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墨影浮动,空气里若隐若现的腥味飘过来,睡梦里的虞知言拧起了眉头。
段雪峤的手虚虚地拢在虞知言面颊上方,熟悉的味道让虞知言眉目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缓。
暗处传来连峰的声音:“主子,十二个贼人已伏诛,但是未曾抓到活口,连钺已去彻查了。”
段雪峤怀里抱着人,手掌在虞知言后背轻轻拍打着,小人抓着他的衣襟,在他怀里睡得正香,段雪峤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无碍,不用查了。”
反正仇家颇多,谁派来的已经不重要了。
连峰眉心紧皱,不禁道:“世子爷!今日他们敢上门行凶,明日便敢下毒残害,况且小公子还在这……”
段雪峤抬起手:“他不会待在这里。”
连峰张口欲言又止,却根本想不到别的话,他家主子本就没有念想,现在……怕是难拉回来了。
虞知言一夜好梦,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到第二日醒来,虞知言一睁眼便瞧见段雪峤已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翻看着什么。
今日段雪峤穿了件雪色常服,衣襟一丝不苟地束到颈下,侧脸线条利落,眉眼凌厉间带着几分淡漠,疏离至极。
但虞知言不怕,他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翻下来,跑了两下扑到段雪峤怀里:“义父!”
段雪峤立马合上本子,垂眸看着自己怀里的人,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先洗漱。”
虞知言眼睛一亮,只觉得今日段雪峤格外温和,他仰着脑袋:“要义父给我编辫子!”
段雪峤又轻柔地揉了揉虞知言的小脑袋,那头发又蓬松又软,触感极好:“好。”
虞知言抬着脸,蹦蹦跳跳自己去漱口洗脸,等收拾完,就乖乖坐在小凳子上等段雪峤给他梳头发。
段雪峤在后面拿着梳子给他扎辫子,动作不紧不慢,虞知言双手撑在桌面上,两条小腿在凳下晃荡,兴致勃勃地跟段雪峤讲话。
“义父,今日学什么呀?”
段雪峤给他自上而下梳着辫子,声音低沉温和:“你想学什么?”
“嗯……”虞知言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我想学上次义父教给我的,花啊鸟啊什么的……”
段雪峤修长的手指穿过柔软的发,三股变成两股又合成一股,最后成了一个漂亮的麻花辫,稳稳当当地束在平安结里。
“好了。”
虞知言在镜子里晃了晃脑袋,看自己脑袋后的小辫子。
段雪峤又拿出一个平安锁项圈,黄铜的锁面打磨得光滑温润,下面垂着珊瑚璎珞,中间是一枚小巧精致的平安锁,他将项圈轻轻挂在虞知言脖颈上。
“给你的。”
段雪峤瞧着镜子里的虞知言,小孩子这几日在府上吃得圆润了些,眉眼间更加舒展可爱,脸颊处生了些婴儿肥,乌溜溜的眼睛圆圆的,像是个糯米团子。
虞知言抓着脖颈间的项圈看了又看,这样漂亮精致的玩意就给他了?他在虞家都没见过这样漂亮的东西。他眼睛眨巴两下,下意识拿着平安锁往嘴里放。
段雪峤抬手阻拦,指腹抵住他的下巴:“不能吃。”
虞知言立马松了手,转过身身子往后一窜,拿脑袋不住地蹭段雪峤的脸:“义父,好漂亮啊!”
因为漂亮,虞知言的喜欢加一分;因为是义父送的,这份喜欢又加了一百分。
虞知言啪叽一口印在段雪峤脸上,眸子亮晶晶的:“义父,我好开心呀!”
小孩子心思纯真,做什么都真心实意,情绪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段雪峤搭在虞知言后背的手顿了下,轻扶着他的后背,半晌才轻应了一声:“嗯。”
虞知言开心地晃了晃脚,他心情愉悦的时候格外乖巧,他抓着心口的平安锁有看了一遍,“义父,我们今日要学什么呀?”
他今日肯定学什么都很快的。
段雪峤轻轻摇头,难得温声道:“带你出去。”
“出去?”
虞知言甚少出门,以前在侯府也不过是趁着守卫松懈,从小门里偷偷溜出去。他知道长街上有好多好吃的,香香的味道往他鼻子里钻,但他又没银子买,于是便站在街口闻个饱才回来。
但这次有义父在身边,是不一样的。
虞知言开心地晃了晃段雪峤的手:“我跟义父一起出门!”
段雪峤瞧着虞知言满心欢喜的模样,在心里轻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虞知言瞧见目的地要哭成什么样子。
他淡声吩咐:“备车吧。”
长街上熙熙攘攘,叫喊声和各种词曲夹在一起往车帘子里钻,虞知言窝在段雪峤身边,只拿小手扒拉开一条小缝,小心翼翼地往外瞧。
段雪峤瞧他抓着帘子辛苦,又怕马车一晃一晃磕到他额角,便抓住车帘一角:“想看便看就是。”
虞知言立马捂住帘子:“不要。”
他忽然见到这么多生人,心里也怕得紧。
段雪峤瞧过来:“为何?”
