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接管组来了,黑色轿车停在码头。
材料在仓库前的空地上点交。残页,海图,鳞片,照片之类的材料一册一册装进铅封的箱,封条当场贴上。带头的那个没看在场的人,笔帽咬在嘴里一样样数着。
证物室里,人骨登记在册,编号装袋,排在第三箱。
最后是水池。
水池边上站着两个接管组的人,隔着池沿往下看。它沉在池底,一整天没上来。
带头的问,她吃什么。
“不吃了。”姚子安说。
带头的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拒食。
转运罐从卡车上吊下来,白铁皮,一人高,罐身一圈螺栓,侧面刷着四个字:实验器材。
带头的绕着罐身走了一圈,蹲下来,把罐底的阀门拧开又合上,又让人把螺栓挨个试过。两个值守的蹲在仓库门口吃盒饭,扒得很快,谁也没跟谁说话。姚子安看着那只罐,想起她说过的三个字。
比水箱强。
明天夜里,它就要进那只罐子。
带头的说,活体转运定在明夜,大潮水位高,进出方便。押运要熟水性的人跟船,你们单位出人。水正还没开口,姚子安说,我去。
带头的看了她一眼,在单子上记了一笔,没多问。
那天下午,小赵把证物室的钥匙放在桌上,说我什么都没看见,转身走了,步履匆匆,感觉有什么鬼在追一样。
证物室里就姚子安一个人。灯管嗡嗡地响。她把那只证物袋抱出来,放上桌,拉开拉链,看了一眼。
头骨很安静,袋口重新被拉好。退潮后的滩涂上,裴思横撑着另一只袋子,姚子安往里装湿沙和牡蛎壳。两个人都默契地没说话。装完掂了掂,分量差不多。
点交的时候,第三箱里的证物袋封条完好。清点按编号点,没人真的开袋验。真的人骨在姚子安的装备箱里。
今夜,月圆三回。
九点多,文物局的老先生打来电话。他说他想起“勿使其饥”在哪儿见过了。一册天启年间的抄本,讲松江一府的水利,夹页里有行批注,就有“勿使其饥”这四个字。
后头还有一句。“岳公之仁,亦岳公之咒。”老先生在电话里念,“这位岳公,批注里没写全名。你们那枚印,照片我也看了,印文的惟岳两个字。这个鎏金的规制,照理说已经超了他的品级。”
安叔应酬终于是好了一个阶段,骑着摩托后半夜到的,是个潮流的中老年人,姚子安常常觉得他的反差最大。雨披往下淌水,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汪了一小片。安叔把雨披搭在门后,搓了搓手,才进屋。先要了碗热水,又从怀里掏出一袋某杨生煎,码头上买的,还热着。
水正把那张施工照推过去,安叔看了半天,认了。
据他所记,二十年前的转运那天是朔日,江堤上没有月亮。堤上风大,手电的光在箱口上晃。车过江堤,箱子里唱起来了。
“押运的人里头有我。”安叔说,“是我说的,别往前开了,车停了半个钟头,几个人在堤上开了箱。”
箱子开了之后出来了一个“女人”,眼睛盯着这群人轮流看了一眼,看遍了,才下的水。堤上几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动,站到天蒙蒙亮,才想起来把空箱子装回车上。
“后来我想,”安叔说,“她那是在记我们的脸。”
那之后,项目封存,人一个个调走,押运的,记录的,各奔东西。
姚子安把那张合影拿出来,推过去。安叔看了一眼,说,嗯,都在上头。
“签字的时候,押运单在我手里,我写的是它逃逸。”安叔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生煎的袋子敞着口,没人动。
姚子安从袋里拿了个生煎,咬了一口,凉的底,热的馅,皮有点厚。
“没醋啊?”她说。
“凑合,下雨天走得急。”安叔说,“码头的雨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一夜仓库的灯亮到天快亮。姚子安去看它,鲛人也浮上来,扒着池沿看姚子安。
“明夜,月圆。”它轻轻说,声音即使是这样也好听。
姚子安说,我记得。
她看着姚子安,看了一会儿沉下去了。池水合拢,灯影碎了一圈又一圈。
第二天,白天落雨,入夜雨脚渐收,随即大潮。
船还是那条船。船老板看见吊上船的转运罐,看了两眼,没问。收钱的时候他把手背到身后。
“这趟不收。”他说。
姚子安和裴思横上船。接管组的车留在码头,等收容点的回执。罐身固定在前舱,装备箱放在罐子旁边。船老板蹲在船头抽烟,看他们忙完,把烟头摁灭在鞋底。
“东南边夜里流子急。”他说,“我把舵,你们看罐子。”
船出江口,进外海,往东南。上头的云一层一层薄了,月亮在云后头,先是一团毛边,后来整一个走出来。
正巧是八月十五的月。
夜里海上黑,灯浮一明一明。前舱的罐子一路没有动静。
