眠玉微微勾了勾唇,直起身来,掩唇又是一阵咳嗽,对着另一个站在后面的侍女开口:“可否为我倒一杯热水过来?”
见那侍女忙去倒热水,沈眠玉又开口:“可以劳烦再把窗户也闭一闭么?”站在门口的两个小丫头也连忙去合上屋内的窗户。
沈眠玉这一通要求把陈蕊房中的小丫鬟指挥得团团转,那些丫鬟又不敢不按她说的做,毕竟沈眠玉一副下一秒就要驾鹤西去的脆弱感,她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因着屋内的侍女都有事在做,所以没有人注意到沈眠玉从怀中重新掏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压在了原本桌面上摊开的那一本的下面。
“二小姐,热水。”
等倒热水的侍女端着热水回来,沈眠玉已经恢复到原来的姿势,接过热水抿了一口,很是虚弱的垂眼支着头伏在桌边休息,那些侍女见她安静的不动了,相视一眼,也都安静的退回了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