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还是黑的,裴思横摸出手机按亮,凌晨三点零六。从巷子里那声尖叫钻进脑子,到他在供台上抡搓衣板,再到白光炸开,前后满打满算他俩也就昏过去十几分钟。
想到这,他胃里又是一阵凉。
姚子安瘫坐在地上,头一点一点地喘。他凑过去拍她的背,一下一下,不敢使劲。隔着衣服,手底下全是冷汗,硌手。
"行了,醒了就行。"他一遍遍地念叨,约莫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的脑袋还在一抽一抽地疼,嗓子里泛着屋里的灰土味和外头进来的腥甜味道。
刚才那几分钟,他连工作的后事都想好了,之前上头新人培训的时候说过怎么办。叫不醒就得送医院,送医院就得报警。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警察一来,头一件事就是登记身份。他俩兜里这两张证,过个检查站没问题,经不住细查。真到那一步,只能启用系统里存的那套考古学者的身份,往上头报备,走流程,把事情压下去。
上次人事给他培训说是他这个岗位系统里有乱七八糟的身份一大堆,如果要用得提前报备,来不及也得发个信息。连说辞他都在肚子里编圆了,就说两个人进山做土质层取样调查,高原反应所以缺氧昏倒。
"别拍了。"姚子安开口,嗓子哑的,"再拍我该管你叫爹了。"
"WDF。"裴思横收回手,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你刚才一直在笑,怎么叫都不醒。我以为你折这儿了。"
"没事。"她撑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站定之后缓了两秒,"就是看见师父了。"
裴思横没接茬,这地方的规矩他多少摸到一点了,专挑人心里最软的地方下刀。
"外头那个没声了。"他说,"我醒的时候就没声了,你先歇会儿,天亮了再想办法。"
"几点了?"
"三点,咱们昏了十几分钟。"
姚子安撑着地,慢慢坐直,眼睛半睁不睁落在虚处。
"哪儿不舒服?"他问。
她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住,抬手按住太阳穴。"我脑子里有东西没散。"她的嗓子哑得厉害,"有个念头一直拱,说是这地方有东西,让我找到它。这念头不是我的,我试过了。"
她试着把它往外推过,推不动。它长在她自己的想法中间,分得清撕不开。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姚子安拿起手机,看见是小周发来的,消息一条条的,他打字速度不错,如果追星争C的话,绝对能够掰头赢。
"姐睡了没?我们几个下山之后就去报警了,主要说的是驴友失联,请他们帮忙查人。"
"结果出来了。"
"警察按面部信息过了系统,一个都对不上。"
"我们又请他们按名字筛。叫陈莉的,系统里跑了一遍,没有一个长这样的。"
姚子安盯着屏幕,他们这次来这里,除了检查封印之外,还有找人。之前的峰哥,陈莉和某个摄影发烧友都在这里失踪,肯定还有人失踪,不过没有传出消息而已。
小周的消息还在往上蹦。"姐,你说会不会真撞邪了。"
"我们这会儿四个人挤一间屋,灯全开着,谁都不敢睡。"
姚子安没回,把手机递给了裴思横。
"你看。"
裴思横接过去,低着头往上翻记录,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伸手回了个:"可能吧。"
成功把对面的小周惹炸毛了。
姚子安趁着这个空当,走到了门口。顶门的破桌子还在原处。她弯腰把桌子拖开半尺,桌腿蹭着夯土地,刺啦一声。
"哎,你干嘛。"裴思横头也没抬,余光扫见她的动作,"别开门,外头什么情况还没弄清呢。"
"有风,放心,有我。"姚子安有点倔,没听,手搭上门板。门闩是根粗木杠,她双手一抬,抽了出来。
裴思横心里害怕,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人往后缩了两步,顺手把地上卸下来的那条桌腿捞在手里,横在身前。
门开了一条缝,风先灌了进来。
高原后半夜的风又冷又硬,带着雪线和枯草的味道,顺着领口往里钻。姚子安被风吹得眯了眯眼,把门整个推开。
天上没云,月亮有些惊人得大,雪山的顶在远处泛着一层青白。村道空空的,烂了的经幡尸体在谁家院墙上抖。近处,三四步开外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看样子是个女人,头发很长,看着长度是大概到腰了,外头穿着红色薄绒的外套,拉链款,帽子软塌塌堆在领口。背上背着一只双肩包,脚下踩一双旧登山鞋,鞋帮上的泥干成了壳。
红外套的款式,她认得。看着很眼熟,过了一遍后想起来陈莉的穿着就是这样的。仔细看着,这人衣服本身也旧,袖口磨得发亮,下摆起了球。那只包更旧,边角磨出了白茬,侧面的网兜破了个洞,拿细绳歪歪扭扭缝过,侧边塞着一个保温杯。
这个女人脸冲着西边的山口,那边是进垭口的路。
姚子安朝前迈了一步。
"喂。"裴思横急了。
她又迈一步,人已经出了门,凑近抬起手,朝那个红色的肩膀够过去。
指尖还差一拳的距离,就瞧见女人突然瘪了,是肉眼可见的,先是两个肩膀塌下来,然后整件红外套往里一收,衣服底下撑着的东西在一瞬间被抽空,人形跟着垮掉,一长串布料软软地朝地上滑。背包先落了地,砸出闷闷的一声响。
前后不过一个呼吸。刚才还立在那儿的一个大活人,此刻地上只剩一摊衣服,和一只旧背包。
轮廓里已经没有人了。
风卷着地上的尘,打她裤脚边上扫过去。姚子安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朝着那摊红。
身后传来裴思横乱七八糟的声音,举着桌腿冲到门口,又硬生生刹住。
"人呢?"
