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剧组前脚刚走,节目组后脚也撤了。
"后期攒了一堆素材等着剪,几位老师外头都有通告。"苏晚站在院当中宣布,"歇录三天,机器全撤,你们爱干嘛干嘛——别给我惹事,尤其你。"
最后两个字,她是看着陶陶说的。
陶陶正抱着半个西瓜啃,一脸无辜:"苏姐你这就伤人了,我像惹事的人吗?"
满院子齐刷刷:"像。"
机器一上车,蘑菇屋像被抽走半条魂,安静得能听见鸡刨食。江苓沈眉赶通告,陶陶被经纪人一个电话揪回城录团综。最后村里剩三个要进城的:方驰在邻市有个通告,顺道;林野要去跟快递网点谈下半年的冷链价、补一批包装箱——本来他自己去就行,偏生网点老板放了话:"价好说,我就想当面见见那种出三倍有机质菜的人,问他能不能保供。"
"哥,这正主儿得你去。"林野把这话学给他听,"人家点了名的。"
陆清槐本不想动,听到"保供"两个字,到底点了头——菜出山是全村的事,品控、排期,他不去拍板,林野压不住。
方驰一听来了精神,往墙根一蹲:"那不正好!办完事我带你俩逛逛,进回城,哥你火这么久,怕还没正经见过地级市啥样吧?"
"有什么好见的。"
"有扶梯!有自动门!有那种——"他手舞足蹈半天没比划明白,"总之你去了就知道。"
陈伯背着手路过,停下,语重心长拍了拍方驰肩膀:"小方啊。"
"哎,陈伯您说。"
"看着点他。"老人往陆清槐那边努嘴,"城里车多人杂,别让他给丢了。"
方驰愣两秒,看看那位云淡风轻翻草药的人,再看看自己,没搞懂这趟到底是谁该看着谁。林野在旁边笑出了声。
冷链的事谈得比预想快。
网点老板是个黑脸汉子,一见陆清槐,生意上的精明先矮了半截,搓着手,三句话不离"久仰",问完排期又问能不能合个影:"我闺女是你粉丝,海报都贴床头了!"
"供货照合同,断一天算我的。"陆清槐提笔把品控、分拣时辰一条条写清,字清峻得不像种菜地的手写的,末了才抬头,"合影可以,别耽误你装车。"
林野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进城靠我罩着"的底气,还没用就泄了——这人谈事比他卖货还利索。
正事一了,下午就归方驰安排了。
进商场大门,陆清槐脚步顿了顿。两扇玻璃门在他面前无声滑开,他站定看两眼,等门又合上,才重新迈步——门再开。
"这门,"他侧头,神色认真,"认人?"
"门底下有感应,"方驰把他往里让,终于逮着一个能显摆的,"谁过它都开,不是冲你。"
"哦。"他点头,回头又看一眼,像给这门记个脾气。
方驰憋了一路"山里人第一次坐扶梯会顺拐"的笑话,结果人家扫一眼那往上爬的铁台阶,踩上去稳稳当当,扶都没扶,倒顺手扶了把光顾回头解说、差点踩空的方驰。
"你说的世面,"他看着楼下蚂蚁似的人流,语气平平,"就这?"
方驰的导游词全憋回了嗓子里。
真正让他扳回一城的,是晚饭。
火锅店坐下,方驰手机一扫桌上的码,头也不抬:"红油九宫格,毛肚鸭肠各来两份——哥你吃啥自己点,菜单在手机里,扫这个码。"
陆清槐拿着手机研究半晌,眉头微蹙。八百年他什么阵仗没见过,偏偏被手机点菜难住了。
"怎么,"方驰凑过来,难得扬眉吐气,"也有你不会的?来,我教你——扫这个码,看中哪个点哪个,最后这儿结账,钱直接从手机里走,不用掏银子。"
陆清槐看完一遍,自己操作,三两下点完,点头:"原来如此。"顿了顿又补一句,"比账房省事。"
方驰正美着,红油锅端上来,陆清槐盯着那锅看了半晌:"这锅……是药?"
