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智波燎的情绪是公认的稳定。
但凡和他相处过的人都这么认为。
毕竟他能在小小年纪压抑玩耍的天性,安然地在家照料两个弟弟,也能忍耐父亲常年的忽视与冷淡,不曾表现出半分怨怼。即使偶尔听闻族中对他细碎的风言风语,也只是长期待在家中大宅里避开所有可能针锋相对的难堪。
他唯独会跟自己较劲,非要执着于永远难以圆满的、忍者的力量。旁人只能隐约感受到他向自己身上施加的压力,却难以捕捉到一丝负面的戾气或失态。
至少他留给家人的,永远是日复一日的温柔妥帖。
斑早已熟悉并且贪恋这样温柔的大哥。他的身高还没有大哥高大,因此仍然可以理所当然地将自己埋入兄长的怀里获得慰藉与安心感。泉奈也是这样,像小动物一样喜欢在大哥脖子上嗅来嗅去撒娇耍赖,从来不用担心被呵斥赶走。
大哥的性格如此,真是太好了!
宇智波斑无数次暗自庆幸自己拥有一个完美的兄长。
可永远温和镇定与世无争的大哥有一天哭了。
毫无预兆。
*
斑将近六岁,是时候在族人的带领下完成第一次任务了。
宇智波田岛精挑细选了一番,最终敲定了任务去向。
屠杀火之国境内一处作恶多端的山贼。
这是宇智波一族用来锻炼孩子最稳妥的任务方式——能够见血、危险性低,有成年族人看护,能够完整走完情报探查到任务扫尾的全部流程。
是最适合稚嫩天才的杀伐启蒙。
出发当日,天刚蒙蒙亮。大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到族地门口,送既激动又紧张的斑第一次离家。
“都说了不用你送,偏要来,我差点迟到啦。”宇智波斑叉着腰,小小孩嘴硬,嫌弃大哥走得慢。实际上有大哥陪着,眼睛里都是雀跃和安心。
“我不仅送你,我还要在你回来的那天接你,所以要早点回,别贪玩乱跑,注意安全万事小心。”
“知道啦!大哥磨磨唧唧的……”嘴上嘟囔着,斑却别扭地抱了抱大哥,肩膀不出意外地收获一个轻拍。
身上轻甲和长长的刀很硌得慌,但没人在意这个。
“我走啦!”宇智波斑最后洒脱地松开手,三两步跑走,跟随带领他的成年宇智波出发,留下一个利落又鲜活的背影。
这是他第一次踏出族地,外面的世界对小孩具有无穷的吸引力,危险又迷人。对于这次历练,他期待不已。
宇智波燎站在原地等了会,看到斑即将从视野中消失前,远远回头往族地的方向望了一眼。
不知道隔着遥遥长路,他能不能看到我呢?
……
约定归程的日子,清晨微光透入房间。
确认泉奈睡得安稳,宇智波燎再次走到族地门口,静静等候弟弟归来。
背对着刚升起的太阳,宇智波斑跟在族人后面,小小的一个人影。胸前的轻甲有了污渍,腰间配的刀比他的腿还长上几分。
远远看到熟悉的身影,宇智波斑眼睛瞪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身上乱七八糟的金属甲片碰撞敲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回来了。”一头扑进大哥怀里,宇智波斑把脸埋在兄长衣襟里来回蹭,声音闷闷的,呼出的热气喷得胸膛发热。
“辛苦了,我们回家。”
宇智波燎稳稳地抱住他,大哥能闻得到斑身上的血腥味。
斑一定在回家前做了非常细致的清理,头发是清爽的,脸蛋和裸露的身体是干净的,只是深蓝族服上暗色的污渍,没有皂角的他大概无论怎么搓洗也洗不掉。
心底暗暗叹气,回家要好好检查一下斑有没有受伤。
万幸的是,宇智波斑安然无恙。而且他们回来得早,泉奈还在睡,没有发现大哥消失了一小会,也没有撞见二哥归来时的狼狈。
等日上三竿泉奈睡醒,惊喜地发现斑哥归来,欢喜地黏上去亲昵了好一阵子,缠着他斑哥给他讲任务细节。
好不容易消耗泉奈一番精力,把弟弟哄得倦意上头回屋继续打瞌睡,宇智波斑终于重新获得清净。
等大哥收拾好斑带回来的物资,把族服清洗干净晾晒好,就看到斑安静坐在缘侧对着院子发呆的背影,略显空茫。
……
“……大哥?”
