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琴烬君辞 > 32. 流言暗涌,沟壑横生
    新年元日,雪势渐缓。

    一夜风雪过后,皇城内外银装素裹,街市之上本该洋溢新岁喜庆,可一层看不见的阴霾,已经顺着街巷、乡县,悄然蔓延开来。

    除夕宫宴旧勋们那场隐秘的密谋,并未拖延到许久。

    仅仅一夜之间,暗处的小动作便已然铺开。

    清宁殿内,晨光大亮。

    沈玉早早起身,一身素色常服,案头摊开厚厚的户籍册、流民安置卷宗。昨夜帝王那一番叮嘱犹在耳畔——南国旧勋不举明戈,专行暗刺,温水煮蛙,步步挖坑。

    他心里早有防备,却没料到对方出手会如此迅速。

    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贴身内侍躬身入内,神色带着几分焦灼。

    “侧君,外头……有些不大好的风声。”

    沈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来人,语调依旧平和:“慢慢说。”

    内侍压低声音:“市井之间已经开始流传闲话,说陛下册封您为侧君,将南北流民尽数交付,是为日后拆分南国故土铺路。还有流言,说北国子民暗中集结,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卷土重来,再燃战火。”

    沈玉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沉默片刻。

    “流言从何处起,查到了吗?”

    “源头散乱,大街小巷都有碎语,像是许多人同时在传,暂时抓不到始发之人。”内侍摇头,“地方上也送来消息,几处流民安置的乡野,本该昨日拨付下去的赈济粮草,迟迟没有送达。负责押送粮草的官吏只推说路途积雪难行,一再拖延。”

    这便是旧勋势力打出的第一拳。

    明面上遵从圣旨,不敢公然抗命;暗地里截留粮米,散播蜚语,双管齐下。一边断去流民生存补给,一边挑拨本土百姓对流民的敌意。一旦流民饥寒生怨,稍有骚动,那些暗处之人,便可顺势上奏,弹劾他治理不力,难掌万民。

    沈玉缓缓放下手中狼毫,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你下去吩咐底下办事的人,先不必声张,派人分几路,前往各个安置点核查粮草滞留一事,记录官吏姓名、拖延时日,一一造册。流言不必强行镇压,越压,百姓反倒越发信以为真。”

    “可是侧君,任由流言扩散下去,恐怕……”

    “急不得。”沈玉淡淡道,“对方要的,就是我们慌乱自乱阵脚。我们沉住气,把实事做好,谣言自然会慢慢不攻自破。”

    内侍躬身领命,缓步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安静。

    沈玉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尚未消融的积雪,心底清明。

    这仅仅只是开端。截留粮草、市井流言,都只是试探。若是他稍有急躁,上书奏请陛下出面彻查,便是落入圈套。旧勋一派大可对外言说,他身为侧君,执掌万民,遇一点风波便要帝王出面撑腰,难当大任。

    若是他强行处置地方官吏,对方又能反咬一口,控诉侧君擅动朝官,越权行事。

    进退,皆是陷阱。

    正在沉思之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云走了进来。

    今日他并未穿戴繁复的帝袍,只穿了一件玄色暗纹常衣,眉眼间带着一夜未完全褪去的疲惫。昨夜宫宴之后,他回到御书房,连夜阅览各处密探递上来的暗报,旧勋一族昨夜便已派人奔赴各个州县,联络依附他们的地方乡绅、下级官吏。

    他抬眼,看见窗前伫立的清瘦身影。

    “外面的事,你已经知晓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玉转过身,微微颔首:“方才内侍来报,流言四起,赈粮滞留。他们动手,比我们预想之中更快。”

    萧云缓步向前,依旧保持那半步的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经过除夕那一场坦诚的对话之后,这半步,仿佛成了两人之间默认的沟壑。

    “你打算如何处置。”

    沈玉从容回道:“先暗中核查,记下所有截留粮草、故意推诿的官吏,暂时不发作。流民安置之处,我打算亲自走一趟,安抚民心,就地调度现存粮米,先保百姓温饱。流言我暂不强行封禁,以实干慢慢消解。”

    萧云静静听着,眸色沉沉,片刻之后,缓缓开口。

    “你这般做,稳妥,却也辛苦。所有风波,你要一个人先扛下来。”

    沈玉轻轻一笑,笑意清淡,并无半分委屈:“这本就是陛下交付于我的权责。陛下有言在先,不予干预,我便不能一遇风浪,就转头求助君王。那样,反倒正中他们下怀。”

    萧云望着他淡然从容的模样,心底一阵复杂翻涌。

    他放权给他,给了他至高的权柄与自由,本意是弥补亏欠,给他一方可以自我成全的天地。可与此同时,也等于将他直接推到了风暴最中央。

    那些暗处的刀,明里暗里,尽数朝着沈玉一人刺去。

    “阿玉。”萧云的声音微微放低,带着一丝隐晦的无力,“你若是撑不住,不必硬扛。朕可以下一道明旨,派人前往州县督办赈粮,下诏澄清市井流言,以帝王之威,强行压住这一波风浪。”

