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琴烬君辞 > 28. 冷刃截途,旧梦成杀
    南下官道荒寂无垠,秋风卷着枯草飞沙,刮过旷野密林,簌簌声响藏尽暗流杀机。

    青帷马车依旧匀速前行,看似安稳无波,车厢之内,气氛早已沉如寒渊。

    沈玉指尖抵在车窗木棱上,指腹微凉,眼底是一片沉淀到底的冷静锐利。方才林间发现的萧瑾暗卫刻痕,像一根无形的引线,彻底撕开了表面太平的假象。

    一路风平浪静,从来都不是风波已止。

    是敌人蛰伏敛锋,只待最佳一击。

    萧云靠在车厢内侧,玄色衣料衬得面容清冷寡淡,那双惯于权衡天下、洞悉人心的眼眸,此刻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

    他低声开口,嗓音沉稳:“萧瑾死日久,残留暗卫隐匿数年,从无异动,今日忽然现身,绝不是自发行为。”

    沈玉微微侧首,对上他深邃的目光,轻声接话:“是有人在背后解禁,下令重启。”

    “唯有太后。”萧云语气笃定,不带半分迟疑,“朝中老臣尽数被我洗牌肃清,宗室无力干政,能调动靖王府遗留死忠、敢在朕离京之后搅动风雨的,只剩她一人。”

    沈玉眉心微蹙:“她隐忍这么久,一直居于后宫、不问朝局,装作安分守拙,原来从头到尾,都在等一个你孤身离京的机会。”

    “她不敢在京城动手。”萧云淡淡剖析,“皇城禁军、朝堂六部、留守心腹尽数在朕掌控之中,深宫动手,她毫无胜算。可离京之后,我无兵、无卫、无援军,孤身随行,便是她最好的破局之机。”

    沈玉垂眸,心头一片沉凉。

    他忽然想起被囚天牢多日的苏婉柔,指尖轻轻一颤:“陛下,你说……太后会不会,真的放出了苏婉柔?”

    这句话落地,车厢温度骤然更低几分。

    萧云沉默片刻,眸色愈发幽深复杂。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当初留苏婉柔一命,囚于天牢,不杀不罚、不审不判,一是念她虽随萧瑾谋逆,却从未亲手沾染无辜血债,留有一线人情;二是留着她,牵制太后残余势力,避免后宫彻底失衡。

    可他千算万算,唯独漏了太后孤注一掷的狠绝。

    萧云缓缓抬眼,字字凝重:“极有可能。”

    “苏婉柔最懂萧瑾布局,最熟所有暗卫名录、潜伏据点、刺杀路数,也是最了解你我之人。太后放她出来,不是留祸患,是放杀器。”

    沈玉喉间微涩:“若是她重掌暗卫,沿路布杀,我们这一路南下,便是步步陷阱、寸寸危局。”

    “无妨。”

    萧云微微倾身,目光落在沈玉苍白清俊的侧脸上,眼底有克制的疼惜,也有历经伤痕的疏离。

    “凶险我早有预料。只是委屈你,本可在深宫安稳静养,不必陪我踏入这刀山火海。”

    这句话听得沈玉心口微微发酸。

    他抬眸,直直望进他眼底,轻声反问:

    “陛下到如今,还在跟我分安稳与凶险、委屈与值得?”

    萧云一怔。

    沈玉声音轻而坚定,字字落进人心深处:

    “从前我筹谋复国,步步算计,利用你的偏爱,辜负你的赤诚,让你一次次寒心、一次次两难。是我欠你在先。”

    “如今我早已放下家国执念、放下血海旧仇。我不要复国,不要故土,不要权位。”

    “我一路相随,不为江山,不为苍生,只为弥补你,只为陪着你。你前路凶险,我便陪你挡险;你孤身涉局,我便陪你入局。”

    他微微凝眸,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卑微,也有至死不悔的执拗:

    “我知道你心里有疤,知道你再也没办法全心全意信我、待我。没关系。”

    “你疏离我、冷淡我、防备我,我都认。”

    “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允许我留在你身边,我便心甘情愿,陪你熬过所有风雨杀机。”

    萧云望着他澄澈赤诚的眼眸,心口层层叠叠的硬块,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过往的欺骗、算计、隐瞒、两难、伤痛……无数画面翻涌心头,刻下的裂痕太深,早已无法抹平。

    他想全然释怀,却做不到。

    想彻底疏远,又舍不得。

    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无奈的话:

    “阿玉,你何苦把自己放得这么低。”

    “不是我放得低。”沈玉轻轻摇头,眼底清光温柔,“是我从前太贪心、太冷漠、太偏执,拿你的真心博弈江山。如今幡然醒悟,只想余生皆偿你。”

    两人对视之间,情意缱绻又带疤,温柔深处藏着化不开的亏欠与隔阂。

    就在这时,马车骤然一顿。

    车轮猛地刹停,车身剧烈一晃!