虞知言抓着帘子有些不好意思,扭捏道:“外面人……人多。”
他小脸红通通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捏着马车帘子掀开一点点小缝:“我就……就这样看就好。”
段雪峤垂眸瞧着虞知言,小孩脑袋垂到身前,连耳朵尖都是红色。他才恍然觉得,原来虞知言怕生,准确地说,是对除他之外的人怕生,第一次见李伯时,虞知言也是有几分抗拒。
他缓缓松开手,轻应了一声:“好。”
虞知言得了准许,又趴到马车边偷偷掀着帘子瞧,不知道瞧见什么,身子往上一仰:“呀,有糖人。”
段雪峤立即道:“停车,去。”
马车缓缓停下,连峰去买了糖人回来,隔着帘子递给了虞知言。虞知言拿了糖人,颇为礼貌道:“谢谢连峰叔叔。”
琥珀色的小糖人晶莹剔透,捏着骑马的小人也活灵活现,虞知言舍不得吃,拿在手里瞧了又瞧,好奇地问:“义父,他在干嘛呀?”
“骑马。”
虞知言好奇地张开嘴巴,瞧了瞧糖人,又想起马车外那匹威风凛凛的枣红色大马,于是便拉着段雪峤的手摇了摇:“义父,我也想要骑马,我想让义父教我。”
还不等段雪峤开口,未曾离去的连峰面色一变,压低声音道:“小公子,慎言。”
虞知言没听清楚,趴在马车窗沿上,仰着脑袋问:“连峰叔叔,什么盐啊?”
段雪峤怕他磕到脑袋,手虚虚地扶着他,将他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无事。”
虞知言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
糖人放久了易化,他便拿在手里轻轻抿着,察觉到甜味里面还夹着桂花味,便举起手让段雪峤也吃。
段雪峤婉拒了,转而拿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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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了擦虞知言嘴角的糖渍。
接下来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得极慢,虞知言瞧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下一秒便到了他的手里。
他乖乖坐在段雪峤身边晃着小脚,只觉得自己浑身暖洋洋的,幸福得要昏过去了。
他扬起小脑袋,亮晶晶的眼眸眨了下:“义父,跟你在一起好开心呀,啊!”
紧接着,前面传来一声轻斥:“吁……”
虞知言手里的糖人脱手而出,滚到毯子上,段雪峤眼疾手快将人揽到自己怀里,没让虞知言磕碰到一点。
前面传来一道声音:“不识得贵人马车,惊扰了贵人实在对不住,妾身出自镇南侯府,改日定会拜访。”
听着马车外那熟悉的话,虞知言下意识瞪大了眼,身子往里缩了缩:这……这不是他二叔母的声音吗?
段雪峤察觉到怀里的小人身子微微发抖,以为是刚刚磕碰到了,便低声询问:“可是碰到了?”
虞知言摇了摇脑袋,抱着段雪峤腰身更紧了,将自己整个埋到段雪峤怀里。
段雪峤确认虞知言没受伤,只当虞知言怕见生人,轻拍虞知言后背安抚着,又对外沉声道:“不必了。”
况且,王府向来跟镇南侯府不睦,拜访一事说来都觉得可笑。
等马车晃悠悠地起步时,虞知言把脑袋从段雪峤怀里抬起来,指着马车毯子上的糖人道:“对不起,义父,毯子脏了。”
段雪峤瞧都没瞧一眼,“无碍,回去换一个便是。”
虞知言心里松懈了几分,但还是抓着段雪峤的衣襟不撒手,唯恐一下马车,段雪峤便将他送去侯府了。
他趴在段雪峤肩膀上,闷闷道:“义父……我想回家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
段雪峤落在他后背上的手猛然顿住。
虞知言趴在他身上继续道:“义父,回家后我能吃糖醋排骨吗?李伯伯上次做的好好吃,还有那个桂花糕也好好吃。”
段雪峤眉心无意识地拧起,他根本无法回答虞知言任何问题,他甚至没法跟虞知言讲,王府根本称不上一个……家。
虞知言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要求多了,便抬起小脑袋,声音也软软的:“我这次只吃两块,行不行呀,义父?”
段雪峤头一次觉得话在喉咙里,却吐不出字来:“你……”
正当他要开口,外面连峰压低声音道:“世子爷,到了。”
段雪峤收回了手。
他面容重新变得冷肃,抬手整理了下虞知言的衣裳,理了理他心口前的长命锁,抬手将虞知言头顶那一撮倔强的呆毛往下压了压,却没有看虞知言的眼睛,“到地方了。”
“嗯?哪里呀?”
虞知言好奇地掀开帘子,只见前面是一座极大的院子,朱红大门格外气派,上面有一块黑色的牌匾,上面写的三个鎏金大字,他不认识。
虞知言好奇地打量:“义父,这是哪里啊?”
段雪峤垂眸不语,唤道:“连峰。”
连峰上前来拉虞知言的手,面上有些不忍:“小公子且随我下来吧。”
“好。”虞知言乖乖点头,任由连峰将自己抱下来。
他的脚落在实地上,回头却见段雪峤没有下马车的意思,车帘半掩着,只露出段雪峤半张侧脸,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虞知言好奇地问:“义父不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