"这是火锅底料!"方驰一口酸梅汤差点喷了,"哥你怎么看什么都像药材!"
"太烈。"他皱眉,"花椒、八角、桂皮、草果性都冲,寻常脾胃受不住这么熬。劳驾,"他招手,语气温和,"换一锅清水,搁两把菌子几片姜。"
方驰眼睁睁看他在火锅店点了个养生局,本想劝,转念一想——人家山里清粥小菜惯了,又懂这些门道,好像确实有资格挑。
菌汤锅端上,他慢条斯理涮完,评价:"菌子是大棚的,差口山气。不如地里现摘的。"
"哥,这是市里排名前三的火锅店。"
"嗯,待客挺厚道。"
方驰没等来"山里人被火锅征服"的名场面,反被安利了一肚子怎么挑菌子、什么时候的姜不辣。他感觉自己不是来请吃饭的,是来上养生课的——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今天总算有一件事,是他教的对方。
电玩城,方驰赌上了最后的尊严。
抓娃娃机前,他换一百个币,立志为城市青年正名。投币、推杆、下爪——爪子在半空晃悠两下,精准地从毛绒兔子耳朵上滑开。
一次,两次,五次,八次。旁边围观的小朋友都从崇拜看成了同情。
"这机器有问题。"方驰额头见汗,嘴硬,"爪子是松的,纯纯诈骗,付费上班来了属于是。"
陆清槐背着手看了半天,看得专注,像琢磨一道题。看到第十次,他开口:"我试试。"
方驰把币塞他手里。陆清槐投币,盯着移动的爪子看两秒,又锁定角落里一只挤在花哨玩偶中、毫不起眼的毛绒小鸡,手在按钮上一按——
爪子落是落准了,夹住往上一提,那鸡在半空一滑,到底没抓牢,软软落回了原处。
没中。
"嗯?"他挑了下眉,似乎没料到这铁东西的力道里还藏着一股说不准的虚浮。
"哈!"方驰瞬间平衡了,"也有你马失前蹄的时候!这机器它就不按道理来——"
话没说完,陆清槐第二枚币已经投进去。这回他没急着按,看爪子完整空走了一圈,把那一下"虚"掂了个清楚,才在它力道最稳的一瞬按下。
三爪扣住小鸡最吃劲的后颈,升起、平移、落洞,再没打滑。
"哐当。"毛绒鸡掉进取物口。
电玩城老板不知何时踱过来,眼神警惕又热切:"兄弟,职业的吧?我们小本生意……"
"头回玩。"陆清槐把鸡捡出来,掸了掸,珍而重之收进袋子,"这铁东西有准头,也有没准头的时候。得等它自己稳了。"
林野笑到扶墙,顺手安抚老板:"就玩这两把,真不玩了,您放心。"
方驰抱着胳膊,嘴还硬:"第一次还不是空了。"
"是。"陆清槐坦然点头,"所以要交一次学费。"
真正让他挪不动脚的,不在商场,在第二天上午路过的一条老街。
那是家门脸不起眼的民族乐器坊,橱窗里没有亮晶晶的洋玩意儿,只静静摆着几张斫到一半的古琴,和几块靠着墙阴干的木板。
陆清槐的脚步,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他盯着那块桐木看了很久。隔着玻璃,阳光斜照在木纹上,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很远很远以前的事——另一个世界的王宫深处,曾有过一张通体透明的琴,弦声像月光落在水上。他有两百年没再碰过这样的东西了,久到他几乎以为,这双手往后只会种地、浇水、间苗。
"哥?"方驰顺着他的目光,"怎么了?"