    车夫紧绷的声音从外传来:“公子!前方道路被封!林间有人!”

    萧云与沈玉瞬间回神,周身温情尽数收敛,瞬间覆上凛冽警惕。

    沈玉率先掀开车帘,眸光锐利扫向前方官道。

    前路青石官道中央,横落数根粗壮断木,死死封死去路,两侧密林死寂沉沉,风声诡异肃杀,不见人影,却处处透着致命蛰伏。

    无风,无鸟,无声息。

    是绝杀前的死寂。

    “是暗卫拦路。”沈玉沉声开口,“刻意封路,逼我们停驻,诱我们入林。”

    萧云缓步下车,玄色衣袍落于尘土,身姿挺拔如松,哪怕身陷截杀之局,依旧是帝王风骨,沉稳不乱。

    他抬眸扫视四方,语气冷冽:“萧瑾旧部暗卫,惯用围而不现、诱敌深入,分批袭杀。”

    话音未落。

    咻——!

    一道冷锐破空声骤然炸响!

    暗处飞掠而出一枚淬毒银针,直逼沈玉心口!

    速度极快、力道极狠、角度极刁钻,是死杀招,不留半分余地!

    沈玉旧伤未愈,身形尚虚,却反应极快,侧身急避,银针擦着衣襟飞过,深深钉入后方树干,入木三分,针尖泛着幽蓝毒光。

    仅仅一瞬,密林四面八方,骤然涌出数十道黑衣人影!

    尽数蒙面、黑衣、窄刃、身法诡秘,是萧瑾培养数年、死忠至死的顶级暗卫!

    刀光骤然亮起,寒芒漫天!

    “护陛下!杀沈玉!”

    一道低沉冷喝自林间传出,指令分明、目标精准——只诛沈玉,不伤萧云。

    沈玉瞬间了然。

    敌人目标从来不是帝王。

    是他。

    是萧云心尖上、唯一的软肋。

    杀他,便能彻底摧垮萧云心神,乱其方寸、断其执念、毁其软肋,不费一兵一卒,倾覆帝王根基。

    萧云眼底瞬间爆发出滔天冷戾,瞬间侧身挡在沈玉身前,抬手抽出腰间随身短刃,玄色身姿凛然挡护,声音冰寒彻骨:

    “谁敢动他。”

    一字落地,威压慑人。

    那些悍不畏死的暗卫,竟齐齐滞滞一瞬。

    可转瞬,杀意更烈,刀锋齐齐劈来!

    数十人合围逼杀,刀网密不透风!

    沈玉立刻抬手拉住萧云衣袖,急声道:“陛下,他们针对性太强,只杀我,不伤你,你不要硬挡!”

    “我不护你,护谁?”萧云回头看他,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慌乱与疼惜,哪怕心存隔阂,哪怕无法全心相待,可生死关头,本能永远不变。

    “他们要的是我性命,我引开他们,你立刻驱车先行!”沈玉急道。

    “休想。”萧云语气决绝,一字不让,“我说过,前路祸福,你我同当。我绝不会再让你孤身涉死、替我挡劫。”

    刀光劈面而至,寒刃近身寸许!

    萧云利刃翻转,硬生生挡下数道刀锋,腕间瞬间被刀刃划开一道血口,猩红鲜血瞬间浸透衣袖。

    “陛下!”沈玉瞳孔骤缩,心头剧痛。

    “无碍。”萧云面色不改,沉声吩咐,“近身缠斗,不要离我半步,有我在,伤不到你根本。”

    沈玉看着他腕间不断渗出的鲜血,看着他明明心存芥蒂、无法全心爱他,却依旧本能舍身护他,心口酸涩滚烫,几乎喘不过气。

    他欠他的,何止万千。

    ……

    而此刻,千里皇城。

    天牢深处厚重铁门彻底推开。

    阴寒湿气尽数散去,天光落进幽暗囚室。

    苏婉柔换下一身囚衣,重着素雅宫装,长发梳理整齐,眉眼沉静温婉,不见半分牢狱憔悴,只剩沉寂多年的深沉冷光。

    她缓步踏出天牢,立在高高的石阶之上,抬眸望向南方天际。

    风拂衣袂,静得诡异。

    身旁隐立的太后心腹低声禀报:“娘娘,暗卫已全数重启,沿路截杀阵型布好,只待二人困死南途。太后有令——京城由她稳底,前路由您操盘,尽数诛杀隐患,复当年棋局。”

    苏婉柔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隐忍数月,囚身多日,看似落败成灰,实则静待归局。

    萧瑾身死,可她未败。

    棋局未落,人心未死,恩怨未清。

    她轻声开口,语声温柔,却字字淬毒:

    “萧云一生英明,唯独败在心软、败在深情、败在放不下一个沈玉。”

    “他护了他两年、忍了两年、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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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年、苦了两年。”

    “如今,我便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拼尽一切护住的人,死在南下路上。”

    心腹垂首:“娘娘打算如何推进?”

