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一醒来的时候,陌生的天花板再次映入眼帘。

    颜色比远坂家客房里的深一些,木质也更旧一些。

    他盯着角落里的霉斑看了很久才把视线往下移,右手的令咒仍旧位于其上,只是相比起在未来,它要暗淡许多。

    脸上的伤口被人小心的处理过,真一动了动全身发现疼痛已然消散。

    侧过头,见武士刀斜倚在床头柜边,红宝石安静地躺在刀旁,他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指尖刚要触到刀柄,旁边的人开口了:“你醒了。”

    “!”

    真一看向另一边,发现时透无一郎正坐在床尾的椅子上,手乖巧的放在膝盖上对着自己发着呆。

    “时透无一郎?”

    真一念着产屋敷耀哉说过的名字,被叫到的少年转过头。

    一绿一蓝的两双眼睛彼此对视。

    “你的名字呢?”

    “......时透真一。”

    真一坐起身,他将武士刀紧紧握在手中。刚想将那颗红宝石塞进口袋,低头却发现自己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里衣。

    “我要去冬木市。”真一道。

    “没人拦你。”无一郎的声音没一点波动,“蝴蝶小姐帮你看过了,说你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很多,但再用之前那个力量,经脉可能会断掉。”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着,“难怪你当时一副要死了的样子。”

    “......”

    真一往后仰了仰身体,他发现面前的祖宗竟有着与外表完全不一致的毒舌。

    “昨天你们都在拦我。”

    他戳破。

    “是前天,主公大人说了,你是自由的。”无一郎平淡的纠正,“大家也都忙去了。”

    “哦。”

    将刀挂回腰间后,真一再次感受了□□内咒力的状态。

    在发现魔力仍旧占据主导后,真一有些烦躁的呼出了口气。

    “那我走了。”

    他说着便往门口走去,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也响起了脚步声。

    “?”

    接受到真一的问号,无一郎歪着脑袋盯着虚空半晌终究开口:“我在冬木市附近有任务。”

    “这个时代晚上很危险。以你现在的状态上路,会有恶鬼来袭。”

    恶鬼?

    真一对反复出现的这个词感到好奇,刚要追问,就看到无一郎越过自己向前走去。

    “走吧。”

    比真一矮了大半个头的剑士走到阳光下,乌鸦飞落至他抬起的胳膊上。

    “无一郎~我们出发吧~”

    “?!”

    真一被会说人话的乌鸦震慑,他快步上前,“这是什么?咒灵?妖怪?为什么乌鸦会说话!”

    “太失礼了!”乌鸦冲着真一的脸狂扇翅膀,“即使你是无一郎的后代也不能这么无礼!”

    “这是银子。”

    无一郎简单介绍。

    真一还没从普通乌鸦真的会说人话这件事里缓过来,那只见他目瞪口呆就扑得更欢的乌鸦已经落回了无一郎的肩头,用喙梳理了一下自己翅根处的羽毛后,鄙视的看向自己。

    奇奇怪怪的时代。

    时透真一心里吐槽。

    奇奇怪怪的祖宗。

    时透真一看着留着长发的少年背影。

    以及奇奇怪怪的女人。

    时透真一顿住了脚。

    他看着站在蝶屋门口只是在笑眯眯便已经让人脊背发寒的女人,觉得自己的手腕开始隐隐作痛。

    “这是蝴蝶忍,她治好了你。”

    无一郎再次介绍,他冲着同僚点点头,脚步没停地继续向前走去。

    “时透君。”

    两位时透一齐转头。

    “?”

    “虽然作为医生我非常不赞同你现在带着对方出院。”蝴蝶忍对着无一郎说道,“但是算了,不配合的病人强求也好不了。”

    “麻烦你了。”

    “记忆恢复后,整个人都温和了许多呢,时透君。”

    蝴蝶忍笑眯眯的打趣道。

    无一郎眨了眨眼,他柔和了面孔,轻微的勾起唇角。

    忍微微偏过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后面的真一身上。

    “有空的话教教他吧。”

    “教什么?”无一郎问。

    “刀术,呼吸法。”蝴蝶忍伸出手指轻点着自己的刀柄,“你的这位后代,确实如伊黑先生所说,刀术有点糟糕。”

    “哦。”

    乌鸦在前方引着路,太阳在身后,刀在手边。

    走出飘着紫藤花香的蝶屋很远,真一终究没忍住,攥紧刀柄问:“……我的刀术真的很差吗?”

    无一郎没有犹豫:“嗯。”

    “......”

    真一便再次沉默了下来。

    他垂首望向右手的令咒,想着自从它出现后,自己接二连三收到的否定。

    远坂时臣藏在骨子里对他没有魔术回路的傲慢,再到鬼杀队众人毫不掩饰的,对他刀术的轻视。

    这是他作为咒术师时从未有过的体验。

    但时透真一对此不以为意。

    魔力已被那颗宝石引进了自己体内,远坂时臣那套“咒术师没有魔术回路”的理论已然是伪论,他想。

    而只要前往冬木市,弄清楚体内咒力和魔力的运行规则,他自然能重新掌控力量。

    只要咒力恢复如常。

    真一垂下眼帘,他会让面前的祖先还有他的同伴收回那些话。

    然后回到自己的时代,夺取圣杯。

    他这么想着,直到夜色降临,月亮高悬。

    蝶屋距离至冬木市的火车站仍有不短的路程,循着林间有杀人鬼的传闻,当天晚上他们宿在了野外专供旅人歇脚的木屋里。

    真一抱膝缩在一边,没有咒力的防护,夏夜的燥热裹着潮气漫上来,连心跳都跟着烦躁。

    无一郎忽地手搭刀柄的站起身,他一把推开了面前的木门。

    骤然沉寂下来的空气令真一抬起头,他顺着无一郎的视线看向门外的方向。

    “夜晚会有恶鬼来袭。”