"进去看看。"
店主是个清瘦老者,听见他指着那块料问"阴干了几年",眼皮一抬,认真了:"先生好眼力。五年的老桐,同一批料里就数这块干透了。"
陆清槐接料在手,不看品相,先掂,再用指节在木板不同位置轻敲几下,侧耳听那回声,眉头微不可察地松开。
"是这个。"他低声说,像跟一个久别的老朋友打招呼。
他挑得很慢:那块五年老桐板、一副蚕丝缠银丝的弦、一小罐生漆、几枚发亮的琴轸。老者遇上懂行的,话也多,又指点他巷子口的老木工铺能配趁手的刨凿。至于沈眉那把受潮生锈的民谣吉他,琴是洋琴,老坊里没有,他后来在商场另一家琴行单独配了副钢弦。
"你这是要……自己做一张琴?"方驰全程懵。
"嗯。"他抱着那包木料,眉眼间有种很淡的、属于手艺人的光,"城里料好。手也痒了。"
林野默默扫码,又帮他把东西拎上,嘴里照例念叨:"哥,这一堆比我进一车包装箱还贵。预算啊。"
"回头从我那份里扣。"他把桐木板抱紧了点,那姿态竟有点护食。
"行了,谁真跟你算。"林野没好气,手却放得很轻,生怕磕着那块木头。
当天下午,方驰先跑去邻市把那个通告录了,傍晚才赶回来,拉着两人看了场最新的立体特效大片。林野则利用上午把包装箱也订齐了——三个人,谁也没真闲着。
影院里,怪兽、奇观、震天响的音响,旁人惊呼七八回,陆清槐靠着椅背,呼吸都没变。
散场出来,他只给了三个字:"假。"
"这可是顶级特效!"
"山是糊的。画出来的山,没有根,也没有气。"他望着影院外染红的天边,"真山里待久了,一眼就看得出来。"
方驰张了张嘴又咽回去,忽然有点期待:等这位自己那部东方奇幻上了,银幕上的山,会不会就是"有气"的。
第三天,林野先觉出了一丝不对。
陆清槐话比前两天更少了。但不是没力气的虚,他吃饭走路都稳,只是偶尔会停下,望一眼窗外南方——那是龙脖子沟的方向,望完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旁人察觉不到的倦。
八百年的定力,这点倦被他压得滴水不漏。也只有林野,处了一年、又知道底细,才看得出他今天翻书的动作,比昨天慢了半拍。
"哥,"林野放下筷子,压低声,只两人听见,"是不是……离山久了点?"
陆清槐没瞒他,"嗯"了一声:"山里的气,离远了。该回了。"
"这就回。"林野半点不犹豫,起身就去收拾,把桐木料理所当然放在行李最上头,又翻出顶帽子递过去,"戴着点,路上晒。"
方驰还想留:"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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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馆都没去——"
"山里事多,他那菜离不了人。"林野三言两语堵回去。
车越往山里开,他那口气越缓,眉眼慢慢松开。到进山岔口,他叫停车:"我走回去。"
"还二里地呢。"
"透透气。"他下车走进林子,在一片树影里站定,闭眼深吸一口气,像远行的人终于把头埋回熟悉的枕头。林野在几步外停下,没催,还顺手挡住了后头方驰的视线。
再睁眼时,那点倦色已褪干净。方驰追上来打量,只觉得这人一进山整个人都舒展了:"怪了,哥你一进山跟换了节电池似的,太阳能的吧?"
