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皇帝心有亏欠,这场葬礼办得比第五潇预想的隆重,也惊掉了宫中不少在观望的眼睛。
追封淑妃的旨意发出去的当天,礼部和内务府就动起来了。
金漆楠木的棺材第二天夜里便送到了端本宫,棺身通体乌金之色,四角描着缠枝莲纹,盖面上覆了一层明黄锦缎,缎面上绣着五蝠捧寿的图案。
给足了他母妃最后的体面。
灵堂前,林进把粥碗又往第五潇面前推了推,但他只喝了小半碗便搁下了勺子。
这三天他吃得都不多,林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殿下心里难受着,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一点。
“殿下,翊坤宫那边今日有消息传出来了。”林进端着托盘,蹲在第五潇身旁,想了想就把早上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棺中人。
“陛下今儿一早去了翊坤宫,也不知跟那位说了什么,走的时候脸色沉沉的。没多久一道敕令就送了进去。”
林进抬头看了第五潇一眼,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往下说:“那位因谋害宫妃、窥伺朝政,被连降两级,贬为婉妃了。代掌后宫的凤印也被夺了,还给禁了足,半年不能踏出翊坤宫半步。”
棺椁前,第五潇身着素白斩服,一张小脸比之前愈显苍白,双眼布满了红色血丝。他听着林进收集到的消息,脸上也没露出丝毫开心的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米粒已经泡得发胀了,碗面已经开始变冷。他把碗端起来,仰头喝干净了,然后把空碗放回托盘。
他是没有胃口,但是这十四年来,他已经养成了不能浪费一滴粮食的习惯。
“还是轻了,害死我母妃,而王婉仅仅只是被罚降级禁足。”第五潇喃喃道。“伴伴,你说那天我是不是应该直接杀了她好一点。”
那天闯进翊坤宫,听到王婉和女官的对话,他的理智已经十不存一,只觉得死是便宜她了,不如也让王婉尝尝被众人踩在脚下的感觉。
只是他还是低估了王婉在皇帝心里的分量,即便是毁容了,往后再不受宠,她的家世也能够保她在这后宫里舒舒服服的度过后半辈子。
林进没有接话,只是把托盘放在一边,膝行来到第五潇面前,拿起一旁的大氅重新给他披上,只是低着头替他整理大氅前襟的系带时,林进低低的声音传到第五潇耳边:
“殿下,您那天要是直接杀了她,今天就没法坐在这儿给娘娘守灵了。奴知道殿下心里堵着一口气,可是……您要是把命搭进去了,娘娘的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的。”
林进抬起头,眼眶泛红:“殿下,您且看着,只要您在一日,她就不敢安心睡,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说完这几句便退了回去,收拾托盘,不再多说。大堂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白布的声响,和供桌上长明灯火苗偶尔的噼啪声。
“伴伴你说的对。”
日子还长着呢……
同一时间,即便是被皇帝下了封口令,翊坤宫的哗变还是传到了各个宫苑和府邸。
而第五潇的疯狂与狠厉,让原本不受重视、不被提及的名字,真正的进入了各方大人物的视野里。
郑王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已经出宫建府的大皇子第五渊被册封为郑王,他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卷兵部的公文,看了半天也没翻页。
郑王妃周乔端着一盅热汤走进来,见他这副模样,轻轻把茶放在案角,然后绕到他身后,替他捏了捏肩膀。
“殿下,可是有烦心事?”
“倒也不算,只是突然想到了八弟。”第五渊叹了一口气,把折子放下,揉了揉眉心。
周乔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问道:“可是因为八殿下斩杀翊坤宫宫仆的事?”
“嗯。”第五渊偏过头,握住妻子的手,说道:“你说一个人的变化怎会如此大?”
周乔倒是不好回答,她对八皇子知之甚少,也只有大婚当日,依稀见过一面,只记得应是个话少的。
“你知道我今天在兵部听到什么了吗?”第五渊的声音低了些,“虽然因为淑妃的丧事,父皇下令辍朝三日,但是御史台的折子今天已经递进去了,有人粗略提了一嘴,至少二十二份,全是弹劾八弟的。父皇还让八弟参与朝会,只怕到时候还没站稳就得被那些唾沫星子给淹了。”
“王爷是担心八殿下?”周乔轻声问。
“也说不上担心。”第五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只是在想,一个在安康苑住了十四年的人,忽然有一天杀了人、毁了贵妃的脸、还能全须全尾地被父皇安排进端本宫,这事有些蹊跷。”
“你看出什么了?”
“父皇不是那种会因为愧疚就纵容的人。”第五渊拉着周乔的手,把人拉进怀里,他抱着人,轻抚周乔的长发。
“他肯护着八弟,一定是八弟身上,有值得他护着的东西。”
周乔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安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王爷若是想不明白,何不找个机会去见见八殿下,当面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总比自己猜要强些。”
第五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一点被说中心事的松动。他沉默几息,还是摇了摇头。
“不必,葬礼结束后,八弟也要上朝了,到时候自然有打交道的机会。”
……
景阳宫
柳妃坐在主位上,她手里捧着个汤婆子,面前摆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二皇子第五涵坐在她右手边,面容沉静,手中拿着一串檀木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看着倒是有些心浮气躁。
一母同胞的五皇子第五渝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面上带着几分不耐烦。
“母妃,您和二皇兄把那个老八说得也太邪乎了。”第五渝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不屑:
“我在鸿蒙馆跟他在一个屋子里读了七年书,他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半天嘣不出一个屁来,见人就躲,跟个耗子似的。就他?能有什么好忌惮的。”
第五涵捻佛珠的手没有停,但抬头看了弟弟一眼,淡淡的道:“渝儿,不要小看他。”
第五渝的手顿了一下,不可置信的道:“皇兄,你真的相信第五潇有那个能力?”
