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山间的溪水一样,不急不缓地流着。
茶园里的茶树在春雨的滋润下疯长,嫩绿的新芽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着竹篓去采茶,回来之后摊晾、杀青、揉捻、烘干,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一丝不苟。炒茶的时候,铁锅的温度要控制在恰到好处的区间,双手在滚烫的茶叶间翻飞,从最初的笨拙到如今的娴熟,我已经记不清被烫了多少次,手上结了多少层茧。
第一批春茶出锅的那天,我泡了一杯端到爷爷坟前。
“今年的茶不错,”我坐在墓碑旁,像往常一样自言自语,“雨水足,阳光也好,茶叶比去年更香。您尝尝。”
我把茶杯放在墓碑前,茶水在杯中轻轻晃动,倒映着蓝天白云。
风穿过茶园,吹动茶树沙沙作响,像是爷爷在回应我。
母亲在呈坎住了下来,没有再回屯溪。她把院子里的菜地扩大了一倍,种上了各种各样的蔬菜,还养了几只鸡。每天早上她都会去鸡窝里收鸡蛋,捧在手里,热乎乎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自己养的鸡下的蛋,比超市买的好吃多了。”她说。
我知道她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安静,喜欢这里的空气,喜欢这里的土地。她用了十九年的时间逃离这里,又用了几个月的时间重新爱上这里。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兜兜转转,最终还是会回到原点。
姜道长偶尔会下山来看我们。他每次来都会带一些自己腌制的咸菜和酿的米酒,坐在院子里和我说说话。我们不再提那些往事,不再提沈长安,不再提老K,不再提源石和天门。我们只是喝茶,下棋,聊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姜道长,你恨老K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她也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他说,“她选择了她的路,我选择了我的路。我们没有谁对谁错,只是走上了不同的岔路口而已。”
他没有再多说,我也不再追问。
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来。
秋天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上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个邮戳——黄山市屯溪区。我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木匣子,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枚玉佩。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冬至: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中国了。我去了一些我一直想去的地方,看了一些我一直想看的风景。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但也有一些事,我觉得自己做对了。其中之一,就是没有让天门真正打开。
那枚玉佩,是你爷爷年轻时送给我的。他说,这是他最珍贵的东西。现在我把它还给你。物归原主。
祝你好运。
——文秀。”
我握着那枚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通体洁白,雕刻成一条盘龙的形状。龙嘴里衔着一颗小小的珠子,珠子可以转动,但取不出来。
我把玉佩收好,和爷爷留给我的那枚封印印放在一起。
老K——文秀——走了。她说她去了一些想去的地方,看了一些想看的风景。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但我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她用自己的方式,和过去做了告别。
而我,也该和自己的过去告别了。
冬天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
我带着忘忧剑和断念剑,再次去了翡翠谷深处的那个洞口。洞口依然被藤蔓遮掩着,和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我拨开藤蔓,走进洞道,点燃了那些青铜油灯,一路走到了那扇青铜门前。
青铜门依然紧闭着,门缝中不再透出幽蓝色的光芒,仿佛里面的光芒已经熄灭了。我站在门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钥匙——我离开时从锁孔中拔出来的那枚钥匙。
我握着钥匙,看着锁孔,犹豫了很久。
最终,我没有把钥匙插进去。
我把钥匙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出了洞道。
走到洞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幽深的洞道。黑暗的深处,那扇青铜门静静地矗立着,像一个沉睡的巨人,等待着某个命中注定的人来唤醒它。
但那个人,不是我。
至少,不是现在的我。
我把藤蔓重新拉好,遮住洞口,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翡翠谷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没有打伞,就这样在雨中走着,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衣服。
回到呈坎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我浑身湿透地回来,她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下雨天也不知道躲躲,感冒了怎么办?”
她把我推进屋里,找了一条干毛巾扔给我,又去厨房煮了一碗姜汤。我坐在灶台边,捧着热气腾腾的姜汤,一口一口地喝着,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妈,”我说,“我想把茶园扩大一些。”
母亲正在切菜,闻言停下手里的刀,转头看着我:“扩大到多大?”
“把后山那片荒地也开出来。”我说,“大概能多种几亩。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想在村里雇两个人帮忙。”
母亲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做,心里踏实。”
“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她笑了笑,“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只要你觉得对,就去做吧。”
第二天,我开始张罗开荒的事。
我在村里雇了两个年轻人,都是小时候一起玩大的伙伴,一个叫陈磊,一个叫陈浩。三个人扛着锄头和镰刀,用了整整一个星期,把后山那片长满杂草和灌木的荒地清理了出来。然后翻地、起垄、买茶苗、栽种,又忙了小半个月。
茶苗种下去的那天傍晚,我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茶苗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嫩绿的光泽,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陈磊递给我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冬至,你咋突然想起种茶了?以前你不是最讨厌干农活吗?”
“以前是以前。”我说,“现在觉得,干农活也挺好的。”
“好啥呀,累得要死。”陈磊咧嘴笑了笑,“不过看你干得挺起劲的,我也跟着干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谢了。”
“谢啥,你又不是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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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钱。”
我们都笑了。
夕阳西下,三个人扛着工具,沿着山路说说笑笑地走下山去。晚风拂过山坡,新栽的茶苗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和我们告别。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做好了饭。陈磊和陈浩也不客气,洗了手就直接坐下来一起吃。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吃着简单的农家菜,喝着母亲自己酿的米酒,聊着村里的家长里短。
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蹲在桌子底下,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菜。我夹了一块鱼肉,吹凉了,丢给它。它叼着鱼块,一溜烟跑没影了。
“这猫,跟你爷爷一个德行。”母亲笑着说,“就爱吃鱼。”
听到她提起爷爷,我心里微微一暖,但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夜深了,陈磊和陈浩告辞回家。我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然后转身回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挂在桂花树的枝头,像一个银色的灯笼。夜风轻轻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月光下静谧的老宅,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那些失去和获得,都已经成为了过去。它们像河底的鹅卵石,被时间的流水冲刷得圆润光滑,沉淀在记忆的最深处。
而我,站在河岸上,看着流水远去,看着新的日子像河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来。
我走进屋里,从墙上取下忘忧剑和断念剑,用一块干净的绒布,仔细地擦拭了一遍。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映出我平静的面容。
我把两把剑并排放好,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枚封印印和那枚玉佩,放在剑旁。
这些,是我从那段岁月里带出来的全部。
也是我全部的秘密。
我把它们锁进一个木匣子里,放在床底的最深处。
然后我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片茶园。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茶树在风中轻轻摇摆,泛起一层又一层的绿色波浪。爷爷坐在田埂上,抱着那只橘猫,眯着眼睛晒太阳。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今年的茶苗种下去了?”他问。
“种下去了。”我说,“后山那片荒地,全种上了。”
“好啊。”他点了点头,“多种点,以后我喝的茶,就指望你了。”
“放心吧,管够。”
他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我们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茶园,谁都没有说话。阳光温暖而明亮,照在身上,让人有一种想永远停留在这一刻的冲动。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梦。
梦总会醒的。
但没关系。
因为醒来之后,我还有茶园要打理,有母亲要照顾,有日子要过。
还有那些埋在心底的人和事,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浮上心头,提醒我——我曾经经历过那样一段不平凡的岁月,遇到过那样一群不平凡的人。
这就够了。
窗外,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