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烛火通明。
第五衡即衡元帝坐在御案后,低头批阅奏折。
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皇帝没抬头,只当是到了用膳时间,宫人过来问他是否传膳。
脚步声越来越急促,进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带出不小的动静。
衡元帝皱眉,抬起头来,眼神不怒自威。
进来的是高进,他的随侍太监,继位前就跟在他身边伺候了,什么大场面没有见过,可此刻高进的脸布满细汗,一脸惶恐。
“何事这般慌慌张张。”
“万岁爷,翊坤宫出事了!”高进在御案三丈前停住,他不着痕迹的喘了口气后,弯腰禀告。
衡元帝放下手中的朱笔。
“说。”
“八皇子他,”高进擦了擦额头的汗,组织了一下语言,“今儿傍晚,八皇子只身闯进翊坤宫。杀了皇贵妃娘娘宫里的一等女官,巡逻的侍卫在翊坤宫不远处发现五具尸体,其中大太监刘德胜的脑袋在翊坤宫里发现了,修统领说这五具尸体极有可能也是八殿下所为。”
“你说,是谁杀的?”衡元帝探身往前,不确定的问道。
“是八皇子,安康苑那位,”高进身子弯的更低了些,继续道:“而且,皇贵妃娘娘她……”
“她怎么了?”
“娘娘的脸被毁了,脸上划了两道口子,很深。”
奉天殿安静了一瞬,衡元帝深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怎么会?”
“小八…”衡元帝开始在脑海里搜索第五潇的样子,他想了一会儿,终于在脑海深处翻出零星记忆。
上一次见大概是去年他去鸿蒙馆视察的时候吧,那孩子坐在最后一排,身边连一个伴读都没有,穿着一件洗旧的暗红色袍服,安安静静的,不太说话。
他无法将这么一个内向瘦弱的人与敢做出此等狂悖事情的人划上等号。
他再次问道:“你是说,小八一个人就杀了翊坤宫六人?”
“回爷,是八皇子做的。”
“还伤了皇贵妃?”
“回爷,是的。”
衡元帝沉默了。
“他现在人在哪儿?”
“还在翊坤宫,修统领在等爷您的决断。侍卫过去的时候,八皇子没跑,侍卫上前拦他,他没有反抗。”高进的声音低下来,“约莫是……闹完了,知道怕了。”
衡元帝没再说话,他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大殿内愈发安静,高进弯着的腰没有直起来过。
衡元帝开口了,他轻轻喊了一声:“大伴。”
一道玄黑色人影从里侧走了出来,脚步极轻。他身形不过一米六左右,身形瘦削,鬓发苍白。
他走到亮处,一身玄衣,前胸、后背竟都绣有四爪坐蟒纹。他便是大衡宦官第一人,掌管着皇帝手底下最得力的监察组织,内厂总督万忠唯。
“奴在。”万忠唯躬身。
“去把所有资料收集呈上来,朕要知道发生的所有事。”
若不是事出有因,被逼急了,衡元帝不信一个闷葫芦会干出这等不顾后果的事来。
“是。”万忠唯退下,隐入黑暗。
衡元帝重新看向御案前的高进,吩咐道:“高进,传八皇子来见朕。”
“得令。”
……
“八皇子,陛下召见。”
翊坤宫,高进把话带到,偷偷打量坐在台阶上的少年,脸色苍白,看着就是病殃殃、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小少年,怎么会自个儿就杀了六人?
第五潇站起身,拍拍衣袍上的雪,声音淡淡:“走吧。”
大概顾忌着他身为皇子的天家颜面,侍卫们没有押着他,一群人就这样浩浩荡荡的朝奉天殿出发。
第五潇体内的药剂时效已经过了,现在的他脚步虚浮、手臂酸软、眼冒金星,要不是还有一口气撑着,差不多人就要往雪地里栽去了。
到达奉天殿时,衡元帝正端着一碗面吸溜着。
第五潇不用人领,直直的朝御案前去,他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可以坐的椅子,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
与皇帝来了个对视。
“咳咳。”高进在一旁示意,虽然大衡没有跪来跪去的规矩,但是面见皇帝,起码的礼仪规矩还是要有的,而且你一个犯了事的皇子,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呢。
高进简直要为第五潇操碎了心。他低声开口道:“殿下,你该向陛下磕头请安。”
第五潇不理,也没开口。
衡元帝也没出声,继续吃面,只是余光偷偷扫了眼坐在地上的人。
胆子确实有点大。
气氛有些微妙,高进频频擦汗。
第五潇现在难受的要死,但还是尽量挺直了腰板,想让他下跪行礼,想都别想。
半响后,衡元帝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他看向第五潇,问道:“怎么,现在你连一声父皇也不愿喊了?”
高进走过去,迅速收拾碗筷,脚步飞快的朝外面走去。殿门从外面合上了,高进抬起头,吐出一口气,与站在一旁等候命令的侍卫统领修齐对视了一眼,随后又分开。
这种皇家密辛,知道的越少越好。
殿内,衡元帝看着万忠唯递上来资料,随后拍在案上。
“事情始末朕都清楚了。但是你直接闯入翊坤宫杀人,残害贵妃,简直是目无法纪。第五潇你是想造反吗?!”
