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野明美收到了琴酒递来的警告。
那厚厚一沓A4纸现在已经化作灰烬,被她冲进了下水管道里。
它们的存在让她无时无刻不想起刚接到藤井优来时,对方那满身血污的惨状。
藤井优来大约是在一个半小时之前给她打的电话。
那时候她刚刚挪到路边,幸亏附近有个没人的临时停车场。
她在进入那个停车场之前,稍微操作了一下,破坏了那边的监控才给宫野明美打了电话。
她的伤势并不允许她乘坐任何公共交通工具,当然更不可能徒步走回去。
求助唯一知情且有车的宫野明美是她在那个时间点的最佳选择。
只不过这个选择把宫野明美给吓坏了。
准确点说,是她这番模样和那个文件夹里的内容,以及琴酒的口信。
三样加在一起,吓坏了这个可怜的姑娘。
正如藤井优来最开始意识到的那样,宫野明美心里确实有些想法,为了她自己和志保。
但她还没有来得及付诸实施,帮皮斯科干那些事情只是她的一个小小的尝试。
她想过的最坏结果也不过就是被抓回去审问,完全没意识到可能有人会因此送命。
但那些和她讨价还价的人,全死了……
他们甚至都没真的掏钱,仅仅因为想要搞点便宜货就死了。
当全部的灰烬都被冲干净以后,宫野明美的手指按在洗手池冰凉的台面上。
冰凉的水珠还挂在指尖,威胁的文字被摧毁,可她心里的恐惧,越发膨胀。
藤井优来早就在处理完伤口后就躲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并没有解释更多,也没有向她额外说明琴酒的态度。
并不需要说明。
她不傻。
几条人命拿来警告她已经足够狠厉了。
宫野明美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冰凉的鼠标贴在掌心的时候,宫野明美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皮斯科这些年借着组织的名义中饱私囊的证据一条一条地被她列出来。
转移资产的流水,私下截留的货物,甚至还有他偷偷和其他组织勾结的聊天记录,所有资料都被整理得清清楚楚,标注好了时间和来源。
她知道这些会给皮斯科带来多大的麻烦……
但她别无选择。
琴酒的潜台词谁都能读懂。
要么出卖他。
要么,自己去死。
点击发送键的时候,宫野明美的手抖得厉害。
邮件送出的图标在页面上旋转,网速似乎有些慢,但再慢也不过就那么几秒钟的时间。
信件寄出成功的提示跳了出来,宫野明美注视着这条提示,非常想要联系上志保,和她好好说几句话。
但很遗憾,她不能。
之前还有藤井优来作为她们姐妹之间的传声筒,而现在,这条线也被琴酒彻底切断了。
她们之间只剩下志保那边极其有限的单向联系。
她合上电脑,注视着窗外的月亮,看着它从最高处缓缓落下,东方的太阳刚刚升起就被乌云笼罩。
即将到来的一天会是个糟糕的阴天。
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宫野明美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
关于自己同居室友一夜的情绪起伏,藤井优来装作毫不知情。
其实这屋子的隔音并不是很好。
但她并不是什么会安慰人的好孩子,也没有幻想中拥有各种超能力的魔法少女,能够哗啦一下就变出翅膀,把雪莉大人带到宫野明美身边。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宫野明美终于哭累了昏睡过去以后,捏两个饭团放进冰箱,然后老老实实去准备干她的兼职工作。
而另一边,警局里,萩原研二坐在工位上,盯着松田阵平的方向,眼神里写满了‘快点来和我聊聊’这句话。
被热烈注视着的松田阵平瞥了他一眼,一点也没有想要搭理他的意思,继续敲着键盘写那令他头疼的工作报告。
就这么僵持过了大概五分钟,萩原先投降了。
“呐,小阵平,我有个问题,想要……”
“说。”
松田阵平一副早就猜到的模样,恶声恶气地打断了他即将到来的长篇大论。
“挑重点的说。”
“咳,别这样,小阵平。我就是……”
“再不说我走了。”
松田阵平摁下保存键,另一只手准备去捞工具包,却被凑过来的萩原研二摁住了肩膀。
“就是前天那个遥控器被拆的事情,你觉得一个正常人真的能在看到遥控器的一瞬间,就认出来那是炸弹遥控器么?”
