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克申!"
场记板"啪"地一合,绿幕棚里瞬间静下来,连灯架受热那点细微声响都听得见。
最后一天。
这一场是全片的"戏眼"——灵族长老入王庭、行三让之礼、登坛受弓。本子上足足三页纸,走位八个点,起身、回身、拂袖、登阶、伏拜、受器,环环相扣,还得卡着鼓点,跟二十几个群演严丝合缝地错身。为这一场,武指和礼仪老师连夜排了三套方案,万一在哪儿卡住、机器怎么切、群演怎么补,都想到了。大家的共识很一致:一个头回拍戏的素人,今天少说要在这上头磨到天黑,盒饭都得多订两顿。
林野挤在监视器后头,手心全是汗,比自己上场还紧张。
陆清槐倒像个没事人。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沉了下去。
他动了。
他没看脚下那排荧光标记——这六天,收工后别人歇着,他把走位的点一遍遍走熟了;席远山后来也改了法子,不折腾他,让机器去就他。可这些都还在其次。真正让他稳的是:前几天对着红灯、对着空气他才犯怵,那是要他信眼前没有的东西;今天这一场,让、敬、分寸,他不需要演——那是他真真切切活过的日子,刻进骨头里,不靠镜头感。
广袖一垂,他走进那片空荡荡的绿里。
在所有人眼里,他却像一脚踏进了某座真实存在过的、云雾深处的王庭。
让,是真的在让。他侧身,对着空处虚扶了半步,那不是表演出来的谦恭,是分寸——仿佛对面真站着一位需要他去让的故人。登坛七级,每一步轻重都不一样,宽袍大袖随他的动作漾开又落回,服帖得像长在他身上。群演捧着道具从他两侧错身而过,人流如织,他自始至终没乱过半分节拍:鼓点快时他不见急,鼓点沉时他不见滞。
监视器后头,礼仪老师原本半抬着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最后受弓,他双手过顶,腰脊挺得笔直。伏下去的是身,伏不下去的是那口气。
也就在双臂举到最高、广袖顺着小臂滑开的那一瞬,他右耳后那点压了两天的薄骨,热得几乎要透出来,鬓边那绺特意压着的发,被袖子带开了半分。
他心里明镜似的。
没有半分慌乱,他就着伏身受弓、广袖垂落的力道,极自然地侧过脸,让袖缘和灯影恰好遮住那半边耳后;再抬身时,发丝已借着低头的动作重新压回原处。快得像这一礼里本就有的转折,行云流水,没任何人觉得不对。
三让毕,登坛毕,受弓毕。鼓点收在最后一声沉响上,他保持着受弓的姿势,一动不动。
棚里静了两秒。
"……卡!"
席远山这一声喊得劈了音。
下一刻,整个绿幕棚像炸开的锅。
"过了?!"
"一条过?我没看错吧?"
"三页纸,八个点,二十多号人,他一条过?!"
武指愣在原地,喃喃:"我那三套方案……白排了?"旁边不知谁接了一句:"人家这哪是拍戏,这是回老家巡了个逻。"满棚哄笑,他也笑不出来,只觉得后背有点发麻——干这行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
礼仪老师比他还失态。老太太盯着监视器,眼圈都红了,一把抓住场记:"你看见没有?他第七步那一下,那不是我教的。我教的是形,他那是……那是礼活过来了。"
监视器后头,林野愣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就说他行吧。"声音都飘了——这牛他能回村吹一年。
席远山没跟着乐。他坐在机器前头,把回放倒回去,一格一格地看。放到受弓那一帧,他忽然抬手,停住。
阴影里,那道耳后的轮廓,看着好像比寻常人尖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灯光、阴影、角度,什么都造得出来,他干这行几十年,比这离奇十倍的穿帮都见过。可不知怎么,心里"咯噔"一下,像隔着层什么东西,瞥见了一眼不该瞥见的。
"这耳朵……"他喃喃。
"席导。"
陆清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恰好偏着头,挡住那半边。"灯打偏了,半边脸在影子里,看着怪。"他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往后避开这个机位就是。"
绿布棚,高反差的灯,半明半暗,确实什么都能显形,也确实什么都解释得过去。