第五潇往后挪了挪,让自己后背靠在殿柱,支撑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造反,没兴趣。”他的声音沙哑,尾音微微发颤,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虚的。
“你要是心疼那女人,可以直接下旨砍了我。”
这句话倒是给衡元帝唬住了,这是真不怕死,还是以退为进?
“你以为朕真的不敢杀了你!”
“哪能啊,您贵为一国之君,想砍谁就砍谁,想睡谁就睡谁。”
第五潇声音懒懒的,无所谓的道:“不论是世家贵女还是洒扫宫女,再不济,那没卵子您也可以尝尝的。只是要注意了,别再让哪位小老婆替您收拾烂摊子了。”
“闭嘴!”衡元帝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影射,不就是在怪他当年要了僖嫔,却又把人扔在一边,任其自生自灭吗?
“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朕说话的!”衡元帝气急,一巴掌拍在御案上,折子都被震动掉了下去。
“这就受不了了?那你倒是管好自己□□里的那二两肉啊!”第五潇嗤笑,他不介意刺激刺激这位封建王朝的最大话事人,反正他也不想活了,要杀要剐随便吧。
死之前还能气老皇帝一把,也值了。
衡元帝看着他那副爱怎样就怎样的态度,火气反倒是消了一点。
他这么多皇子里,最年长的长子已经21岁,出宫建府娶妻生子了,但是在他跟前依然是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其他皇子也是大差不差,没有一个是不怕他的,就连他从小偏爱的第九子也是怕他多过敬他。
而现在,看到一个不怕他,敢当面怼他的儿子,他倒是生出了一点欣赏,至少胆量可嘉。
他重新坐下,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声音低沉:“你在故意激怒我?你在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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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五潇没有回话,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却直白的写着:我不该怨吗?
衡元帝的手指按在那份密报上,他看完了上面所有的内容,他知道这个孩子和他母妃受到的委屈。
他叹了口气,突然想起方才高进说的“约莫是闹完了,知道怕了”,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怕?这孩子从头到尾没怕过。
但是,
苦,是真的苦。
“你今年多大了?”衡元帝突然问道。
“……”第五潇闭上眼,拒绝回答。
“朕是你父皇,没错吧?”衡元帝没理会第五潇的抗拒,继续问道。
第五潇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朕会在知道了你母妃是被人害死的情况下,还会随便杀了你?”衡元帝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
“事情都查清楚了,皇贵妃下的令,刘德胜动的手,你母妃是被王婉害死的。你冲进翊坤宫,杀了害你母妃的仇人。朕是昏君吗?朕会因为这个杀自己的儿子?”
第五潇没有答话,但是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朕问你话呢?回答!”衡元帝声音拔高,怒喝道。
“谁知道呢?”第五潇终于开口了。
“十四年了,你有来看过我母妃一眼吗?你有过问过我们在安康苑过得怎样吗?你没有!所以我不知道您会怎么做。”
奉天殿又安静了,衡元帝的案上的手收了回来,搁在膝上,慢慢攥紧了一下。
这十四年,他确实一次都没去过安康苑。
他还记得那个姓宋的宫女的样子吗?不,他记不太清了,那不过是他的一夜荒唐。
他只记得司礼监把封昭仪的折子递上来,他批了“可”。孩子出生后,晋升为僖妃,他也批了。
僖同嘻,意为可笑。他没意见。
司礼监把八皇子出生的消息报上来时,他觉得孩子母妃身份低微,这个孩子可有可无,就取了个消字,还是左宗正说不合礼制,改为了潇。这么说来,就连这孩子的名字都不算是自己取的。
后来司礼监报说熹妃犯了错被降为僖嫔、迁去了安康苑,他只说了一句“后宫的事皇贵妃做主就行”。
整整十四年,他确实疏忽了。
“你母妃姓宋。”衡元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感觉自己打的感情牌有点立不住脚。
他顿了顿,还是继续:“朕记得她是姓宋的,顺阳郡人对吧?”
第五潇忽然抬起了头。
他看着御案后面的皇帝,那个坐在龙椅上、鬓边隐约有了几缕银丝的中年男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她叫宋玲,顺阳郡人。”
“她生前一直想给我做一双鞋,可她身子弱,没了纳鞋底的力气,所以她先纳了鞋面,说以后身体好了再给我补上。”
“可是,我等不到了。”
第五潇呐呐的说道,视线开始发散、模糊。
衡元帝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有一整套帝王心术、揣摩人心的本事、谈笑间定人生死的魄力,可现在对着自己的第八子,他发现自己只剩下沉默。
他是皇帝,是一国之君,他不会有错。
但愧疚是无法遏制的,尤其是当你知道自己亏欠了自己亲生儿子什么东西的时候。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高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万岁爷,翊坤宫那边来人了。皇贵妃娘娘…在闹,说要求万岁爷为她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