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深处的路,周怀远的人比我们熟。

    带路的是赵明远,他换了身作训服,腰间别着一把信号枪,走在最前面,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用卫星定位仪校正一次方向。后面跟着十二个黑衣精锐,两人一组,呈扇形散开,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密林。我和沈念被夹在队伍中段,钟岳没来——他托人捎话,说"姜道长交代的事我做完了,归墟的事我不掺和第二回",把那本《归墟录》又补了几页笔记塞给我,算是留个底。

    路线不是上次去龙骨渡的那条。赵明远说天门有"正门"和"侧门",侧门是黄山腹地那扇青铜门(我两年前跟老K进过),正门则在轩辕峰背面的绝壁之后——"黄帝炼丹之地,也是他留的后门"。

    "轩辕峰。"我低声重复。

    沈念凑近了些:"你爷爷以前提过这名字吗?"

    "提过一次。说我陈家祖上,曾是轩辕峰石室守炉人的后代。我没当真。"

    赵明远回头瞥我一眼:"陈先生,现在你该当真了。周总查到,陈家先祖在黄帝炼丹时负责看火,被赐了一缕'炉魂'——那就是你血脉里能开天门的东西。"

    我没接话,手按在背后归去剑的布包上,没言语。

    下午四点,队伍钻进轩辕峰背阴的一面。山势在这里陡然收束成一道裂缝,裂缝里没有路,只有一条干涸的冰瀑沟,沟壁上的苔藓在暮色里泛着铁锈红。赵明远在沟尽头停住,抬手示意全员静止。

    沟尽头是一面弧形的岩壁,岩壁正中嵌着一扇门。

    不是青铜门。

    是石质之门,表面被人工打磨过,刻着和昆仑墟金字塔上一模一样的盘龙纹,龙首高昂,龙目是两个空凹的槽孔,槽孔边缘有暗红色的锈痕,像干涸的血。

    "到了。"赵明远退开半步,看向我,"陈先生,请。"

    我走上前,抬头看那两个龙目凹槽。

    和上次龙骨渡一样,开门需要三样东西——剑、龙佩、血。断念剑没了,但爷爷留的归去剑本就是陈家之物;沈长安那枚白玉龙佩在沈念怀里;血,是我的。

    "你真要开?"沈念拉住我袖子,声音压得很低,"老K当年差点让你死在里面。周怀远和徐福不是一伙的,但目的未必干净。"

    "我知道。"我没抽回袖子,"但徐福说归墟之眼的根没断,周怀远说的如果有一句是真的——那扇门后面,可能有彻底断根的办法。我躲得过一次,躲不过十年后。"

    我转身,从沈念手里接过白玉龙佩,又抽出归去剑。

    归去剑横在门前,剑尖抵住左侧龙目凹槽;龙佩按进右侧凹槽。两物契合的瞬间,岩壁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体里翻了个身。

    我咬破食指,将血珠弹向门缝正中。

    血珠触门的刹那,整面岩壁亮起银纹,盘龙纹路逐寸点亮,从龙尾烧到龙首,龙目两个凹槽同时射出红线,与我指尖的伤口遥遥相连,像在吸吮。我浑身一震,归去剑猛地发烫,剑身里那股"送归本源"的暖流再次涌出,顺着手臂倒卷进胸口,又从胸口被门吸走。

    石门向内退开。

    没有光柱,没有异象。门后只有一段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壁上有油灯状的凹坑,随着门开,凹坑里自行腾起幽蓝色的火苗,一节一节照亮下行路。

    赵明远吹了声口哨,身后精锐端枪跟上。我拦了一下:"我第一个进。说好的。"

    周怀远的声音从赵明远耳机里传出来,扩音器开着:"陈先生请便。赵明远,按约定,陈冬至先行,你断后,任何人不得越过他半步。"

    我拎着归去剑,踏进石门。

    石阶很长,比昆仑墟金字塔的螺旋梯更陡。下行约百级,空间豁然敞开——

    一个巨大的天然石室。石室穹顶高逾十丈,中央悬着一颗人头大小的金色光球,光球下方立着一座石台,石台上摆着一具枯坐的人形骨架。骨架披着残破的玄色袍服,袍服上用金线绣着日月山川,胸前还挂着一枚小玉印,印纽是盘龙。

    石室四壁不是岩石,而是一层半透明的"膜",膜外是翻涌的暗紫色雾气——归墟之眼的另一侧。也就是说,这间石室,正卡在归墟之眼与现世的"门轴"上。

    而那具骨架面前悬浮着三面虚影,像三面水镜:

    左镜里,轩辕黄帝在炼丹炉前看火,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眉眼与我有三分像,正往炉里添柴;

