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瘗骨之上 > 44. 回家吧,回家吧孩子
    飞机落地时猛地一颠,两人都醒了。

    旅客排队往舱门挪,舷梯外的风裹着热浪。裴思横跟在姚子安身后,脚步虚浮走两步停一步。前面有老太太拖着箱子挡道,他也不催,耷拉着脑袋站在原地。姚子安回头看他一眼,伸手拽了他一把,绕过去。

    行李转盘已经转了起来。他们的箱子从洞口滑出来,姚子安拎起自己的黑色登山包,顺手把裴思横那个墨绿色拉杆箱也提了下来。裴思横伸手要接,被她挡开了。

    从航站楼走到出租车上客点花了二十分钟。姚子安把行李塞进后备厢,拉开后车门让裴思横坐进去,自己上了副驾驶,报出地址:“浦东新区,天青路235号。”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说:“姑娘,你朋友脸色不太好啊,要不要先去医院?”

    “不用,开稳点就行。”

    车子上了机场高速。裴思横瘫在后座,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用上海话讲了几句。他抬眼,正对上后视镜里姚子安的目光,扯了扯嘴角把电话挂了。

    姚子安说:“上海人?”

    裴思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没放心上,我入职都自我介绍过了。”

    姚子安没接话,装没听见。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老马路。老马路旁边是梧桐树,修剪得不错,树冠把阳光筛成碎片,光影在车窗上乱晃。车子在一栋三层楼前减速停了下来,这楼看起来年纪挺大了,墙皮都有些掉灰渣。

    二楼的地方挂着“沪东报社”的名字。

    姚子安付了车钱,下车拎出行李。裴思横钻出来,扶着车门抬头看。里头有人听见动静了,从门里匆匆跑来,是个穿着T恤牛仔的年轻人,他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在裴思横脸上多停了一秒,约莫是觉得他有些不太舒服,多盯了会儿:“你们就是北京来的吧?水正等你们很久了。”

    里头水磨石地面上堆着一摞摞发黄的旧报纸,气味冲得裴思横打了个喷嚏。年轻人在前头说:“小心脚下,这堆是前年的,还没处理。”

    大厅木门打开后,里头是个两百多平的大房间,挑高很高,老式吊扇慢悠悠转着。四周几张办公桌堆满文件和电脑,中央一张大桌子摊着地图和照片。

    桌边是个白头的中年男人,藏青色短袖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瞧见他们来了,放下了手里的放大镜,笑着换道伸手道:“北京来的同志,一路辛苦。我是这里的水正,姓周,名建军,我们这儿司空共有四位,今天都出去调查了,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姚子安上前握手:“姚子安,北京总局外勤调查一组。这是裴思横,技术支援。”

    水正跟裴思横握手时明显感觉到他手心全是汗,便说:“这位同志身体不舒服?”

    “高反加晕机,缓两天就好。”裴思横说。

    水正让人倒了两杯凉白开,然后拿起一沓照片递给姚子安。照片上是一具男尸,脸部已经烂了,躺在白色台子上。第二张是手腕特写,一道紫黑色淤青呈放射状从腕部向小臂延伸。第三张是制服,左胸口编号清晰。

    水正说:“尸体前天早上在吴淞口被渔民发现,浮在水面。其他两位调查员这两天都在医院,在调查的时候受伤了。”

    “死因?”

    “初步判断溺水,但手腕这个痕迹不寻常,有点骨裂。”

    姚子安凑近看了看那道瘀青,确实像是什么东西抓的。

    水正从桌下拎出一个塑料箱,里头装着几样东西,都用证物袋封着。他先拿起一个袋子,里头是一块巴掌大的深褐色木头,表面刻着云纹和水波纹。他说:“从尸体手里抠出来的,攥得死紧。”

    他又拿起一个黄纸的袋子:“内袋里找到的,做了处理,勉强能看。一张水域图,长江入海口附近,上头用朱砂标了三个点。”

    姚子安接过来,线条扭曲,但是河道和岛屿轮廓大致能辨。

    水正又递过一份文件:“这是详细报告,水域情况、结构图、已打捞物品清单。”

    姚子安翻看,这艘沉船不大,约二十米长,船舱分三层,底层有个隔间被红圈标出,旁边写着“未探明”。

    她合上文件:“我下去看看。”

    “现在?下午潮水不好,而且你刚下飞机——”

    “不用。”她转头看裴思横,“你先回家吧,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裴思横抬起头:“我也去。”

    “你这身体下水就是送死。先回去养好了再说。”

