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像茶汤一样清且长。

    我几乎要以为,危险已经彻底过去了。直到中秋节前一天,沈念在整理老宅书架时,发现了一卷被油纸封住的竹简。

    她递给我时,脸上带着困惑:“我前两天帮你搬旧书柜时,在最底层夹层里摸到的。油纸上写了一行字:‘瓷锁归土,剑守归墟。若见归去,勿追勿启。’”

    我拆开油纸,展开竹简。上面用朱砂写着一篇短文,落款是爷爷的名字——陈归炉。

    我看着这个名字,心里猛地一颤。爷爷的本名,他几乎从没用过。家里人都只知道他叫陈老耒,是后来改的。他说“耒”是农具,做农人安分,掩了本名“归炉”,是不想人记得他是守炉人的后代。

    竹简上写:

    “吾陈家先祖,本为黄帝守炉人,姓陈名赤。赤受帝命守炉,帝上升时托以玄铁锁扣,嘱归墟之眼若动,以锁扣镇其枢。后赤跃入归墟,以身补锁,留玄铁于轩辕峰暗格。千年流转,锁扣与归去剑分离,各镇一脉。吾孙冬至若能得锁扣并归去剑,须合而为一处,埋于无字之地,万勿启视。”

    我握着竹简,手有些发抖。

    原来那块玄铁,不只是锁扣。它和归去剑本是一体——剑是“钥匙”,铁是“锁芯”,合在一起才能彻底锁死归墟之眼。我埋那铁时,剑还在墙上挂着呢。它们分开了。

    “我要去把它挖出来。”我把竹简卷好,起身。

    “现在?”沈念看了看窗外,“天都快黑了。”

    “等不了。”我说,“周怀远既然知道轩辕峰下有暗格,就迟早会想到锁扣被人取走了。他如果查到是我拿的,未必不会再来找我。趁他还不知道锁扣已经被取走,我得先把东西合上。”

    沈念没再劝,她默默拿起手电筒,跟在我身后。

    今夜月色清明,后山寂静无声。

    我走到那道老柏树下的位置,用铁锹挖开土,油布包裹的玄铁还好好躺在原处。我把它捞起来,又回老宅取下墙上那截归去剑。

    两件东西摆在一起时,我手心忽然感到一阵微弱的吸力。玄铁和剑柄相触的瞬间,剑身的黯淡铁色退去,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光,转瞬即逝。随即,整柄剑变成了一块长约一尺的铁令,通体漆黑,上面隐隐浮出一个“锁”字,像是烙上去的。

    “合上了。”沈念轻声道。

    我握着那块铁令,掂了掂,又翻看一下。它既是剑,又是锁,现在二者合一,成了一枚朴素的铁牌。按照竹简所说,该找一个“无字之地”埋下去,让它万世沉眠。

    “无字之地,你想到是哪了么?”沈念问。

    我指尖摩挲铁牌上的“锁”字,想了很久。我抬头,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个废弃多年的水井上——老家人都说那个井“不干净”,从来没打上来过水,后来被封了。但爷爷活着的时候,每年大年三十都会往井盖上浇一盅酒,嘴里念着什么,从没让我们听清过。

    我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你等我一下。”

    我跑回老宅,找到那口井,井盖是爷爷用整块青石凿成的,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凹洞,恰好是一枚铁牌的大小。

    我把铁牌放进凹洞里,严丝合缝。

    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呢。这井盖上的凹洞,根本就是给天下掉下来的锁扣留的位子。原来爷爷早就准备了“无字之地”——荒井无字,井盖即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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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牌放入凹洞,一阵轻微的“咔”声后,整块青石井盖上浮现出几道极细的纹路,像水波,像云气,转瞬又隐去。我捡起枯柴把凹洞填平,又扔了几片落叶上去。从今往后,井还是那口废井,枯井还是枯井,那枚铁牌将同它封死在一起,再也没有人能取出来。

    我直起身,在月色里站了好一会儿。心底一块沉了整个春夏的大石,终于落定。

    春茶又开了。

    我坐在院里的桂花树下喝早茶,沈念批改完作业,端着一碟酥饼过来,在对面坐下。那只橘猫也醒了,跳上石凳,卧在我脚边,响亮的呼噜声和风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安恬的旧曲。

    背后老宅的墙上,那两把剑已经收进了柜子深处。龙佩也被我用红绳系好,收进了抽屉。只有墙上的那片空白,证明这一切有过痕迹。井盖上的枯枝落叶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没人会去掀开它。

    后来某天傍晚,周怀远的车再次出现在村口。但他没有进村,只在村外的老槐树下站了很久,抽完一支烟,转身回到车里,开走了。

    再后来,我在第二年的春天收到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话:

    “归去,归去,炉火已熄。愿人间清净,不复问天门。”

    字迹是文秀的。

    我烧了那封信,把灰烬洒在桂花树下。风一吹,连最后一点痕迹都散了。

    陈冬至的故事到这里,就真的结束了。

    那个春季的茶,泡出罕见的绵长回甘。我低头看着杯中清清楚楚的叶片舒展,觉得心里终于踏实下来。

    钥匙在井里,锁扣在土里,记忆在骨子里。

    人间烟火还在升,而往事,已经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