    无一郎白日的告诫在耳边回响,真一终于直面了这个时代的诡异。

    与人类相差无几的身形从树后探出,面部铁青,牙尖利爪,只一眼便让人知道眼前的是非人的邪物。

    真一刷地起身,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他在现代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咒力隐隐再次沸腾起来,只是它还没彻底运作,身体便发出了比前日更加激烈的警告。

    真一晃了晃身子,只得压下咒力,全神戒备地盯着恶鬼。

    他想,即便没有咒力,我的身体仍旧有着这些年的战斗本能,我仍然能够举起刀。

    就把这恶鬼,当成类人的咒灵就好。

    时透真一抽出长刀,他等待着敌人向前。

    但无一郎在这之前已经动了。

    他迈着在真一眼中灵巧异常的步伐,身形在月光下被拉成一道残影。

    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如烟霞般从鬼的颈侧切入,从另一侧滑出。

    他们说的没错,我的刀术确实很糟。

    时透真一站在原地,第一次有了如此清晰的认知。

    自己以前的攻击无非是仗着咒力强大、术式高明,便胡乱的用其裹挟着刀锋,对着咒灵进行劈砍。

    不似时透无一郎方才的攻击,轻盈、美丽、一击必杀。

    自己确实值得上那句刀术糟糕。

    被砍下头颅的恶鬼在月光下逐渐消散,那双最后消散的眼睛仍旧死死盯着时透真一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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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

    无一郎收刀入鞘,真一怔愣地看着他走到了自己身边。

    “......”

    真一小声说着几个字。

    “什么?”

    无一郎没有听清的转头询问。

    “......请教我吧。”真一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热,“你的刀术美丽又强大,无一郎。”

    他这么赞叹。

    我想学。

    真一的内心充满了这三个字。

    即便咒力让他无往不利,但在如今的境地下,这样的刀术值得真一放下心中的骄傲。

    如果对方不愿意怎么办?

    自己能够付出些什么嘛?

    我如今还拥什么呢?

    真一发现自己如今除了一颗宝石和一把刀竟一无所有。

    “好啊。”

    对方轻松的同意打断了真一不停地纠结。

    “……就这么答应了?为什么?是因为我是你的后代吗?”

    “不是。”

    无一郎将自己的刀放到一边,伸手示意真一将自己的递过来。

    “所有剑士都不会对自己的呼吸法藏私,鬼杀队不是那样的组织。”

    “而且因为你,我想起了被我遗忘的过去。”

    无一郎朝着来自遥远未来的后辈微笑:“我想起了我的哥哥,我想他如果再长大些应该就是你的模样。”

    他想了想补充:“除了眼睛和性格。”

    “这样。”

    真一抚上自己的胸膛,他感到那里有暖意升起。

    在儿时稀薄的记忆中,父亲也曾这样朝自己微笑,未疯狂的母亲也曾抚摸着真一的眼眶说着,这是双似我的眼睛。

    这样直白的善意真一并不常遇见,记忆里最深刻的便只是来自五条老师和两个已经被停学的同级生朋友。

    他真的是我的祖先哎。

    时透真一小小的雀跃了一下,将刀放至无一郎的手上。

    “果然。”鬼杀队最年轻的柱观摩着这把刀,“与我现在用的这把在制式上很像,不过打磨的更精妙。”

    “这确实是我会用的刀。”

    无一郎走向不远处的空地,他起势。

    月光从天边落下,落在刀身上,将“恶鬼灭杀”四个字映得发亮。

    “霞之呼吸,壹之型·垂天远霞。”

    随着话音落下,如烟霞般的少年在月色下起舞。

    像雾一样流动,如霞一样消散,刀式如其名,霞之呼吸。

    真一屏住了呼吸,他看着发尾青色的少年将六种型都演示完毕后,行至自己眼前,将刀递还。

    “记得搭配呼吸使用。”无一郎指了指真一的胸膛,理直气壮得仿佛自己刚才展示一遍便足够真一记住。

    时透真一确实都记住了,尽管离熟练使出还差得远。

    他眨了眨眼刚想点头,便听到无一郎继续说道。

    “明天教你怎么呼吸。”

    无一郎步入室内,合上门在自己的位置上闭眼歇息。

    “不用着急,时间还很长。”

    闭眼前,真一恍惚听到了这句安抚。

    时间还很长。

    真的还有时间吗?

    次日的夜晚,时透真一垂首望着自己被杀气所压迫而微微颤抖的手。

    体内的咒力滞涩难行,半点调动便使得胸口痛苦呻吟,无力感顺着指尖一点点漫上心口。

    如果啊如果。

    这两个字如腐烂的毒果,陷入心中泥沼。

    “快逃吧,真一。”

    时透无一郎转头示意仅相处了两日的朋友跟上已经急飞远去求援的银子,他向对方极淡地弯了弯唇角后,便朝着拦路的恶鬼抽出长刀。

    与火车站相距不足百米的距离,生着六只眼睛,眼底刻着“上弦一”字样的恶鬼正拦路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