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内,韩承硕留意到有人过来,不敢再阻拦,回过身,要看清来人究竟是谁,这般不长眼?
那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身着碧色华服,佩戴名贵的首饰,正是昔日里,韩承硕这些自诩清流的读书人,唾之以鼻的打扮。
饶是如此,在看到那女子灿若朝霞的面容时,目光仍是停滞了一瞬。
张妙璇率先反应过来,对那女子微微福身,笑道:“不知是哪家的妹妹,今日莅临张家赴宴,若有不周到之处,尽管跟我说便是。”
姝禾亦回了一礼,“想必是张家姐姐了,我姓温。”
果然,在她自报家门后,两道目光齐刷刷又回到了她身上。
张妙璇面上笑容更甚,“原来是温家妹妹。”
方才韩承硕的举动,张妙璇尽收眼底,对他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韩公子,我还要待客,便不留在这里了,你自己请便吧。”
韩承硕见有人来了,知道自己方才所作所为,若传扬出去,定会让人耻笑,只悄悄瞥了眼张妙璇,讪讪告退。
张妙璇唤来侍女,将怀中的琴交给她,随后笑着对姝禾道:“诗会就要开始了,若是妹妹不嫌弃,咱们一同过去吧。”
“张姐姐神仙一般的人物,我哪里会嫌弃,能与张姐姐一道,我心中欢喜还来不及呢。”
姝禾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既然张妙璇愿意与她来往,自然也就从善如流了。
二人相视一笑,一同走向西厢。
侍女领姝禾落座,没过多久,周围的席上也坐满了人,她们有的三三两两在一起交头接耳,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则静静坐在位置上。
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响,诗会正式开始。
张妙璇脸上泛着浅浅的笑意,微微福身,声音清晰动听,“今日诸位赏脸莅临张家,妙璇感激不尽。”
她正说着,姝禾便听见周围有人低声道:“从前都是朱夫人主持,怎么今日换了她来?”
另一人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朱夫人说是病了,但诗会可以不办,可以延后,非要办张家还有二房、三房,今日让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如此露脸,还不懂是为什么吗?”
随后,周围的几名贵女们心领神会,相视一笑。
办诗会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个十分难的功夫,宴请谁,座次如何排,茶歇安排。不能张扬,又不能有失体面。
姝禾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气定神闲的张妙璇,无疑她将此事操持得井井有条。
张妙璇先是说了些客套话,又简单介绍了斗诗的规则。
话音刚落,便有人揶揄道:“从前诗会,多半是张姐姐夺得魁首,我们不过是来凑个热闹。”
张妙璇闻言,笑道:“林姐姐谬赞了,哪里就那么神?不过今日诗会我来主持,自己自是不便参加了,当是诸位姐妹一展文采。”
周遭似是有人不服,“倒是由她,来评判我们了。”
自然,众人明面上还是给了张妙璇面子,诗会顺利进行。
接下来,便是由张妙璇出题,众人作诗。
姝禾照着家中请来的老师所授的格律,做了两首便交了上去。
今日,也没谁指望她能夺个魁首回去,何必那般用心呢?
很快,第一轮的魁首便被选出,张妙璇先是念了一遍诗句,随后再交由众人传阅。
男女席上各选一例,姝禾指尖轻轻拈着那花笺,看着尾处的落款,默默记下了那个名字。
的确是才子,可惜她要择的郎婿,却并非什么才子。
不过是会念几句诗罢了,若是自己嫁过去,那人再嫌弃她肚子里没有半两墨,她才不受那委屈。
她现在是温家千金,自然是要选个令自己满意的。
她笑着将花笺递给下一位。
众人阅完了诗句,茶歇时分,纷纷看向姝禾。
“这位妹妹我从未见过,不知出自哪位大人府上?”
姝禾道:“我姓温,与兄长一同来的。”
她远远望着东厢,未见温修衡的身影,想来他那样的身份,自是不会同这些人一同吟诗作对。
听姝禾说完,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皆心下了然。
温家的事,哪怕是芝麻大小的,也是万众瞩目,何况还是温家失散多年的千金呢?
“原来是温妹妹。”
周遭的女眷纷纷围了上来,一一与姝禾见礼。
她们的热情,让姝禾对温家的分量,有了几分更真切的感触。
这样的众星捧月,飘飘然,让姝禾有些着迷,星辰似的眸子里,带了几分陶醉。
心中更是坚定了,要守住这个假身份的信念。
很快,茶歇结束,第二轮斗诗开始了。
姝禾不善此道,也懒得看旁人出风头,寻了个由头,便到园子里透风去了。
待走远了,四下无人之处,李燕低声问道:“小姐今日,可瞧见什么中意的?”