席远山抬头看了他一眼。对方神色坦然,眼神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水。他盯了两秒,摆摆手:"……没事,存档。"
心里那点异样,到底被他按了下去。只是后来剪片,他鬼使神差地,把这一帧单独留了下来。
只有陆清槐自己清楚,这一条,他用掉了仓底存粮里多大一块。他垂下眼,借着转身的工夫把那阵微微上涌的热意压回去——快了,再撑一撑,天黑前,他要离开这座城。
接下来一整天,顺得不像话。
射箭本就是大礼里的一节。道具组那把描金的样子弓轻飘飘的,拉个满圆都费劲,他看了一眼,伸手要了武行的硬弓。
制片先不乐意,被席远山一个眼神摁住。安全上倒没人含糊:靶后立起双层草垛挡板,箭头一律包了胶,射前助理把场清了个干净,连个捡箭的都不留。
他要硬弓,不是逞能。软弓开不出架势,全靠手上那点巧劲;硬弓沉,借的是筋骨里八百年的沉劲儿,走肉,不走那口快见底的气——说到底,反倒省。
他站定,搭箭,扣弦,开弓。
第一箭破空而出,正中红心。
第二箭,他眼前毫无征兆地晃了一下,靶子虚成两个影子,耳朵"嗡"地鸣了一声。身子比意识快,指尖一撒——还是红心,比第一箭更居中半分。
第三箭收势,箭尾贴着前两支,颤巍巍钉住。三支箭,成品字形。
棚里先是一静,跟着爆出一片叫好。武行的兄弟喊得最大声:"好活儿!"这一声是行里人给行里人的,不含半点水分。
他把硬弓递回去,那武行接弓时顺手掂了掂,忽然"咦"了一声——弓身上还绷着余劲,是真开过满圆、发过力的。"行家。"汉子咧嘴,冲他抱了抱拳,"这弓沉,一般人拉不动。您这手,藏着东西呢。"
"庄稼把式。"他淡淡应,"扛锄头扛的。"
他放下弓,面色不变,心里却清楚,那一晃,是见底的声音。
午后插空补的绿幕空镜,他到底卡了壳。
脚下是平平整整的绿布,后期要把他放到"独立雪峰之巅"。他望着那盏孤零零的红灯,站了半晌,难得露出点无奈,转头很认真地跟席远山商量:"我知道它是悬崖。"顿了顿,"可它确实是块平地。"
满棚憋笑,憋得辛苦。
席远山也乐,乐完拉着他,把绿幕的门道掰开揉碎讲了一遍:眼前没有,心里要有,眼睛得望到绿布后头那个不存在的地方去。他听完,点点头,闭眼站了会儿。
再睁眼时,他望向绿布尽头。
眼神沉下去,远下去,空旷又寂寥,仿佛真有八百年的风雪,从那廉价的绿布后头,一场一场吹来。
"……过了。"席远山盯着监视器,嗓子有点发干,没舍得喊停,由着那几秒空镜多留了好长一段。
下午跟闻老师的对手戏,是杀青当天专程集中拍的。
老戏骨进组前撂过话:"本子是好本子,别糟蹋了。"开场还压着演,想以老带新,兜着他点。结果陆清槐一抬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晚辈的怯,只有一种极平静、极古老的东西——像两座隔了岁月的山,在同一个高度上,对上了目光。
他主战那一句,说得极轻。
没有拍案,没有疾言厉色,就那么平平淡淡的一句,却比拍桌子还让人脊背发凉。闻老师接戏的手一顿,后背的汗当场就下来了——演戏四十年,头一回被一个"素人"一句词压得差点接不住。因为那不是演出来的慷慨激昂,那是真见过,见得太多了,多到连慷慨都不必有。
一场戏下来,闻老师怔怔看了他半晌,转头压低声音问席远山:"老席,你跟我交个底,这孩子,哪个剧院的?"
"种地的。"席远山乐。
"……什么?"
"种地的,养鸡的。"席远山一摊手,"正经山里农民,我上哪儿给你找剧院去。"
闻老师回头又看了陆清槐一眼,怎么看怎么不信,末了索性自己凑过去问:"孩子,你这戏,跟谁学的?"
陆清槐想了想,答:"算是家传的。"
——倒也不算假话。
杀青的欢呼和彩带礼炮涌上来,喷了满头满肩。
演男主的顶流小生攥着手机排队等合影,轮到自己时还有点不好意思。陆清槐偏头去找林野,小声问:"合影我懂,怎么还要排队?签这一笔,能当饭吃?"
"哥,这话您小点声。"林野半推半就把他往人堆中间送,憋笑憋得辛苦,"人家那粉丝量,排队,是给您面儿。"
照片拍了,后来流出去,配文是小生自己发的:"跟全剧组最'贵'的人合了影,我怂了。"
底下评论齐刷刷的:"这谁啊,能让你怂?""哥你别怂,我也想合。""气质绝了,求扒。"
这是后话。
人潮一散,那口绷了六天的气,终于到头。
他脚下几不可察地虚了一下,借着转身拿布包的动作,指节抵着桌沿,把喉头那阵翻涌死死压住。林野第一个冲过来架住他,脸色都变了:"我就说你撑不住!"