    中镜里,黄帝白日发布七粒仙丹,升空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年轻人,将一枚玉印按进他掌心;

    右镜里,年轻人跪在石室中,割腕将血涂满盘龙门,门开一线,他纵身跃入归墟之眼,雾气吞没他之前,回头说了一句:"陈氏守炉,不以力胜,以归为锁。"

    镜影碎灭。

    我站在原地,呼吸发滞。

    "那是陈家先祖。"沈念不知何时跟了下来,站在我身侧,轻声说,"你爷爷没骗你。"

    赵明远和两名精锐也下来了,端着枪扫视石室,最后枪口都指向那颗金色光球。

    "周总说得对。"赵明远笑了一声,"黄帝意识没死,寄在那颗光球里。拿回去,归墟之眼就能受控开关。"

    他示意手下上前取光球。

    "别碰。"我横剑挡住,"那不是黄帝意识。那是'炉魂'——陈家先祖跃入归墟前留下的守门魂,和徐福一样是被困的,不是周怀远说的'钥匙'。"

    赵明远脸色一沉:"陈先生,契约里你可没说进门后还要反水。"

    "契约是你老板定的,不是我定的。"我拇指摩挲归去剑柄,"他想要控制归墟之眼,但这东西根本不能被'控制'。先祖跳进去,是用自己当锁。你们把光球拿走,锁就没了,门会全开。"

    石室忽然震颤了一下。

    金色光球表面掠过一道黑丝,像归墟雾气正隔着膜往里渗。骨架胸前的玉印"咔"地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卷成小筒的帛书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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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伸手去取玉印,赵明远同时扣动信号枪。

    "砰——"信号弹打在穹顶,炸开红烟。两名精锐扑上来扭我胳膊,归去剑脱手撞在石台上,剑身磕到玉印,玉印彻底碎开,帛书滚落。

    我低头瞥见帛书第一行字:

    "两剑合一,可开天门;归去入炉,方锁 《归墟》。后人若见此帛,勿信持印者,勿信唤帝者——帝已化炉,炉即归处。"

    是爷爷的字迹。不,是陈家先祖留稿,爷爷抄在玉印夹层里。

    石室猛地一晃,膜外雾气暴涨,金色光球被黑丝缠住,开始由金转紫。

    "糟了,封印在松!"沈念捡起归去剑塞回我手里,"冬至,先祖说的是'归去入炉'!"

    我懂了。

    归去剑不是用来杀人的。它是"归去"——把不该留在此世之物,送回本源。先祖跃入归墟,是以身为锁;现在锁将断,我该把归去剑送进光球,让剑里的"归去"之力补上那道锁。

    我握紧归去剑,纵身跃向悬浮的光球。

    赵明远在背后吼:"拦住他!"

    枪声炸响。肩胛一热,子弹擦过。我没停,剑尖点在光球表面,黑丝如蛇袭来,归去剑嗡鸣,剑身里那股暖流倾泻而出,顺着光球裂纹灌进去。

    光球由紫转金,再由金化白,黑丝寸寸汽化。

    石室剧烈崩裂,膜外雾气被白光逼退。石门上方传来岩石垮塌声,赵明远在喊"撤",精锐拉着他往石阶上退。

    我落回地面,归去剑还在手里,但剑身已无光泽,变成了一截朴素的铁条。光球缩成鸽蛋大小,静静悬在石台上方,不再外泄一丝力量。

    沈念扶住我:"你流血了。"

    "擦伤。"我撕下衣角按住肩胛,走到石台前,拾起那卷帛书,塞进怀里。

    石室在塌。我们沿石阶往上跑,身后轰隆如雷。冲出石门时,整面轩辕峰岩壁塌下半扇,碎石滚进冰瀑沟,烟尘冲起十丈高。

    赵明远在沟口喘气,看我出来,眼神复杂:"陈冬至,你坏周总的事,以后不会有好日子过。"

    "告诉他,"我咳了一声,"归墟之眼的根,是先祖用命锁上的。想控制它,先问陈家祖宗答不答应。"

    我和沈念没停,沿原路往山外走。天快黑透时,回头望,轩辕峰背面那道裂缝已经被落石封死,像从来没存在过。

    我摸出怀里那卷帛书,在暮色里展开,最后一行是爷爷补的:

    "冬至, 《归去》不是结束,是归位。剑可朽,锁不朽。"

    我把帛书收好,看向沈念:"回呈坎吧。茶该采第二茬了。"

    她嗯了一声,并肩走下山道。

    风里已经有桂花的余香了。新危险没完——周怀远不会罢手,归墟科技的人还会来——但至少今晚,天门没开,锁还在。

    而我知道了爷爷没说完的后半句:

    两剑合一开天门,是引子;归去入炉锁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