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莲花峰顶躺了很久。
直到朝阳从东方的云海中跃出,金色的光芒洒满群山,我才撑着岩石慢慢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右腿的扭伤肿得老高,胸口的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但我还活着。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九龙玉。它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翠绿色光泽,触手温热,像一颗安睡的心脏。那些金色的纹路已经隐去,玉符表面光滑如镜,映出我狼狈不堪的倒影。
封印,重新固化了。
九婴,没有逃出来。
我赢了。
但赢得太惨了。
我扶着岩石,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半天,好几次差点滚下悬崖。但我咬着牙,坚持着,一步一步地挪。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人。
刘金水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显然已经坐了很长时间。他看到我,猛地站起来,烟头掉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扶住我。
“你小子还活着!”他的声音发颤,眼眶通红,“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慧明师父……”我艰难地开口,“他没能出来。”
刘金水沉默了很久,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慧明师父是个真和尚。我刘金水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他算一个。”
我们互相搀扶着,用了整整一天时间才从莲花峰下到山脚。刘金水在汤口镇找了一辆黑车,把我拉到黄山市人民医院。
我在医院里躺了整整十天。
左臂打了石膏,肋骨固定了钢板,右腿缠着厚厚的绷带,肩膀上被黑色人形腐蚀的伤口每天都要换药,疼得我死去活来。医生说,如果再晚来两天,那条手臂就保不住了。
住院期间,刘金水每天都会来看我,带一些水果和报纸。报纸上没有任何关于黄山异象的报道,仿佛那天晚上的天裂和地震从来没有发生过。只有一则不起眼的社会新闻提到,黄山风景区莲花峰附近发生了一次小规模山体滑坡,无人员伤亡,景区正常开放。
有些人看到了,有些人没看到。看到了的人,有的选择沉默,有的选择遗忘。而那扇门,已经关上。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不会再打开。
出院那天,刘金水来接我。他开着一辆崭新的二手皮卡,得意地拍了拍引擎盖:“刚买的,以后咱也是有车的人了。”
“哪来的钱?”我问。
“你爷爷留给你的那张银行卡,还剩了点。”刘金水说,“我想着,咱们也不能老是靠两条腿跑路,就自作主张买了辆车。你不会怪我吧?”
我摇了摇头。
卡里的钱是爷爷留给我的。他已经不在了,钱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数字。
“那接下来去哪儿?”刘金水问。
我想了想,说:“回呈坎。”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行驶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下午时分到达了呈坎村。
村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白墙黛瓦,炊烟袅袅。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几个老人在下棋,看到我回来,纷纷打招呼:“冬至回来了?好久没见你了。”
我笑着回应,心里却五味杂陈。
推开老宅的院门,一切如故。堂屋里的紫檀木供桌还在,四条腿依然被虫蛀得快空了。灶台上的锅还是那口锅,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是那棵树。
只是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那个人,不在了。
我在堂屋里站了很久,最后走到供桌前,从怀里掏出九龙玉,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然后我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爷爷,我做到了。”我说,“封印重新固化了。九婴没有逃出来。慧明师父……他为了保护我,留在了那边。我对不起他。”
我说不下去了,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肩膀无声地抖动。
刘金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默默地抽着烟。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擦干眼泪,转身走出堂屋。
“金水叔,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把这张供桌换了。”我说,“换一张新的,结实点的。”
刘金水看了看那张虫蛀的紫檀木供桌,点了点头:“是该换了。”
当天晚上,我和刘金水在老宅里吃了一顿饭。菜是刘金水去村里小卖部买的,花生米、酱牛肉、凉拌黄瓜,还有一瓶二锅头。
我们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喝酒。
“冬至,以后有什么打算?”刘金水问。
我端着酒杯,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沉默了很久。
“我想把爷爷的茶园重新拾掇起来。”我说,“荒了怪可惜的。”
“就这?”
“就这。”
“不找剩下的玉符了?不查沈长安背后的势力了?”
“九龙玉已经完整了。”我说,“封印也重新固化了。九块玉碎片合而为一,再也没有人能把它分开。至于沈长安……他死在了那边。他的势力群龙无首,应该也翻不起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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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浪了。”
刘金水喝了一口酒,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甘心吗?”
“什么?”
“经历了这么多,就这么回到村子里,当一个普通的茶农。你甘心吗?”
我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甘心,什么是不甘心。我只知道,我答应爷爷的事情,做到了。我答应慧明师父的事情,也做到了。现在,我想过我自己的生活。”
刘金水看着我,忽然笑了:“你小子,长大了。”
我也笑了,端起酒杯:“金水叔,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路陪我走过来。”我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在哪个墓里了。”
“别矫情。”刘金水跟我碰了一杯,“喝酒。”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说了很多话。刘金水讲了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怎么在潘家园混饭吃,怎么被人追债,怎么被爷爷救了一命。我讲了我小时候的事,讲爷爷怎么教我采茶,怎么给我讲故事,怎么在每一个夏天的夜晚,坐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我哪颗是北斗七星,哪颗是紫微星。
讲到后来,两个人都醉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我头疼欲裂。刘金水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冬至,我去合肥办点事,过几天回来。茶园的事你先别急,等我回来一起弄。有事给我打电话。——刘金水。”
我笑了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收拾老宅。把堂屋里的旧供桌换成了新的,把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把漏雨的屋顶修补好,把积满灰尘的房间打扫干净。
村里人都说我变了一个人,不爱说话了,但干活利索了。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茶园里修剪茶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请问是陈冬至先生吗?”
“我是。”
“我这边是黄山市公安局刑警支队。请问您认识一个叫刘金水的人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认识。他是我朋友。怎么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说:“刘金水先生今天上午在合肥市瑶海区一处出租屋内被发现死亡。初步判断为他杀。我们在他手机里找到了您的联系方式,希望您能配合我们进行调查。”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