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初坠爱河时 > 12. 坠
    贺兰芜的呼吸停了一瞬,从前她肯定冲上去大骂他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那不是她认识的滑雪方式,那条道陡坡度大、转弯急、雪况还不太稳定,可谢聿容几乎是直直地冲下去的,他转弯的时候根本没有放慢速度,是硬切的。

    贺兰芜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杯子,恶狠狠的盯着那道蓝影,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又重又快,她骂着:“有病!”

    也许是忽然意识到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她见过他沉默地坐在图书馆里翻书,见过他靠在走廊栏杆上等她的样子,什么都不说的侧脸。她以为自己知道他所有的模样,他是安静的、温柔得几乎无声的。

    可此刻在雪道上那道身影,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力,每一次转弯都带着某种近乎发泄的凶狠。

    连在床上都没这么凶的一个人,居然回归自然后透露本性了。

    这男人真奇怪。

    他滑到了最后一段。

    那是一个连续的陡坡接一个急转弯,下面有一小段缓冲区。

    贺兰芜看见他的速度已经快得吓人,她甚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手里的杯子掉在雪地上。

    她想喊"小心",但喉咙像发不出声音。

    他最终在缓冲区稳稳地停了下来,整个人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白色的雾从他唇间一团一团地散出来。

    谢聿容直起身,把护目镜推上去,露出被风吹得微红的额头和那双依旧淡然的眼睛。

    刚才那股野得吓人的劲头像潮水一样退去了,他又变回了那个谢聿容,刘海散乱地遮住一点眉梢,嘴角抿着,安安静静地站在雪地上,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贺兰芜站在长椅前面,脚下是打翻的水杯,胸口是擂鼓一样的心跳。

    不远处的谢聿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太远,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贺兰芜知道他在看她。

    那道蓝影在雪地上明明只是安静地站着,可方才那一幕画面还刻在她眼睛里,怎么都抹不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雪靴鞋尖,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面前散开,像她此刻脑子里乱成一团的念头。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以为自己知道。可她好像一直都只看到了他愿意给她看的那一面。

    ……

    众人回到酒店时,明显大部分人已经累得神思恍惚了。

    滑雪服一脱,贺兰芜感觉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骨头,只想往什么软和的地方瘫下去。

    走廊里飘着淡淡的硫磺味,混着木头被温泉蒸汽常年浸润后的那种温润气息,暖融融的,让人眼皮发沉。

    "那么各位男士们!"贺兰明芷站在走廊分岔口,双手一拍,像模像样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男汤在左手边哦,要去女汤的女士们跟我走呦~"

    贺兰芜看了一眼姐姐,大姐不亏是大姐,她说这话时整个人神采奕奕的,完全不像是滑了一整天的人。

    余澍从后面走过来,经过她身边时,顺手把她的衣袋包递给她,里面有贺兰明芷和几个妹妹的衣服。

    贺兰明芷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逗妹妹们。

    "明莳~"她拖长了音,目光落在小妹身上,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舍不得景乐的话,可以和他一起去泡混汤哦~"

    小妹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缩在贺兰芜身后,只露出半张脸,贺兰芜无语的吐槽:"姐姐……"

    景乐站在旁边,耳朵也红着,贺兰明芷倒是笑得眉眼弯弯,她的手搭在贺兰芜的肩上,继续说着那些毫无根据、毫无鼓励意义的胡言乱语,什么"待会儿可是女生时间喽~"

    贺兰芜终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从鼻息间渗出来,带着一整天堆积下来的疲惫和无奈,她偏过头,躲开姐姐凑过来的那张笑嘻嘻的脸。

    偏偏今天谢聿容来了,刚刚她慌张看他滑雪的模样全被姐姐看去了,想来一会儿要严加拷问了……

    "喂,别逗你妹了。"

    余澍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一把抓住景乐的手臂,把他从小妹身边拉开,朝男汤的方向拖了两步。

    当下关头,居然是这个"准姐夫"最靠谱,贺兰芜只承认此刻余澍最像“姐夫”。

    两个男生越走越远,景乐还回头冲小妹挤了挤眼睛,小妹可爱的挥了挥拳头回应。

    贺兰明芷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正要转身带着妹妹们往女汤走,余光却瞥见了一个还站在原地的人。

    谢聿容就站在几步之外靠着走廊的木柱子,低着头,刘海遮着眼睛,看不清表情。他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在这么站着,相信不远处一定有愿意好心“收留”他的好姐姐们。

    余澍他们已经去了,可他没跟上去,他也没有离开,就那么默默地守着,站在贺兰芜附近的某一处,不远不近的。

    贺兰明芷看着他这副模样,到底是不忍心了,自己家妹妹又是个犟种,刚分手的前男友让她去照顾,贺兰芜绝对做不出来,贺兰明芷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带着一点揶揄的提醒:"啊呀,谢聿容同学,你再不跟上去,余澍可不会管你喽~"

    谢聿容抬了一下眼。那一眼先是落在贺兰明芷身上,然后微微一偏,滑向她身旁的那个人。

    贺兰芜侧着脸,正在低头整理衣服上的搭扣,一副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

    谢聿容看着她,只能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嗯。"