姝禾摇了摇头,“还没有,再说了得双方都有意思才成。”
李燕笑道:“小姐如此貌美,性子又好,京中的郎君们见了,定是喜欢。况且小姐可是温家千金,哪有人敢拒绝?”
她这话说的不假,只是听起来,显得姝禾多么蛮横无理一般。
因人都聚在诗会,后院中空旷许多,更显春色无边。
没过多久,姝禾行至一处假山附近时,听见了一些细碎的脚步声。
“公子,咱们要待到什么时候回去?”
似是一名小童,正低声与主子说话。
姝禾与李燕放缓了步伐。
“待诗会快结束了,咱们回去露个脸便成。打小我便不会吟诗作对,若不是爹非让我来,我才不来这无趣的诗会呢!”
他音调里带着几分委屈,倒也率真可爱,与那些沽名钓誉的公子哥倒不同。
姝禾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谁?”
那人带着小童,从假山后探出身来,见到姝禾二人,那位华服公子微微一怔,随后拱手行了一礼。
姝禾亦福身回礼。
想到姝禾将他方才那有些孩子气的话,大概是都听进耳朵里了,他面颊有些泛红。
“方才……让姑娘见笑了……”
姝禾嘴角扬起,柳眉一挑,笑道:“我也不喜欢这些诗词歌赋,见到有人竟与我一般,觉得高兴,并非是笑你。”
“原是如此,那真是太好了!”说完,那人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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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问姑娘芳名。”
问完,他便有些后悔了。
自己尚未自报家门,却直接问人家姑娘的名字,实属不妥。怪他刚刚失态,才口不择言,胡乱问起来。
她定是觉得,自己冒昧极了吧。
想到这,他面颊上那点红,一下子蔓了上来,就连眼睛都觉得发烫,不敢再看眼前女子的脸。
姝禾觉得他这副模样有趣极了,正想再逗逗他,便见不远处有几名男子,正朝几人的方向走来。
她不欲让人看见,她在与一男子谈话,惹人误会,便侧身躲到了假山后。
那男子见状,竟也躲了过去。
好在假山后地方宽敞,倒也不尴尬。
“韩兄,你今日是怎么了?往日里你的诗词可是京中一绝,怎么今天心不在焉的,风头尽让旁人出了。”
透过假山的孔洞,姝禾朝外看去,那名被称为“韩兄”之人,此刻正垂头丧气的,正是自己在亭中见到的男子。
姝禾那时虽未听清他与张妙璇究竟说了什么,却也能猜个大概,无非就是情场失意而已。
韩承硕嗤笑一声,道:“不瞒杨兄,我今日方知,附庸风雅之事,当真是毫无用处。”
昔日里最引以为傲的事,今时被韩承硕这般贬低,周围之人皆啧啧称奇。
“韩兄何出此言?”
韩承硕叹了口气,道:“听闻张伯父有意将妙璇许配给温家,会吟诗作赋有何用?非得位高权重,才会人人喜欢。”
听到这,姝禾的兴致被完全提起来了,细细听着,生怕错过了分毫。
“韩兄何必妄自菲薄,那温修衡不过是因陛下年幼,把持朝政,这种人,不过是人前风光,却是尽失人心。”
一旁立即有人低声提醒:“杨兄,当心些叫人听见!”
“我还怕他不成?”
那名被唤做“杨兄”的男子,飞速扫了眼周围,见四下无其他人,放心下来,高高昂着脑袋。
有一人轻笑道:“听闻温修衡有意为他妹妹择婿,若是娶了她,不必参加科举,想必也能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
韩承硕拉下脸来,“我等岂会行那种事?娶那般粗鄙的女子,婚后日日对着,胸无点墨,半点话也说不上。”
几人听了,一阵欢笑,有说有笑地走远了。
之后,姝禾与那公子从假山后出来。
那公子道:“这些人,怎么背地里如此说一个姑娘……”
他掸了掸方才在假山后,衣服上蹭到的尘土,一抬头,却看见眼前女子阴沉的脸色。
“喂,你没事吧……”
见姝禾不语,那人又上前一步,问了一句。
姝禾被问得烦了,冷哼一声,“我便是他们说的那个胸无点墨!”
说完,她提起裙摆,扭头便朝西厢的方向行去。
“喂——”
姝禾气冲冲的,并未留意到不远处的阁楼内,男子正立于纱窗后,看着园子里发生的一切。
“年轻人身上满是朝气,的确引人注目。”
张弥立于一旁,面含笑意,看着眼前这名年轻的权臣。
“随意看看罢了,张大人请继续。”
温修衡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