    沈玉轻轻摇头:

    “陛下。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今日陛下出面,以皇权强行平息流言、追回粮米。明日,他们还会想出别的法子,制造新的事端。暗流不除,风波永不停歇。我若是永远躲在你的皇权庇护之下,旁人只会更加认定,我能坐稳侧君之位,全靠帝王偏爱,绝非自身德行足以服众。南北百姓心中的隔阂,便永远消不掉。”

    萧云沉默下来。

    他明白沈玉说得有理,可心底那一丝不忍,挥之不去。

    “可这条路,太难走。”

    “难,总要有人去走。”沈玉目光澄澈,“从前北国覆灭,我身陷南国宫廷,步步为营,一身算计。如今我执掌南北流离之民,便想用坦荡正道,慢慢化解两国积下的百年仇怨。若是这点风浪都不敢独自应对,我又何谈护万民安稳。”

    萧云看着他,良久,轻轻一声轻叹。

    “你心性,远比朕想象之中更加坚韧。”

    沈玉抬眸看向眼前的帝王,轻声反问:“陛下是不是,也在心底犹豫过?一边希望我能够独立站稳脚跟,一边,又不忍心看我独自承受这些明枪暗箭。”

    一句话,直戳人心。

    萧云身子微僵,被一语道破心事,片刻之后,他坦然承认,语气里带着独属于沈玉面前,才会流露的示弱与挣扎。

    “是。”

    “朕内心,本就两难。”

    “我给你全权自治,是想让你不再活在我的庇护之下,堂堂正正以自己的能力,赢得朝野与百姓的敬重,弥补你心中多年的亏欠。可当真的风浪朝着你席卷而来,我又忍不住想要出手,将所有风雨,替你挡下。”

    “可我清楚,我不能。”

    “一旦我过多插手你管辖之内的事务,昨日那一份‘永不干预’的承诺,便成了空话。朝野上下,便会认定,所谓交由侧君治理,不过是一场表面做戏。到那时,你所做的一切,都会被世人视作帝王意志的延伸,而非你自己的功德。”

    这便是横亘在二人之间,另一重无形的枷锁。

    萧云想护,却不能护。

    沈玉想独立前行,身后却有君王沉甸甸的期许与亏欠。

    心底旧日伤痕未愈,现实之中,新的两难,已然成型。

    沈玉温和开口,缓缓宽慰:

    “陛下不必如此纠结。你信我,放手让我去做,便是最好的成全。若是真到了我一人再也撑不住的绝境,我自然会向你求助。”

    萧云深深看了他一眼。

    “好。”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语气郑重。

    “只是记住,那一条底线永远不变。无论事态恶化到何种地步,你都不必孤身硬拼。我永远是你的靠山。”

    话音刚落,殿外急促的脚步声再度传来。

    方才那一名内侍神色更加慌张,快步入内,跪倒在地。

    “侧君,陛下!南边两处流民村落,出事了!”

    沈玉眉峰微蹙:“出了何事?”

    “本土乡民,听信流言,认定北国子民要抢占田地,今早聚众围堵流民安置点,两边已经起了争执,拳脚相向,已经有数人受伤!地方官吏就在近处,冷眼旁观,并不上前调停,任由冲突越闹越大!”

    萧云眸色骤然一寒。

    来了。

    截留粮草,散播流言,终究是铺垫。

    旧勋真正想要的,就是煽动本土乡民与北国流民正面冲突。一旦流血加重,矛盾激化,这件事便不再是市井闲话,而成了实打实的族群动乱。到那时,弹劾沈玉的奏折,便会如雪片一般送入朝堂。

    一步一步,环环相扣,算计层层交织。

    沈玉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依旧沉静,不见丝毫慌乱。

    “备马。我即刻动身,亲赴南边村落调停。”

    萧云眉头紧锁:“那里如今民怨沸腾,情势难料,你亲自前去,太过凶险。”

    “若是我不去,冲突只会愈演愈烈。”沈玉语气坚定,“百姓之间本无深仇,不过是被流言挑动,被官吏纵容。我身为管辖之主,不能躲在深宫之中,坐等事态恶化。”

    萧云静静凝视他片刻,知道他心意已决,劝说无用。

    他沉默许久,缓缓道:

    “那我调拨一队禁军,暗中随行,隐于暗处护卫,不公开露面,不插手你调停之事。只保你人身安危,如何?”

