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
那一声哭唧唧的,尾音拖得老长。
裴思横把包往墙边一放,几步走过来,在米亚面前蹲下。小孩挂着两只眼泪看他,一只小手还攥着姚子安的裤腿不放,另一只朝他伸过去。
他哦哟一声把孩子抱起来。米亚顺势挂在他脖子上,脸埋进他肩窝,抽抽噎噎,肩膀一耸一耸。约莫是很久没看见熟人了,一下子见到没忍住。
“行了行了。”裴思横一手托着他,“你已经是小大人了,不哭。”
“我没哭。”小孩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是喝的水自己想出来。”
姚子安“噗”地笑出声,转身从纸箱里翻了翻,翻出一包别人给的果丹皮,撕开递过去。米亚的眼睛还红着,手已经伸出去了,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哭声就断了。
“慢点,没人抢。”姚子安拿纸巾按了按他的脸,“上学乖不乖?”
“乖。”米亚嚼着果丹皮,含混地说,“老师给我贴了三朵小红花,我等会给你们看。”
“哟,真棒,三朵都贴在哪儿呢?”裴思横问。
“贴在本子上。本子在安爷爷那儿,怕弄丢。”他咬了一口果丹皮,掰着手指头汇报,“一朵是吃饭吃得好,一朵是午觉睡得好,还有一朵……还有一朵我忘了。”
“这也能忘?”一旁小姑娘打趣。
“反正老师贴了就错不了。”小孩很有底气,紧接着又想起什么,嘴巴一瘪,“结果你们现在才回来。”
“我们的错。”裴思横认得很痛快,“这样,过两天我们带你出去玩,去哪你挑,好不好?”
米亚抬起头,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子:“真的?”
“真的。”
“那我要去游乐场。”他似乎是想去很久了,说得飞快,“要坐那个会转的大杯子!”
沈柚凑过来要帮米亚擦脸,被小孩偏头躲开了。
“姐姐手重。”米亚小声告状。
“诶?这孩子,我手哪里重了?”沈柚不服,转头去翻姚子安的纸箱,“师姐,你这儿有没有不辣的零食,给小孩补补。”
“你倒不客气。”
“嘿嘿,跟你客气什么。”
从裴思横蹲下去那一刻起,她就贴着门框站着,双手捧在胸前,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姚子安回头看了她两眼,她都没察觉,目光跟着那一大一小来回转。
姚子安瞥她一眼,没接这个话,把纸巾球丢进纸篓:“你不是说请我们吃饭?”
“请!明天就……”沈柚说到一半,眼睛又亮了,“不对,你们要带孩子去游乐场?我也去!我给你们拎包!带路!排队!”
“你去干什么。”
“我会拍照!”沈柚把手机举起来晃,“我拍照可好看了,到时候给你们拍全家福——”
她捂住嘴。
裴思横抱着米亚从旁边走过去,丢下一句:“你这嘴是租来的吧,这么着急还。”
第二天两个人去了人事处。
出外勤的规矩是老规矩,出去一趟,回来补两天休。这几个月忙得很,账就一直挂在那儿没销。管考勤的大姐把台账翻出来,一页一页对,对了半天。
“多少天了?”姚子安问。
“我算算啊。”大姐拨着计算器,“你们这假要是全补上,小半个月呢。一下子都休?”
“都休。”裴思横说,“再不休要过期的吧。”
“过期倒是不过期。”大姐把单子打印出来,笔一搁,“可你们休这么齐,队里万一有事……”
“我们这任务都完成了,你就通融下嘛,可累了。”裴思横说,“真有急事,轮不到我们。”
“有事打电话。”姚子安把单子接过来签了字,“我们又不出国。”
大姐看着签字,没再说什么,啪地盖了个章。
假条批下来,两个人一出人事处的门,走廊里就冒出来一个脑袋。沈柚不知道在那儿等了多久,手里还攥着两张票似的纸。
“批了批了?”她凑过来看章,“那我叫人了啊,队里正好有几个这两天也闲着,大家一起去,人多热闹,还能帮你们看孩子。”
她说着把手里那两张纸展开,是游乐场的团购券,不知道她哪弄来的,日期都是这两天。“我早看好了,再不去天就该冷了。”
合着有预谋是吧?