"饿的,困。"他声音发哑。
"走,现在就走。"林野回头冲席远山喊,一嘴的不讲理,"病号我接走了啊,再不走,人撂你们剧组了!"
席远山张了张嘴,看着他那张白得吓人的脸,什么都没说,挥了挥手。
一行人到底没赶上傍晚的高铁,搭了末班到县城的车,再换上面包车摸黑盘山,折腾一整夜。山路颠,林野一路把人护在里侧,半路试探着问:"清槐,你别吓我,真没事?"
"没事。"他靠着车窗,声音很轻,"快到家了。"
转过最后一道山梁,山风从半开的车窗扑进来,混着泥土、松针和夜露的草木气。
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
那口枯到见底的泉,像被满山的灵气一寸一寸注满,耳后烫了两天的薄骨,在风里一点点凉了下去。他闭上眼,第一次觉得这盘山的夜路,颠簸得这样好听。
天边鱼肚白时,车停村口。
他没先回家,一个人扎进屋后的老松林里,站了半宿。林野远远跟着,没敢近前,只看见那道身影立在晨雾和老松之间,一动不动,像本来就长在那里的一棵树。
等他再从林子里出来,长发浓黑,眼神清亮。
那个在城里摇摇欲坠、连靶子都看成两个影子的人,仿佛只是林野做的一场梦。
回到村里,他先睡了个昏天黑地。
从清晨到家,门一关,直睡到第二天天光大亮,连林野中途扒着门缝瞧了两回,都没忍心叫。这一觉把六天的亏空连本带利补了回来,醒来时神完气足,他才动手做琴。
做琴是个大工程,急不得。
电影里长老还有几帧琴戏。道具组备了一张琴,雕梁画栋,漆得金碧辉煌,一拨,却是哑的;更要紧的是形制不对——那样一张琴,摆在王庭里,假。他从歇录进城那天起,心里就搁着这桩念头:这琴,得他自己来做,做成曾经在精灵王庭用的那把一样。
不是他这一年在人间见到的、横在案上的七弦琴。
王庭的琴是竖着的,抱在怀里,弯弯一道长弧,像一弯不肯落下的月亮。弦从弧顶一路垂到琴腹,一根挨着一根,多得数不清。他还记得王庭深处那架水晶琴,声音是透明的,每一个音,都像光落在水面上。
两百年没碰过了。可手记得。
家伙和木料,歇录进城那天就备下了。
那天在老街,他除了老桐板、蚕丝、生漆,又把锯、刨、凿、锉、夹具、细砂皮一应用度配齐,连熬胶的鱼鳔都称了几斤;木料堆里另挑了一根性韧的老枫木、一小块密实的红木,一并捆了拖回村。卖木料的老板乐坏了,当他是要开木匠铺,末了非要搭送他半捆刨花。
回村他把院里那间堆杂物的空偏屋腾出来,条凳一架,就是干活的地方。
他先取那块歇录时买回的老桐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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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木轻,松,透,是做琴腹最好的东西。他把桐板就着窗光一块块照过去,挑纹理直、节眼少的;又侧耳在板上叩——闷的不要,那是里头朽了;脆得发空的也不要,那是木质太燥。他要的,是那种叩下去回声温润、不紧不慢的。
挑定了,才把桐木刨成一片片匀薄的板,薄到对着窗光,能看见木纹里透出的那点亮。
琴腹要做成一只竖长的、半瓢似的船。薄板弯不成船,他先烧一盆炭火,把板子架在上头慢慢烤,一面烤,一面拿湿布擦——木头受热受潮,性子就软了,他顺着木纹,一点点把板扳出弧度。扳过头怕裂,扳不够又合不拢,火候、力道,全凭手底下那点感觉。
弯成了,趁热用鳔胶把拼缝咬紧。鳔胶是他拿那天称回的鱼鳔自己熬的,比什么胶都黏。他把拼缝对得严丝合缝,拿夹具绷住,晾着。
内腔他不是掏空就完。
他另削了几道细梁,横衬在琴腹里头。这几道光梁看着不起眼,却是一张琴的筋骨——少一道,声音就散;多一道,声音就死。
衬一道,他便把两片腹合成半瓢,拿指节在底上叩一叩,凑耳去听;听完,又拆开,添一道,或是挪半寸。空腹也有嗓子,有的宽,有的窄,他要的那个嗓子,不急不徐,叩下去是"托"的一声,余音在里头打着转儿,不肯马上出来。
林野瞧他拆了又合、合了又拆,蹲旁边看了半天,问这是折腾什么。
"听音。"他答,"琴还没上弦,肚子里得先有个响动。"
林野听不明白,只觉得他蹲在那儿对着个空木壳子出神的样子,比拍戏时还像那么回事。
衬好了,又在腹底开了两个圆圆的音孔,位置稍偏,不正对着:正对了,声一出就漏尽;偏着些,让音在腹里多绕一道弯,再从孔里慢慢吐出来。
"这琴……怎么是竖着的?"林野越看越糊涂,"古画上的竖箜篌?敦煌里头那种?"
