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斓冬想起自己上一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有一次家里有人过来做客，那人笑眯眯地看着幼年的她，问了她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个世界很糟糕，你会怎么做？”
幼年的周斓冬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因此她很大声地回答道：“那我要改变这个世界！”
“那万一世界无法被改变呢？”
“那我还是要改变这个世界！”
现在想起来，年幼的她真是无知得可怕，这世界哪有这么容易就被人轻易改变的？她救不了复古之都的人，她甚至连一个唐雯都救不了。
“斓冬，别难过，我们一起去吃夜宵怎么样？”戴着口罩的刘粉扣看向了一旁默不作声的队友，似乎是为了缓解气氛，她故意用非常轻松、愉快的口吻提议道。
周斓冬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仿造人脸面具，随即有些无奈地看了眼刘粉扣：“粉扣，既白有没有告诉过你芯林城的店铺一般八点就关门了？”
刘粉扣口罩底下的面孔微微一红：“呃……可能说过吧……”
“唐雯到家的时候已经八点零五分了，你觉得现在还有店会开门吗？”周斓冬无奈地说道。
“好啦，我只是一时忘记了而已！”刘粉扣不满地嘟嘟嘴巴，“不过斓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周斓冬环顾了一圈四周，灯火通明的街道、络绎不绝的人群以及街道两边近乎大半都已经关门歇业的店铺。
芯林城人虽然崇尚效率和速度，但是在结束白天的工作后，夜晚是他们放松、休闲的时刻，但夜晚也是那些隐形牛马的主场。
他们曾是活人，但因为效率低下而被企业或者公司淘汰，沦为了失去一切的边缘人，他们为了能够活下去，不得不接受芯片植入，最终慢慢地变成一个……机械人。
“粉扣，你知道吗，”周斓冬小声地说道，更像是对自己的自言自语，“我当初为什么要加入幽灵报刊吗？”
“我知道，你和小陈徒弟因为都是自然受孕，所以你们都对止痛剂产生了耐药性。”刘粉扣想了想，回答道。
不，这个是原身的选择，而她一醒来，在经历了一些事情后，她就对以止痛剂控制底下人民的联合政府深恶痛绝。
绝对的控制，绝对的掌握，绝对的权力腐败。
这么多年来，站立在金字塔顶端的永远是那七个家族的人。
而金字塔之下，你我皆为牛马。
“金字塔之下，你我皆为牛马。”周斓冬一边和刘粉扣一起往前走，一边慢慢地念出了这句话，“其实我加入你们还有一个原因。”
幽灵报刊的创始人涵姨，那个最开始引导她进入无痛世界的女人。
“还有一个原因？”刘粉扣想了又想，忽然间她眼睛一亮，悄声对周斓冬道，“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苏格拉底救过你母亲？”
“嗯。”周斓冬看了她一眼，没有选择告诉她真正的原因。
“哎，这都什么事啊！”刘粉扣打了一个哈欠，自恋又臭屁地小声说道，“幽灵报刊就是最好的！斓冬啊，你就放心吧，根据我们幽灵伙伴传回来的情报，因为你的缘故，你母亲叶子月最近在浮萍岛过得很好，有亲没有人敢欺负她也没有人敢为难她。”
“这很好啊。”周斓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尽管对方并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母亲。
“真羡慕你，斓冬，你居然有母亲，我就什么都没有。”刘粉扣有些嫉妒地道。
周斓冬笑了笑，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周斓冬和刘粉扣的脑海里又出现了之前那个模模糊糊的声音。
这声音突如其来，连一点征兆都没有。
“有兴趣……做个交易吗……你们帮我……杀个人……”
周斓冬和刘粉扣的脸色骤然一沉。
“你到底是谁？”
“我要杀……的人是……莫愁白……杀了他……芯林城便会少几个无辜……的受害者……我知道……你们不忍心……”
次日，周斓冬正常上下班，在处理落叶的流程暂停后，杨·霍勒便吩咐她写一篇报道，主题是芯片与城市的共存时代，她花了一上午构思了一下文章的主体框架，然后在下午写出初稿，然后完成了修改和润色。
至于张博学，他目前正在行政管理部门做实习生，他人机灵，他学东西也学得非常快，周斓冬下午抽空去看他的时候，发现这小子适应得非常好，如果不出意外，这份工作他已经牢牢地抓在手心里了。
“这要多亏了周姐！对了，周姐，下班后我能请你吃个饭吗？”张博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主要是我想感谢你给了我这份工作。”
“不用，钱你留着自己花，我们打工人都不容易。”周斓冬冲他露出一个笑，“好啦，我也要回去写稿了。”
“好的，周姐，哦对了，我想问你一件事，”说到这里，张博学忽然间压低了声音问道，“听说这里还有上夜班的人？我怎么从来都没看到过他们？我还想感谢他们呢，每天晚上帮忙把我的办公桌擦得那么干净整洁！”
周斓冬看着面前一无所知的张博学，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知道真相，但她又不能告诉任何人真相。
因此，她轻声反问道：“张博学，复古之都没了之后，你为什么最后会选择芯林城？”
“因为这里是算法政府的管辖地之一啊！”张博学露出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众所知周，这边机遇多、薪酬也高！”