松田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我们分开同时拆弹的那天,那个误打误撞救了你一命的路人是吧。”
“是。”
萩原研二叹息。
“从情感上来说,我需要感谢她,如果没有她,那天我们一队人都会葬送在那个恶意远程遥控的爆炸中。”
他还想要再感慨一番,但松田阵平没给他这个机会。
“但是从理智上来说,她有问题。你打算调查她?”
他的幼驯染直截了当地提炼出了结论。
“说吧,待会去哪里找这个路人。”
“好吧好吧,小阵平,你就不能让我多表达一会我复杂的心情么?毕竟是要把救命恩人当做嫌疑人来调查,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萩原研二还想再感慨一番,他卡在松田阵平脸色彻底垮下来之前,话锋一转。
“佐治酒吧新来的调酒师,今天将会是对方第一天上岗,我们去喝两杯?”
酒吧晚上六点以后才开始营业,但作为新人,之前老板就和藤井优来强调过,她需要三点就到岗。
尽管面试合格了,但有些招聘饮品涉及专属配方,要另一位轮班调酒师来专门教她才行。
所以第一周,她和另一位调酒师都得上班,只不过对方可以早点下班,而她要干到凌晨三点。
当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顺着人流来到这间酒吧的时候,藤井优来已经在另一位调酒师的监视下工作了四小时了。
没错,就是监视。
下午他就用了一小时就教完了六种招牌鸡尾酒。
然后在开门之前,就一杯接着一杯地让她联系。
每一杯都被他喝了个干干净净。
不得不说,这位同事的酒量可真好啊,二十多杯下肚也没醉,还能教育她哪一杯少放了几滴姜汁。
但这并不是他完全不干活的理由好么!
从下午到现在,她摇的手都快断了!
还好不要她亲自切冰块,不然她真的要立马跑路!
这同事可比老板差劲多了!还好之后是轮班,但是,这家酒吧的生意怎么这么好?
看着几乎满座的卡座,和只剩下零星座位的吧台,想到自己名下那个每天正常营业时间内只有小猫两三只的酒吧。
藤井优来又再度鼓起了工作的勇气!
啊不对,是学习的欲望!
今年年底已经注定是要自掏腰包给那家亏本酒吧倒贴税金了。
但明年她还是想要挣扎一下的!
可怜的藤井,她至今没想明白酒吧生意不好完全是因为其中洋溢着浓郁的□□气息,布鲁克林的人们早就因为生活中遍布的杀机养成了趋利避害的本能,哪个好人家会傻傻地把自己送进地狱呢?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在门口排了一会才成功地走进了佐治酒吧。
准确说来,是靠刷脸才进去的。
感谢前面那几位来碰运气的上班族,满脸疲惫的他们被服务员直接拒之门外了。
这家酒吧卡颜……
这事儿在圈内还算小有名气。
但作为临时员工的藤井优来和完全没做酒吧背调的松田阵平对此完全不知情。
只有萩原研二事前好好地调查了一番,这也是他今天打定主意要叫上松田阵平的原因之一。
卡颜的酒吧通常少不了一些搭讪与被搭讪的固定环节。
倘若他真是去好好放松一下的话,一个人去倒是没什么关系。
但今天他的目的是加上那位调酒师小姐的line,这种情况下,他需要拖个挡箭牌才行。
松田阵平在知道卡颜这个潜规则之后,对于萩原研二的大概计划有了一点儿想法。
可惜,是和自家幼驯染完全相反的那种。
在他的想法里,萩原研二负责去和那些搭讪的姑娘们周旋,而他则是去和那位有着特殊常识的调酒师好好聊聊。
松田阵平推开门口那扇特殊处理的深咖色隔音玻璃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扑面而来。
舞池里年轻的男女们正在斗舞,DJ台旁的卡座里,好些已经喝得上头的客人也跟着音乐舞动着。
而远离舞池的吧台处,刚好还空了两个座位,正好在酒保面前。
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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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服务员的指引下来到吧台处坐下,看着正在努力摇晃雪克壶的藤井优来,忍不住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确定是她?】
松田阵平一时间有些不太确定,这妹纸对于工作的怨气几乎已经蔓延到了雪克壶中的酒液里,她刚刚倒出来的那一杯看着就很苦。
【确定,而且我觉得她现在看起来更可疑了!】
毕竟报告里说她是觉得回来能过更好的生活,这怨气?确定么?