"算是。"陆清槐手上没停,"我祖上用这种琴。"
琴腹有了,还差那道弯弧。
他取那根进城时挑回的老枫木。枫木性韧,不易裂,弯得成弧,回头吃弦也稳。直木做不了那道月亮——他烧起一锅水,把枫木架在上头蒸,蒸透了,趁木性发软,一点点扳出弯来,用绳绷住定型,晾在墙边。
弯弧干透,他在弧顶嵌进一块更硬的红木。
那是吃弦轴的地方——枫木虽韧,到底软,弦轴天天拧,软木吃不住,三两下就松扣跑音。红木嵌牢,他在上头钻出一排细密的孔,间距一寸不差,再把一根根琴轸旋进去。轸子也是自己削的,硬木车成,底粗头细,拧进去越拉越紧,不会打滑。
琴腹上沿,又嵌了一条小小的、马鞍似的硬木。
弦从弧顶引下来,得压在这道马上,振动才能顺着传进空琴腹。这条马他磨了又磨:太高,弦绷得像要断;太低,弦贴着琴腹,拨出来是闷的。磨到不高不矮,指头压上去,弦和腹之间恰好留着一线缝。
"乖乖,"林野凑近数那些孔,"这得多少根弦?"
"二十六。"
"横琴才七根,你这……"
"七根的琴,一根弦能按出许多音。"陆清槐边调弦轴边答,"我这琴,一根弦只管一个音。少一根,就缺一个台阶。"
弦,现成的蚕丝不够二十六根的粗细。
他索性把带回的丝重新解开,拣出匀净的,分成股,照着高音细、低音粗,重新一根根加捻。他把丝束搭在腿上,掌心搓着,一缕缕拧成一股,松紧全在手上——松了,弦软发不出声;紧过了头,一绷就断。
细的高音,并几股细丝;最粗的那几根低音,他另拿细丝在弦芯上一圈圈缠紧,缠得匀,缠出来的弦才沉得住。林野在旁边看得大气不敢出。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知道,琴上的弦,是能自己一搓一捻,"长"出来的。
弦搓好,还不能直接上。
他把二十六根弦一根根理直,挂在阴凉处,让新拧的那股劲儿先松一松;又取过琴腹,拿细砂皮里外磨了两遍,磨到手摸上去没一点毛刺,这才开始装。
他做了不止一天。
白天种地,夜里就着偏屋一盏灯,削、磨、烤、胶,手底下静,心里头也静。刨花在脚边越积越厚,混着新桐和老木头的气,闻着踏实。八百年了,王庭的样子原以为早模糊了,这一刻,却一桩一桩回到手上——琴腹该多深,弯弧该多弯,哪一根弦挨着哪一根,他闭着眼都知道。
林野半夜端了碗面来,隔着窗瞧他那副模样,没敢打扰,把碗搁在门槛上,轻手轻脚走了。
到第三夜,弦二十六根,一根根上了轴。
上弦也有次序。他先上中间那根,再一根一根往两头去,不能一头紧、一头松——劲儿憋着,琴腹要受不住。每上一根,他就拿指腹轻轻一拨,听个大概的音,轸子松松地调着,并不一下拧紧。
新弦有新弦的脾气。你今日拧到十分,明日它自己松到七分,急不来。
他没有急着拨出整支曲子。横的琴要养,竖的琴也要等,新上的弦,得一点点把力气吃匀。他把音调了个大概,二十六根弦依次拨过,声儿从清亮到低沉,一级一级,像踩着台阶往下走。
走到最粗那根,"嗡"地一沉,震得屋梁上簌簌落下点细灰。
他听完,点点头,停了手,吹了灯,回家。
院门口,陶陶不知蹲了多久,怀里抱着书包,那只毛绒小黄鸡挂在上头。
"清槐哥,"她仰起脸,"你这几天都不理我。你那琴,做好了没有?"
"快了。"他侧耳,听夜风吹过偏屋里那二十六根将将绷紧的弦,"等它把劲吃匀了,就成了。"
"那做好了,你先给我弹一个。"她站起来,又想起什么,气鼓鼓地补上,"还有!你送我这只鸡,它掉毛!你得赔我!"
"那是它跟你熟了,换羽。"
"鸡哪有这么换羽的!"
身后,偏屋的方向,新琴立在暗处,二十六根弦松松地绷着,等着最后那一次定音。山风穿堂而过,极轻的一声嗡,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先替他拨了一个音。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