    苏婉柔眸光幽幽,望向南方官道方向,眼底覆满寒霜:

    “第一批暗卫,只是试探磨血。”

    “我不要一击绝杀。”

    “我要慢慢杀。”

    “一刀一刀,磨尽沈玉生机,磨尽萧云心神。”

    “我要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偏爱、自己的庇护、自己所有隐忍温柔,尽数成空。”

    “我要让他悔、让他痛、让他疯、让他余生岁岁年年,活在失去与悔恨里。”

    她抬手轻轻拂过衣袖,语气轻缓,却狠绝入骨:

    “传我令。”

    “分批袭杀、层层围堵、日夜不休、不死不止。”

    “不许伤帝王分毫,只诛沈玉。”

    “若沈玉不死,便耗他重伤、耗他体虚、耗他心力枯竭,逼萧云步步崩溃、步步绝望。”

    心腹躬身领命:“是!”

    苏婉柔垂眸,眼底是覆尽山河的冰冷恨意。

    萧瑾的命,她的权位,她的半生筹谋,她输掉的一切——

    今日,她要连本带利,尽数讨回。

    ……

    长信殿内,太后端坐凤榻,听着丞相回禀全程部署,神色安然淡定。

    丞相躬身低声:“太后,苏娘娘已顺利出牢,暗卫尽数重启,南途杀局已成。陛下与沈玉孤身无援,前路层层截杀,绝无轻易脱身可能。”

    太后捻着佛珠,缓缓抬眼,眸色沉沉:

    “萧云太傲,太独,太重情。”

    “他以为掌控朝堂便是掌控天下,以为肃清逆党便是永固太平。”

    “他不懂,后宫棋、人心棋、执念棋,从来最难破。”

    丞相低声道:“若是沈玉死在南途,陛下心神必乱,江南乱党趁机起事,南北再掀风波,届时朝堂空虚,太后便可重新执掌朝纲。”

    “不止如此。”

    太后淡淡开口,字字深远:

    “哀家要的从不止重掌朝政。”

    “哀家要断他软肋、灭他执念、碎他深情。”

    “一个心有裂痕、痛失至爱的帝王,才会偏执失衡、失智失稳。”

    “待他心力耗尽、神志大乱、南北动荡之时,便是我宗室重立乾坤、彻底洗牌之日。”

    丞相垂首:“太后深谋远虑。”

    殿外秋风寂寂,深宫暗流汹涌,算计层层叠叠,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所有人都在等。

    等南途血染、等琴碎人亡、等帝王崩塌、等天下再乱。

    ……

    南下官道,杀声震天。

    数十名黑衣暗卫死扑而上,刀锋凛冽,招招致命。

    萧云护着沈玉步步退守,短刃翻飞,杀伐凌厉,帝王一身白衣染血,依旧身姿挺拔,不肯后退半步。

    沈玉旧伤被剧烈动作牵扯,腰腹隐痛阵阵,冷汗浸满额角,却依旧攥紧手中短刃,挡在萧云身侧,不肯让他孤身应战。

    “陛下,你手腕有伤,不要硬扛!”

    “我没事。”萧云声音沉稳,“跟着我,不要离开我视线。”

    “他们人太多,耗下去对你不利!”

    “耗死我,也不会让你出事。”

    短短两句对话,隔着满身刀光血影,隔着心底刻骨裂痕,藏着最不肯割舍、最无法放下的双向守护。

    沈玉看着他浴血护他的模样,心口又酸又疼。

    他弃了家国、弃了复国、弃了所有执念,只求余生偿他、好好爱他。

    可如今,却依旧要让他为自己挡刀挡杀、浴血涉险。

    暗卫层层逼紧,刀网再度合围!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传来一道清冷女声,遥遥飘来,温柔却刺骨:

    “陛下,别来无恙。”

    “数月不见,你护人的模样,依旧这般情深动人。”

    秋风卷过林叶,吹散语声,却让战场瞬间死寂。

    萧云、沈玉同时抬眸,望向密林深处。

    一道素色宫装人影缓缓走出,身姿优雅、眉眼温婉,立在漫天刀光之后,静静望着浴血并肩的两人。

    苏婉柔。

    破笼归局。

    旧敌归来,杀局终满。

    山河未乱,风雨已倾。

    前路千里江南,从此步步杀局、寸寸炼狱。

    他们的亏欠未偿,裂痕未补,风波未歇。

    真正的极致虐局,才刚刚拉开终章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