"算是。"他难得接了句玩笑。
回到村里,方驰头一件事就是发了条动态,配图是那只毛绒鸡和一截晒得发亮的田埂:
"带家里长辈进城,比我淡定,认门比我快,抓娃娃还得先交一把学费再开始表演。真诚建议他别进娱乐圈,进职业圈,我怕抢我饭碗。"
评论瞬间歪楼:"家里长辈?清槐哥比你小吧""别人进城消费,他进城进货(指桐木板)""建议查查他,不像演的"。
方驰盯着最后一条,幽幽抬头看了眼院里翻晒草药、一派岁月静好的陆清槐——是真不像演的。
城里带回的东西,回村当天先给了陈伯:一罐好茶。
老人捏起一撮闻了闻,嫌弃得很直白:"花香倒是香,一股子香精味,不如我山上的野茶。"嫌弃归嫌弃,转身就把罐子宝贝似的搁进柜子最高一层,谁来都显摆一遍:"俺们清槐从城里给我带的。"
做琴是大工程,桐木板才刚开料。倒是下脚的小料他没舍得扔。歇录最后一天午后,日头好,他就着院里天光,拿细砂纸慢悠悠磨了两支木簪、一枚坠子、一串山核桃圆珠。桐木温润,磨久了,木纹里像凝着一层极淡的丝光。
这些得等节目复录、人都回村了才送得出去——后来复录那天,他先把沈眉那把受潮生锈的吉他换了新弦,亲手校过音;素净木簪给了江苓,正合她花粉过敏、戴不得花哨香艳首饰的脾气,她当场挽了发,那木簪此后再没离过身;坠子给了沈眉,配她刚换好弦的吉他;山核桃手串塞给陶陶,她捧着神秘兮兮:"清槐哥,这是不是开过光的?我怎么戴着心里特别定。"
"核桃补脑子。"他面不改色,"你多戴。"
至于那只电玩城里赢来的毛绒鸡,陶陶举着它,表情一言难尽:"你跟我说实话,我在你心里是不是就剩一只鸡的分量了?行吧,我和这鸡,锁死了。"
最后,林野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见人人有份,伸手:"哥,我的呢?结账拎包催回家,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陆清槐早有准备,反手抛给他一样东西。
是块用最好那块桐木的芯子磨成的无事牌,没有雕饰,只在穿绳孔旁,用极细的刀工刻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纹,像一道山的轮廓。
"别人的是余料做的,"他重新低下头磨琴料,声音淡淡,"你这个,是芯。"
林野接住,攥在掌心,温温的。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让气氛黏糊下去,翻个白眼把牌子往脖子上一套:"就我特殊待遇是吧?行,这块我收了——回头监工管账,连本带利给你抵回来。"
说得凶,手却把那块牌子塞进了贴胸的内袋。
东西分完,日头还挂在半山腰。
陆清槐惦记着歇录这几天菜地没人细照看,背着手往地头走。刚转过村口那道弯,他脚步停住了。
菜地边停着辆没见过的白车,车门上印着剧组标识。一个戴圆框眼镜、围裙上沾满颜料点子的中年人,蹲在田埂上,对着远处的山一动不动地发呆,脚边摊着本速写簿,大半本都画满了——全是这座山。
陆清槐认出那是剧组的车,脚步不疾不徐。听见动静,那人猛地回神站起来,眼睛亮得吓人,先自报家门:"您就是陆师傅吧?我是剧组美术,姓周,提前来踩点的——"话没说完,他就忍不住逮住人问,"跟您打听个事,你们这山傍晚的雾,一般几点起来?"
陆清槐的目光在那本画满了山的簿子上停了一瞬,又极淡地掠向远处的龙脖子沟。
问山可以,问雾,问到点子上了。他心里那根弦轻轻一动,面上却不显,只答得寻常:"山里的雾,看天,没个准时辰。"顿了顿,反问,"画山就画山,怎么单盯着雾问?"
"嗨,我们这部戏要的就是这口'活气'!"周美术比划着,两眼放光,"搭出来的景再像,也是死的。我走了大半个省,就你们这儿的山——"他一时找不到词,狠狠一拍大腿,"它是活的!"
陆清槐没接话。
他重新望向那座青得发黑的山,眼神很静,静得有点深。
勘景的走了,美术又来了。修路的、拍戏的、量地的、问雾的……一座接着一座,都在朝这座山过来。
他守了快一年、刚焐出一点活气的地方,看来是真要热闹了。
"雾的事,"他收回目光,淡淡丢下一句,"你们拍得到,是缘分;拍不到,也别勉强山。"
说完,他绕过还在发愣的美术指导,弯腰去看自己那畦刚移栽的萝卜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