“至少,他从冷宫旁的安康苑转到了端本宫不是吗?”第五涵继续慢条斯理地给弟弟解释道:
“并且,父皇还给他母妃追封了淑妃,赐了谥号,就连甚至连翊坤宫那位都折进去了。你觉得,他还简单吗?”
“那……那他这么多年都是在装的?”第五渝的玉佩不转了,他收起翘着的二郎腿,“他一个什么依仗都没有的……”
“就因为他什么都没有。”一直端坐上位的柳妃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在后宫里磨出来的沉静。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做起事来才不用顾忌。你们有母族、有封号、有朝堂上的关系网,做每件事都要先想想牵一发动全身。而他不用,他连命都不在乎了,他还在乎什么?”
第五涵捻佛珠的手指慢了下来,“母妃说的是,这个人一旦站上了朝堂,他就会是最大的变数。”
“那我们该怎么办?”第五渝把玉佩拍在桌上,面上带了一丝凝重,“皇兄,就连你也是被父皇赐下亲王封号后才可以上朝听政,那第五潇不过才十四岁,凭什么就越过我们前面几个,得此殊荣?!”
“渝儿,不用急。”第五涵抬起头,看着弟弟,目光温和却让第五渝莫名觉得脊背发凉,“不用太过担心,他得罪了王家,你看王通政使会不会放过他。”
柳妃闭上眼,指尖在榻沿上轻轻叩了一下,随后一锤定音:
“你们父皇把他放在端本宫,放在离钟粹宫那么近的地方,就已经是在给他铺路了。钟粹宫,你们知道意味着什么吧?”
两人坐直身子,他们又怎么会不知道,钟粹宫自古以来都是储君住的地方,也称东宫。
“你们俩,”柳妃睁开眼,看着自己两个儿子,“从明日起,都给我留意着第五潇。他只能成为涵儿的垫脚石,而不是绊脚石!”
第五渝心里还有不服,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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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二哥那副不紧不慢的沉静模样,又看了看母妃沉下来的面色,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
京城王府。
通政使王意阳坐在堂中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封从翊坤宫送出来的密信。他看完了最后一页,掌心猛地收紧,那张薄薄的信纸在被他搓揉成了一团。
“竖子敢尔!”他一掌拍在案上,茶盖磕着杯沿发出一声脆响。
堂下坐着的几个幕僚俱是一震,互相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第一个开口。
王意阳今年四十五岁,山阴王氏主脉嫡长子,官居正三品通政使。
这个官职放在京城的权贵堆里不算显赫,但整个大衡朝堂都知道,通政使掌内外章奏、军机密报、执红牌可直入内府,所有的消息都要从他手里过一道才能递到御前。
但真正让王家屹立不倒的,从来不是王意阳的官位。
山阴王氏作为五姓之一,与东平崔氏、北海孙氏、秦西李氏、南诏萧氏并称,是五姓之中唯一一个以财立身的世家。
李家有兵,崔家有文,孙家有铁,南诏萧氏有盐地,而王家有——水!
长江沿岸十大码头,王家独占其八。可以说水上的营生,几乎所有的货船停靠的是王家的栈桥,大半的仓库贴着王家的封条。
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要北上,须经王家的船。江北的盐铁要南下,也须经王家的船。
每年秋收之后,江南各州府漕粮沿长江东下再转运河入京,其中八成的粮船与王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要么船是王家的,要么水手是王家的雇工,要么沿途的补给站是王家的产业。
更不必说那些依附王家而活的江南富商豪绅,王家一个口信,可以让一个商号一夜之间在江南消失。
几百年来,王氏已深深的在江南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这张网上栓着数十个地方豪族、数百家商号、上千条船、上万号人。
可以说,王氏的根基比大衡王朝的根基更为古老和夯实。
而如今,竟然有人敢打他们王氏的脸!
“诸位都看见了?舍妹在宫里受了屈,脸被人划了两刀,位份连降两级,还被禁了足。”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坐的都听得出其中蕴含的怒火。
“做这件事的人,是往日那个不声不响的八皇子。一个出身低微的皇子如今也敢骑在我王家头上撒野。你们说……”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们王家,该怎么还这份大礼呢?”
左手边那个蓄着山羊胡须的幕僚拱了拱手:“家主息怒,八皇子年方十四,母妃已殁,朝中无援,他唯一的依仗不过是陛下一时愧疚。
等这股劲儿散了,他便什么都不是了,眼下要紧的是稳住娘娘的情绪,切莫让她在禁足期间再出什么事。”
王意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右手的幕僚接话道:“孟先生所言有理,但大人也要想清楚,八皇子纵然不足为虑,可这件事本身已经在京城传开了。各府邸都在看着我们王家,若王家对这件事轻轻放过,往后谁还把王家放在眼里?”
王意阳的手指在案沿上慢慢叩了两下,他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山阴王氏绝对咽不下这口气,也不会咽!
过了很久,他开口道:“传话进去给娘娘,告诉她家里都知道了,不会让她白受这份委屈。”
“明日恢复朝会,让御史台那边再把折子递上去,给上面那位施加一点压力。”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
“另外,四日后,端本宫送葬,安排人手返程袭杀,此事务必做妥了!”
“是。”
“还有,”王意阳把茶盏放下,“派人去苗疆那边,寻找是否有治愈伤疤的药,我王氏嫡女,断不能忍受此等屈辱!”
三个幕僚齐齐躬身,领命退出了堂屋。
门从外面合上了,王意阳独自坐在堂中,烛火映在他脸上,将他眉间隆起的沟壑照的分明,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第五潇……倒是个好名字,那便消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