    沈玉略微沉吟,而后轻轻点头:

    “可以。”

    萧云薄唇抿起,心底的挣扎愈发浓烈。

    他清楚,禁军暗中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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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明面上,他依旧不能插手这件政务。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

    窗外寒风掠过枝头,残雪簌簌落下。

    暗处的敌人,已经布下第一张罗网,静静等待猎物踏入。

    沈玉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一份尚未批阅完毕的流民卷宗,轻轻卷起。

    前路风波骤起,沟壑已然横生。

    而那一道横亘在他与萧云之间,旧日伤痕铸成的隔阂,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浪之中,被现实的距离,拉得愈发清晰。

    萧云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

    他能给沈玉至高名分,万民之权。

    却无法替他,走完这一条布满暗刺的前路。

    沈玉将卷宗交于侍从收好,抬手拢了拢衣襟,终于再度抬眸,看向伫立原地、始终与他保持半步之隔的帝王,语声轻缓,却字字戳心。

    “陛下是不是,还在怕?”

    萧云指尖微凝,抬眼望他,眼底掠过一丝茫然:“怕什么?”

    “怕我握权太重,怕民心尽落我手,怕南北百姓亲我、远你,怕我终有一日,会再度生出你掌控不住的心意。”沈玉说得极淡,却通透得不留余地,“你放权予我,是弥补,是成全,可心底那一点提防,从来没真正散尽。”

    萧云喉间微涩,半晌才低声道:“我信你无反心。”

    “可信里,仍有疤,对吗?”沈玉轻轻反问。

    萧云被问得哑然。

    良久,他低声承认,嗓音沙哑得近乎卑微:

    “是。”

    “我明知你早已放下家国、放下仇恨、放下筹谋。可我受过你一次彻骨背叛,便再也做不到毫无缝隙、坦荡无拘。我不怕你反,我怕的是——我一次次纵容你、成全你、抬高你,最后仍是我一厢情愿的弥补,仍是我独自放不下过往。”

    沈玉心口一软,回身走近半步,堪堪将两人之间那道冰冷沟壑填平,却依旧克制,不碰不近。

    “陛下,你从来不是一厢情愿。”

    “我今日接手万民,不是握权,不是造势,更不是伺机再起。我只是想替你稳住南国最脆弱的民心根基,替你挡下这些你身为帝王、不好亲自出手清算的世家暗毒。”

    萧云抬眸,眼底压着连日隐忍的疲惫:

    “可世人不会这么看。旧勋不会,朝臣不会,南国本土百姓更不会。他们只会看见,一个北国遗孤,手握南北半数民生,名位仅次帝王。他们只会忌惮、猜忌、抹黑、构陷。”

    “我知道。”沈玉点头,语气安稳笃定,“所以我亲自去。我去受民怨、去平纷争、去堵流言、去扛朝野非议。你是南国帝王,坐朝统御、权衡天下;我是你的侧君,替你安流民、稳底层、清暗患。”

    “你守朝堂,我守苍生。”

    萧云望着他澄澈无波的眼眸,心底酸涩翻涌得几乎压不住:

    “阿玉,你不必做到这般地步。朕欠你的,不该由你来还。”

    “不分你我了,陛下。”沈玉轻轻摇头,“从前我负你,是真。如今我想护你、护你山河安稳,也是真。”

    他顿了顿,看着萧云眼底深藏的挣扎,又轻声补了一句:

    “你不敢全心待我,我不怪你。你有防备、有隔阂、有旧疤,我都接纳。”

    “我不求你立刻释怀,不求你彻底坦荡,不求你抹去过往伤痕。”

    “我只求你信我这一次——我接手的万民,是你的子民;我稳住的山河,是你的南国;我扛下的所有风雨,皆是为你而扛。”

    萧云胸口微微发颤,半步距离的克制几乎崩裂,终究还是硬生生按住了上前的念头,只低声道:

    “那你务必平安归来。”

    “我会。”沈玉应声。

    “若是旧勋狗急跳墙、暗中行凶,不必顾全体面,不必顾全朝野制衡,自保为先。”萧云语声陡然沉冷,“谁敢伤你,朕,必杀无赦。”

    这句话,褪去所有隐忍克制,是帝王藏在最深处、从未变过的偏执与底线。

    哪怕有心疤、有距离、有隔阂。

    他的人,旁人依旧分毫碰不得。

    沈玉望着他,眼底温柔微动:“臣记住了。”

    萧云别开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最后轻声叮嘱:

    “去吧。我在宫中等你回来。风雨我不插手,结局我替你兜底。”

    无论最后闹到何种地步,无论朝野掀起多大非议。

    他信他,便会为他镇住所有残局。

    风雪穿庭,新岁寒凉。

    一人远赴乱世暗流,一人坐守深宫牵挂。

    裂痕仍在,深情未改。

    旧勋的反扑刚刚启幕,而他们彼此磨合、彼此治愈、彼此带着亏欠相守的余生,才真正踏入最艰难的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