游乐场开在四环外,进门就是一股爆米花的甜味,混着远处过山车上的人喊。周六,人多,天也好。
米亚今天穿了那件大红色的外套,一进门就跟出了笼一样,拉着姚子安的手往前冲,冲到旋转木马前面,又猛地刹住,回头确认两个人都跟上了,才放心地去排队。
“说好的大杯子呢。”裴思横逗她。
“先坐这个。”米亚很严肃地规划,“坐完这个,坐大杯子,然后过山车,然后那个……那个从高处掉下来的。”
“跳楼机?”沈柚倒吸一口凉气,“小朋友,你这计划比你裴哥敢玩多了。”
裴思横没反驳,事实证明沈柚说得对。一整天下来,过山车是沈柚和队里两个男同事陪着米亚坐的,跳楼机是沈柚陪着坐的,旋转茶杯是所有人一起坐的,转到第七圈,他先受不了了,扶着栏杆下来,脸白了一层。
中间还插了一场碰碰车。姚子安和裴思横一人一辆车,本来都说陪着小孩随便开开,结果一进场就变了脸,互相别了三回车,最后一次两个人撞在一起,谁也没让谁,最后是工作人员过来敲的车窗。米亚坐在沈柚车上,隔着护栏给他们加油,加得比谁都投入。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下来之后裴思横问。
“你先撞的我。”
“我那是给米亚演示怎么开。”
“演示得真好。”姚子安拍了拍他肩上的灰,“下次别演示了。”
中午就在园里对付的,一人一根烤肠一碗面。阿灿买了五个气球,一人发一个,走到下午有两个先飞了,剩下三个系在米亚的熊上,远远看过去跟移动的小卖部似的。
裴思横把买来的冰水递给她:“师姐,你不行啊。”
“你行你上。”
“我不行。”他承认得也很痛快,“我刚才在上面叫得比米亚还大声,你没听见?”
米亚从茶杯上下来,头发都转散了,脸红扑扑的,抓着两个人的手不肯放,一人一口分掉了半根棉花糖。队里那个叫阿灿的男同事,排射击游戏的队排了四十分钟,赢回来一个半人高的熊,自己先抱着熊拍了三张照,才想起来把熊递给米亚。
“你多大了?”姚子安问他。
“二十六。”阿灿嘿嘿笑,“这不是小时候没玩过嘛,家里不让来。”
沈柚举着手机满场跑,见什么拍什么,拍到兴头上自己窜上了儿童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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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梯,被工作人员委婉地请了下来。一群人笑成一片,有个推着婴儿车路过的老太太看着他们,跟老伴嘀咕,说现在的小年轻带孩子可真疯。
疯到傍晚,日头斜了,园里的人流往出口涌。米亚终于玩累了,坐在长椅上,两条腿悬空晃着,怀里搂着那只熊,眼皮一点一点往下掉。
“回去吧。”姚子安把她的小帽子往下压了压。
“最后一个。”小孩打起最后一点精神,“坐那个,最高的,慢慢转的,看灯的。”
摩天轮。排队的人不多,一轮舱坐四个人。沈柚他们几个很有眼色,一窝蜂去占后面那轮,把这轮留给了他们三个。分开前沈柚还举着手机嘱咐:“到了顶上朝我们挥手啊,我给你们拍全景!”
舱门关上,摩天轮慢慢升起来。底下的人声一点点远了,园子里的灯次第亮起来,旋转木马的金顶反着光,一小块一小块的。
米亚站在座位上扒着玻璃看,看着看着,忽然说:“要是天天这样就好了。”
没人接话。姚子安把她按回座位上坐好。
口袋里的手机震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副局长办公室的座机。副局长本人很少直接打给她,一般有什么事,都是秘书先来过一遍电话。
“喂。”
“小姚啊。”副局长的声音很温和,“没打扰你吧?你这会儿说话方便不方便。”
“方便。”她说,“您说。”
“安秘书不是在上海吗。”副局长说,“本来这点事不该劳烦你,但是熟悉这个案子的人都不在,我只能找你了。”
摩天轮转过最高点,往下走了。米亚扒着玻璃小声“哇”了一下,被裴思横按住帽子。
“您说。”姚子安又说了一遍。
“墨脱那边,驻守的门人递了个话上来。”副局长说了情况,“就是那个被灭门的村子。他说这几天晚上村里好像有人在走,但是连着两天村里村外转了个遍,一个脚印都没有。门人也纳闷,说要是眼花吧,不能好几个人一起花。想着还是报一声,让上头知道。”
“村里那些东西,封条都还在?”
“在。封得好好的,没人动过。”
电话那头顿了顿。
“你们不是刚回来嘛,我知道你们休假呢。”副局长说,“我就是先跟你通个气。具体怎么回事,等门人把详报递上来再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好。”姚子安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脸色不太好看。
“有事?”裴思横问。
“没事。”她说,“副局长说了一下墨脱的情况。”
米亚听见家乡,偏了头,似乎在听。
“严重吗?”
“说不好。”
舱外,园子里的灯全亮了,音乐声隔着玻璃漫上来,闷闷的。底下出口的方向,沈柚他们正站在喷泉边上朝这边挥手,阿灿把那只熊举过头顶,冲摩天轮晃。喷泉的水柱被灯光照得五颜六色,一阵一阵的,落到池子里噼啪响。
米亚贴着玻璃看下面,忽然又高兴起来,拍着手喊:“叔叔你看,熊在跟我们打招呼!”
裴思横应了一声,眼睛却看着姚子安。
姚子安把手机收回口袋,伸手把米亚的帽子又压低了些,盖住她被灯照亮的半张脸。
“走吧。”她说,“下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