“但是，你看你周围都是一些年轻人和中年人，老年人几乎没有，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当你不再年轻、不再有价值的时候，效率至上的芯林城还会再接纳你吗？”周斓冬忍不住开口说道，“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你不必太在意。”
说完，周斓冬拍了拍张博学的肩膀后就离开了，只余下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张博学。
“斓冬，还在写稿呢？已经七点半了，你还不下班？”安娜经过她办公桌的时候，用玩笑的口吻说道。
“哎，杨局长给我的任务我想尽快完成，明天不是又要开始处理落叶了嘛，我怕我到时候没有时间去修改、润色初稿，所幸今天加一会儿班，把这些工作都做完！”周斓冬抬起头，笑了笑，“你先下班吧，我还要在这里待一会儿。”
“也是，对了，斓冬，大概八点左右那些机械人会出来帮忙收拾我们的办公桌，你不要搭理他们就行。”
“行。”
“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
偌大的开放性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周斓冬一个人。
她发了一会呆，看着面前全息投影面板上那篇她早就完成了修改和润色的初稿，她的手指略微动了一下，装出一副认真工作的模样。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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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里的通讯器里传来了刘粉扣的声音：“杨·霍勒现在也已经离开了办公室，现在芯林城分局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你把我给你的方形连接器放在你办公桌上。”
听到刘粉扣的话，周斓冬没有回复，她状似动作自然地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奇形怪状的正方体的黑色仪器，然后放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
耳麦里刘粉扣的声音还在继续：“好的，我接收到连接器的信号，等我……”
十分钟后，刘粉扣的声音再度响起：“好了，现在我已经掌控了你办公室那块区域的监控监测系统了，之后，无论你做什么我都能屏蔽、修改对应的数据。”
“谢谢你，粉扣。”得知刘粉扣掌控了这片区域的监控系统后，周斓冬这才敢开口说话。
“我们是队友，这是我应该做的，哦对了，小陈徒弟那边传来消息，他说李东国右腿大半的皮肤已经开始呈现机械化了，他本人目前的情况也很不好，他陆陆续续忘记了很多事情，有时候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住在哪里。”
“好，我知道了。”
八点整，还在办公室里的周斓冬听到周围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有几个外表呈现铁灰色金属机械质感、脸部模糊、身高体型与普通人无异的机械人迈着僵硬的步伐走了进来，他们似乎没有看到仍然留在办公区域的周斓冬，只是默默地来到一个又一个凌乱的办公桌前开始埋头收拾、整理起来。
除了其中一个机械人，他似乎认出了周斓冬，身形微微一顿，然后他便迈着僵硬的步伐向她走来，一直走到了她的办公桌前才停下：“已经……八点……了……该上夜……班的……是我们……不是你……快点……下班吧……给我画了……一张……笑脸的……朋友……”
这个机械人和神秘声音说话的语调都是磕磕巴巴的，若不是音色不同，她都要怀疑这两者是否是同一个人。
周斓冬抬起头，看向机械人那张模糊的机械面孔，轻声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我……不……记得了……”
周斓冬闭了闭眼睛，她从小包里拿出一支E级止痛剂以及一颗米粒大小的绿色珠子，她将这些放进了机械人冰冷的手里：“那你还记得这些吗？这是E级止痛剂，这是绿色的无痛之环，你以前经常用得到这两样东西。”
经历唐雯事件后，她决定把选择权交给当事人自己。
而经过刘粉扣黑进那个莫愁白个人研究档案来看，能让一个机械人短暂恢复作为人的记忆和理智的只有他们之前很熟悉的、经常用得到的东西，比如——
止痛剂和无痛之环。
陈既白那边也反馈，每当李东国忘记自己是谁，他只要一看到床头的C级止痛剂，他就能马上想起来，虽然他保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但这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机械人呆呆地接过了这些东西，那双仿若真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斓冬，眼里似乎有茫然和无措。
周斓冬叹了一口气，她将早已写好的新闻稿发送到了杨·霍勒的邮箱里，然后关闭全息投影面板，整理好自己的办公桌后才起身离开：“我要走了，希望还能再次见到你。”
望着周斓冬离开的背影，机械人攥紧了手中的那支止痛剂以及绿色的无痛之环，又看了一眼面前干干净净、根本不需要他整理的办公桌，他怔愣了好一会才抬脚前往下一个办公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