    他张了张嘴,没再反驳沉默几秒后说:“那你小心。”

    水正吩咐年轻人:“小赵,叫车送裴同志回去。”又对姚子安说,“我安排船,一个小时后吴淞码头出发。你先列个装备单子。”

    姚子安在便签上写下潜水服、氧气瓶、绳索之类的必需物品。

    水正去角落打电话。姚子安重新铺开地图,手指沿河道描了一遍。三个朱砂圈,沉船在最下游,另外两个点一个在上游,一个在江心岛附近。江心岛那个点上只画了个小小的叉,没有标注。

    水正动作很快,打完电话过来:“船备好了,我派两个老潜水员跟你一起下。”

    他陪着姚子安下楼穿过侧门,后头的小院停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开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停在了码头边。裂着缝的水泥地面长着草。江边泊着一艘小型作业船,船身漆着“沪水调02”。两个男人在甲板上检查装备。

    姚子安站在码头上看江面。水流速不快,浑黄,还漂着树枝和塑料瓶。远处货轮缓缓驶过,汽笛闷响。

    江水味混着柴油和鱼腥扑过来。

    水正递烟,她摆手。“你们之前派人下去,没进船舱?”

    “进了第一层。底层隔间的门关着,刘同志就是去开那扇门,然后没了动静。我们拉绳索,绳索断了,切口整齐,像被刀割的。”

    她在其他女性调查员的帮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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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上了湿潜水服,背好了氧气瓶,试了试头上的灯,功能很正常。水正把加粗的绳索递过来:“五十米,每隔十米有信号扣。一头系船舷,一头系你腰上。”

    “超过十五分钟没信号,就拉我上来。”

    “明白。”

    她戴上脚蹼走到船舷边,深吸一口气,咬住呼吸器,对水正点了点头,翻身入水。水下能见度堪忧,照明灯只能照亮前面一两米的路。泥沙颗粒在光柱里翻滚,偶尔几条小鱼从边缘掠过。她摆动脚蹼,向下沉去。

    往下十米左右,就看得见下头沉船了。沉船斜插在江底淤泥里,船头朝上,船尾埋进泥中。木质发黑,表面覆满贝类和水草,已经结成了一层硬壳。

    船舷上有个一人宽的破洞,边缘的木头碎得厉害。

    她从破洞游进去,舱内比预想的宽敞,但堆满木箱瓷片之类的杂物。她小心避开尖锐碎片,缓缓前移。

    第一层大多是货箱,在水里泡了这么多年已经烂了,露出里头金条火铳等货物的样子。船舱中部的楼梯已经朽得只剩架子,她抓踩着边缘慢慢下到第二层。这一层空间低矮许多,顶板压得很近,她弓着身子往里游,这里是放铁箱,古董陶瓷的地方。最里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板已经变形,斜斜地卡在门框里。

    她游过去,侧身从门缝挤进去。

    里面是个小舱室,大约只有三四平米。墙角有张塌了的木床架,床板已经烂穿了,下头还有几块银锭,大约是之前人的私房钱。舱室最里头还有一扇去底层的铁质舱门,有些生锈,但好在还是个门,门板上有一个简单的拉环。

    她游到舱门前,拉了拉。门纹丝不动,是从里面卡住了。她取下腰间的匕首,用刀柄敲了敲门板,但感觉没什么卵用。她把头上的照明灯网上扶了扶,调整姿势,双脚蹬住两侧的舱壁,双手握住拉环用力一拉。

    门依旧没动。

    她收回匕首退开半米,她腰间的绳子突然有了牵引感,上头有东西拽了拽她,但应该不是水正他们。姚子安仰头看向来路,船舱第二层的木结构在灯光边缘若隐若现,跟在什么东西嘴里一样。她没有犹豫迅速折返往上,顺着绳索快速上升,江水从嘴边滑过,呼吸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浮出水面,摘掉呼吸器大口换着气。水正站在船舷边,神色紧张:“十三分钟了,怎么回事,怎么上来了?”

    姚子安攀住船舷,翻身上船。她卸下氧气瓶,拉下潜水服拉链,坐倒在甲板上:“底层有扇铁门,从里面卡住了,上面有孔。你们有没有拉我?”

    旁边的调查员连忙摇头,水正的脸沉下来:“和刘同志说的一样。他去开那扇门,后来绳索断了。”

    姚子安休息得差不多了,问他:“断口面是什么样子?给我看看。”水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照片上是断绳的截面,尼龙纤维排列得平平整整,断口上沾着一点黑色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