    然后又过了片刻,他像下定决心似的,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一会儿会回来的。"

    这句话说得轻又带着一丝下位者的情绪,但贺兰芜听得清楚,她整理搭扣的手指顿了一下,没回应。

    贺兰明芷弯了弯嘴角,声音轻快起来:"待会儿哦,我定了间日式庭院主题,据说还有表演呢,谢聿容同学也一起来哦。"

    然后她拍了拍贺兰芜的肩,推着她往女汤的方向走。贺兰芜被她推着走了两步,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朝那个还站在柱子旁的身影飞快地看了一眼。

    他还望着她,隔着几步的走廊灯光。

    贺兰芜别过脸,跟着姐姐走进了女汤的帘子后面,帘子落下来的那一刻,彻底隔绝了他的目光。

    ……

    ……

    温泉的白汽从帘子缝隙里渗出来,暖烘烘地扑在脸上,水面氤氲着一层薄雾,把三姐妹的身影笼得朦朦胧胧的。

    贺兰明芷靠在池边的石头上,热水漫到肩头,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她的嘴是闲不住的,偏过头来,目光落在缩在水里只露出半张脸的小妹身上,嘴角一翘,开始了她的"审问"。

    "小妹,老实和姐姐说~~"她最喜欢逗妹妹,"这段时间谈恋爱,开心吗?"

    明莳又把下巴往水里沉了沉,气泡从唇边咕嘟咕嘟地冒上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景乐他……对我很好啊……"

    她向来寡言,心里装了十分的情绪,说出来往往只剩下三分,贺兰明芷忍不住凑近了些,温泉的热气把她的脸颊蒸得粉扑扑的,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现在你也长大了嘛……"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只属于姐妹间的、坏心眼的亲昵,"记得,要注意安全措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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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下把明莳吓得,整个人猛的像被烫了一下,"哗啦"一声缩进水里,又猛地捞起一块毛巾捂住了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瞪圆了的眼睛,声音闷在毛巾后面瓮声瓮气的:"吓!安全措施!姐姐……姐姐你……"

    贺兰明芷看着她这副反应,先是愣了一下,又浮现出了惊讶和欣慰:"不会吧?景乐还没下手?"她转头看了贺兰芜一眼,语气里满是感叹,"吼呦!他可真是个好孩子……"

    贺兰芜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白眼都要翻出来了,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姐姐,谈恋爱又不是非要做这种事……小妹还小,景乐只是珍惜她。"

    "话是这么说啦……"贺兰明芷仰头靠回石头上,她望着头顶木梁上垂下来的纸灯笼,声音慢悠悠的,"可是啊……真的没有一丝……渴望吗?"

    她目光又重新捉住了明莳,像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小妹,你能忍住?就没有半点期待?"

    贺兰芜终于忍无可忍,"唰"地一下撩起一捧水扑向这个略带"猥琐"的姐姐,水花溅在贺兰明芷的肩膀上,碎成一片细密的水珠。她假装板起脸:"不许和小妹说这些!"

    “说说怎么啦!”

    贺兰明芷偏头躲了一下,笑得前仰后合,明莳也从毛巾后面露出了半张通红的脸,嘴角压着笑,偷偷往贺兰芜那边挪了挪,像是找到了同盟。

    女汤里那一阵娇俏的笑声,隔着竹帘传出去,融进了庭院里细细的水声里。

    ……

    ……

    三人换好衣服,站在更衣室的暖灯下。

    贺兰芜低着头将内搭穿好,又套上酒店备好的那件室内大袖口外套,一套粉紫色的棉麻的料子,柔软袖子宽宽地垂下来。

    贺兰明芷已经穿好了,站在一旁看着她。

    镜子里映出一左一右两个身影,贺兰明芷的目光落在妹妹素净的脸上,那张脸褪去了白天的粉黛,却有一种藏不住的、自内而外透出来的娇俏,她已经长大成熟了,那种浑然不觉的好看,反而比精心修饰时更让人移不开眼。

    "谢聿容今天一声不吭就过来,"贺兰明芷开口了,语气不轻不重的,像在聊天气,"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是为了谁。"

    “你们俩,这是分手得不够彻底?”

    “余情未了?”

    贺兰芜整理袖口的手指停了一瞬,她淡淡地瞥了姐姐一眼,像是怕被看穿什么似的。

    "他只是寂寞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尾音却微微往下坠。

    她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缓缓吐出来,像一只终于泄了气的气球,"他从前就是这样……一个人可以生活,但是偶尔又不喜欢自己一个人。"

    像个任性的孩子。

    她顿了顿,可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我和他分手的原因就是……"

    “他很快会有人再陪着他的。”

    她并不是他无可替代的那一个,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那里,不深,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贺兰明芷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角度,轻轻柔柔地问了一句:"你不寂寞?"

    贺兰芜的表情松了下来,她没有否认,只是耷拉下脸,偶尔吧……嘴角往下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这次旅行里,姐姐身边有余澍,小妹身边有景乐,一对一对的,她一个人走在雪地里的时候,那种"亮得发光"的落单灯泡。

    可谢聿容出现的时候,她明明不知所措了,但竟然还藏着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愉快。

    她真讨厌这种愉快,可它偏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