姚子安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扑腾,耳朵腾腾腾的反应着。她盯着那件衣服看了两秒,伸手捏住外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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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口,往上提了一下。衣服很轻,里头没什么重量了。
她拎着领口没撒手,目光落到旁边那只旧背包上。拉链头朝上,黄铜磨得发亮。她腾出另一只手,朝它伸了过去。手指碰到黄铜拉链头,带着夜露的潮气。她捏住拉链往旁边一拉,齿扣分开了。
裴思横躲在门框后头叫她,她没回头,手伸进包里去摸。他也终于知道安叔嘴里这个女人是头牛的意思了,他有点后悔没有拒绝调任,真的要了老命了。
包上层塞着一件折叠的抓绒衣,摸上去还有些湿气。她把衣服抽出来,底下压着一台相机,黑色机身,镜头盖还盖着。相机旁边是个防水笔记本,封面磨得卷了边,角上印着某户外品牌的标志。
她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纸被潮气浸得发软,字迹洇开一些,但还能辨认,上头最后一页的日记时间标的是1984年。距离现在都快三十年了,陈莉的照片看着年级没那么大的。
裴思横终于忍不住,拎着桌腿走到她身后,探头往包里看。"找到什么了?"
"她的本子。"姚子安往后翻了一页,这一页只有一行字:"它看着我了。"
再往后翻,纸页上画满了一个个叠起来的圈,把整页纸都涂黑了。最后扉页只有四个字,写得极大,"不要回头。"
裴思横扯了扯她的衣服:"别看了,先回去。"说完就去拉她的胳膊。
她甩开他的手。"等等。"
这个相机型号是很旧了,看起来这个女人失踪前很有钱。本来没抱希望,打开发现有胶卷,用灯打着看见她拍了挺多东西。第一张是雪山垭口,应该是白天拍的。她往下翻,第二张拍的是村子,正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排土屋,角度从村口往上走。第三张开始变了,画面看起来很抖,有点虚影,拍的是地面,石头和枯草。第四张胶片位于右下角有一张脸,五官清晰。是陈莉自己。她在笑,嘴角咧得很开,眼睛却直直地瞪着镜头。
"这不对。"裴思横浑身汗毛竖起,在一旁抖了抖身体,说,"这个相机应该没有定时拍东西的功能,距离看着挺远的,她一个人怎么拍自己?"
姚子安眯着眼睛,用手机拍了之后放大看,影影约约看见她脸旁边多出另一张脸,脸太白了,有些反光,相机没拍清楚。
"走。"她站起来,把相机和本子塞进自己包里,"回去说。"
两人把已经瘪了的衣服和东西都拖回屋里,把门重新闩上。姚子安坐在供台旁边,把笔记本又拿出来,借着手机的手电光一页页看。如果1983年失踪的,那么出生约莫是1960+了,那时候“四清”工作队成员明确要求“坚持每天记日记”以锻炼革命意志,从小到大养成的写日记的习惯也不奇怪。
前面几十页都是正常的旅游记录,哪天到了哪,海拔多少,天气如何。从某页开始,字迹变了,越来越潦草,同一页上出现了两种笔迹,一种是旧的,一种是更加潦草一些的,笔迹叠在一起,同一张纸上有两种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