看起来似乎完全没吃过工作的苦。
藤井优来如果知道萩原研二在想什么,一定要和他好好讨论一会对于工作的苦的定义!
松田阵平没看过那份详细报告,他只看过搜查一课提交的结案报告,那里面只简略提到因为藤井优来拆了遥控器,导致了两个爆炸犯人的内讧。
报告里对于藤井优来的口供只字未提。
松田阵平此时单纯地觉得这妹纸看起来不是很喜欢这份工作。
“你好,请问可以帮我们点单么?”
萩原研二见他们俩在这坐了有一会儿,两个酒保一个都没有来招呼他们的意思,干脆决定主动出击。
藤井优来刚冲洗完雪克壶,正听着蓝牙耳机里报上来的新点单,转身机械地拿起柠檬准备榨汁时,面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她抬头的时候正好撞上DJ台扫过来的彩色射灯,晃得她下意识眯了眯眼,才看清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
哇哦,是个有点眼熟的帅哥!
瞄了一眼他身边坐着的同伴,啧,这么暗的环境里怎么还戴着墨镜?装什么呢?
她最烦装逼的人了!
“欢迎光临,两位想喝点什么?”
心里想什么不重要,活还是要干的。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她的同事不是没喝醉,是喝醉了酒以后就只会指使别人干活,看似人还清醒,实际上已经半昏迷了。
毕竟刚刚她榨苹果汁的时候没拿稳机器,渣子都蹦到对方袖子上了他都没管。
还是自己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给他擦的。
“我们第一次来,有什么推荐的么?”
萩原研二温和的声音被DJ台那儿传来的声音盖掉了一大半,藤井优来还是全靠常年来对于唇语的练习才抓住了关键词:推荐。
她可不想在这种分贝里大声吼叫来破坏自己的喉咙。
藤井优来转身抽出一份酒单,凑近了些,确保这个距离能让对方听清后,指着酒单第一页中间两种鸡尾酒说道:“这两种是我们招牌中的招牌,我保证两位一定满意!”
才怪,这两种做起来最容易。
藤井优来并没有注意到,在墨镜的遮掩下,松田阵平将她细细打量了一番。
为了给萩原研二递酒单,她摘掉了刚刚为了切柠檬戴上的橡胶手套。
近距离的观察下,指腹的茧所在的位置看得极其清楚。
位置在食指关节外侧。
那是经过长期射击练习的手才会留下的痕迹。
还是轻便的微型手枪。
他没有表露任何异样,伸手拉过那张酒单,草草地扫了一眼,略过那些推荐品,看了看反面的纯饮,声音懒洋洋的:“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两杯四玫瑰波本,加冰。”
好人啊!藤井优来瞬间决定收回自己刚刚的评价,真男人就该喝纯饮!
这位墨镜帅哥一定是个顶帅!
她按捺住欣喜,点了点头,转身去取酒瓶。
【她的情绪这么外放,一点都不遮掩……】
松田阵平此刻也陷入了矛盾的情绪中,非常想和萩原研二一起好好分析一下。
他完全没错过藤井优来在听到他的点单后,眼里爆发出的开心情绪。
加上那根本没做过任何修饰的手指。
那天问话的警察就没注意到枪茧的存在么?
松田阵平的心里有很多问号,但萩原研二完全没有空回复他的最新消息。
他正忙着回绝一位前来搭讪的美女。
转头发现还有其他几位美女正对着这里跃跃欲试的松田阵平不由得无语住。
看来加联系方式这种事情,今晚上大概率是没可能了。
那位调酒师小姐欢天喜地得给他们两人端上两杯四玫瑰波本以后,就被络绎不绝得催单淹没了。
她又开始了苦大仇深地调酒表演。
该说什么呢?
倘若看人如何表演怨气入酒也是一种乐趣的话,那他今晚上能看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