“你怕吗?”裴思横忽然问。
“怕。”姚子安说。
“我也是。”他说,莫名有了点底气。
船头那张褪色的红纸,在风里一掀一掀。
古地图里头的红圈三到了。声呐图上打过点的水域,四十米底下,箱阵。
姚子安指了指船底。
“到家了。”她说。
姚子安把装备箱打开,取出那只证物袋。裴思横伸手把罐身的螺栓一个一个卸了,卸完,他先替她把救生衣的扣子扣上,再扣自己的。
罐盖掀开,水漫出来,漫过甲板。它坐起来,先看的是天上的月。
雨停了。海上的模样瞧不出它的脾气,现在能够稳得托得住一个月亮。
姚子安把证物袋递过去。它接到手的那刻笑了,接的时候,才抱进怀里。
“他叫什么,我知道了。”姚子安说,“你叫什么?”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很古老的名字了,不提也罢。”
姚子安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胳膊。手伸到一半,收回来了。
它从船帮滑进水里,没有多少声音。骨袋抱在怀里。月亮底下,它身上的鳞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进水里。
它没有立刻走,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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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底绕了三周。
“我知道你师父,你原来已经长这么大了,你师父师兄瞧见也定会很欢喜。”它看向她的目光缱绻,像是在看小辈。
姚子安本来是不忍心瞧着它走的,已经背过身去了,听见这个立马回头:“你认识我师父?什么时候瞧见的?”
鲛人歪了歪头:“二十年前一次,前三年一次……你师兄我前阵子还瞧见他呢。”说完这个,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扭了扭头,没再听姚子安的呼喊。
月光下,她开始唱。唱了旧时的月,古老的风,调子铺在水上,船漂在调子上。远处滩涂的方向,传来细碎的响,咔咔,一层壳子在黑地里张开,密得连成一片。姚子安听着呆呆望着,看着鲛人缓缓远去。
裴思横坐在甲板上,抱着保温桶,给姚子安倒了一杯姜茶。她这回没推,捧着杯子,两个人并排坐着,听着歌。
后半夜有艘货轮打外海过,汽笛闷闷地响了一声。调子停了一停,又接上去。
裴思横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姚子安把一件救生衣抖开,盖在他背上。
天蒙蒙亮,歌停了,水上什么都没有。
清晨回码头的路上,船老板其实昨晚也没睡,喝了半宿的酒,现在也没说话,快进港的时候,忽然说:“我爹那辈人讲的,听得见唱歌。”他顿了顿,“今晚上,可算听见了。”
说完他对着他俩笑了笑,回了船舱,没出来了。
结案报告又是水正写的,他找出二十年前那份的口径,照抄了一遍:“押运途中逃逸,搜寻无果,予以封存。”
带头的看了报告,看了很久,签了字。实际上女主猜得到他心里头在想什么“这人鱼还挺能跑啊?跑了一次又一次?”收好报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说,昨晚月亮不错。然后上车走了,黑色轿车一辆一辆出了码头。
裴思横经历过这件事情后奋发图强,想要学游泳,在姚子安的嘲笑声中,坚定报了成人班。第一堂课,教练问他会不会,他说,会一点。说完自己先乐了。
然后他就又不准备学了,按照他的话来说:“好难受,还是不学了吧。”收获姚子安白眼一枚。
后来,她把那张折成四折的纸,夹进了《淞南琐记》的复印件里,收进抽屉。
后面几天,其他调查员也回来的七七八八了,北京来的那两个带着死讯回了北京。因为安叔在这里还在应酬,他俩就还一直在。
水正看他俩闲出屁了的,就让他俩有空就帮帮他这里的调查员,他又要给自己手下的调查员擦屁股了(是的,写报告)。所以姚子安决定根据现有案情随机支援,大多时候在办公室里打游戏。
一个月后,又是十五。白天落雨,入夜云开了一线,月亮出来一小半。
姚子安一个人去了滩涂。远远的歌声又起了,在东南的方向。她站在滩上,站到潮水漫过鞋面,又退下去。
回城前,安叔来了电话。他把二十年前江心岛的档案重新点了一遍,发现缺了一页。
缺的那一页,是在册数量。
“被放走的,”安叔说,“档案里不止一回记录,应该还有其他的东西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