“很难受吗?”大哥轻轻坐在他身侧,语气带着包容的温柔。
“没什么,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斑垂眸,平淡得近乎冷漠。
宇智波斑在回忆杀人的感觉。
一开始没有实感。
只是应该这么做,长辈让他这么做,他就做了。
干脆地执行命令。
丢出手里剑的动作千锤百炼,早已刻进本能,没有任何动摇或迟疑。
但难听刺耳的哀嚎声,在训练中从未出现过,以至于响彻耳边时,斑愣了一下。
“愣着干什么?!”族人厉声呵斥。
于是惊醒的斑条件反射丢出更多手里剑,每一发都命中一个人的心脏,无一虚发。
族人的眼里流露出熟悉的赞赏,说他做得很好,直言会向族长好好汇报他的出色表现。
斑当时想,他好像应该高兴,因为他顺应了所有人的期待,他是一个合格的宇智波忍者,父亲和兄长都会为他骄傲的。
可是他产生新的疑惑。
他们日夜练习苦无、练习手里剑,打磨忍术体术,拼尽全力修炼,为了成为忍者。
成为忍者,是为了拥有保护家人保护族人的强大力量。
初衷是守护的力量,为什么实际使用方法是夺取性命,是杀人呢?
不过对于杀人的迷茫转瞬即逝,很快取而代之的是对强大力量的渴望。
斑对大哥说:“其实我没跟泉奈说,我们返程路上遇到了一个千手。他认出我们是宇智波,于是趁着族人不在,埋伏偷袭了我。”
“当时我差点死了,是族人及时赶回来,我才能活着回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说:“我还是不够强,弱小的人是不配思考太多的,我必须变得更加强大才行。”
宇智波燎沉默地听着,眼里弥漫着悲伤。
而斑则扬起脸露出明亮的笑容,说他用任务金在回程路上的城镇买了糕点回来,有他们兄弟三人的份,有母亲的份,但是钱不够了,所以没带父亲的份。
*
几个月后,宇智波斑去了战场。
宇智波燎知道,斑年岁尚小,只会被安排在最边缘,战况并没有前线那么激烈,更多是零星试探和小打小闹。
但即使是这样,年仅六岁的斑也不负天才之名,在数次战斗中屡战屡胜。
因为斑年纪幼小,孩子的实力在战争中无足轻重,因此时常能回族地休整。
每一次归来,宇智波燎都能敏锐感觉到,斑在一次次战斗与胜利中,性格发生了微小的变化。
好像……沉稳了一些?稚气少了一些?强势了一些,也……傲慢了一些。
嗯……或者说自信?
大哥不确定。
宇智波燎曾日日夜夜与弟弟们在一起,如若弟弟们成长过程中出现了哪些变动,他当然能第一时间察觉。
斑的变化非常细微,至少懵懂的泉奈察觉不到。表现出来的就是对自己实力的自信,和对变强的极致渴望——身边每一个宇智波族人都是如此!
没有人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就连母亲也这么说:“亲手了结过他人的性命,又亲身经历过危险的境遇,确实容易养出类似的心性。毕竟,忍族里普遍认为实力弱小便是原罪,忍者一生都在追逐强大……唉斑也到了这个时候了啊……”
宇智波春琴拥有二勾玉写轮眼,是族内的女性强者,身体无碍时同样要直面战斗。
大哥很茫然,他不知道斑的转变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觉得每一次久别重逢,见到思念的弟弟都会有一瞬间的陌生感,又飞速在互动中消失。
但真正令他痛苦的是——
斑,他的弟弟,正一次次投身于如此血腥的战场,时而带回触目惊心的伤口,在生死边缘磨砺。而他,身为兄长,却一直安居在安稳的家中,从未遭遇生死危险,甚至未曾踏出过族地!
泉奈已经两岁了,忍者的孩子,在练习说话的年纪就可以开始练习基础结印。泉奈最近嚷嚷着要大哥教他结印,举着分不开的手指,说看哥哥们用忍术很好玩,很厉害。
宇智波燎心底涌起无限惶恐:等再过两年,泉奈是不是也要踏上和斑一样的路途?也要离开家奔赴战场直面厮杀和死亡?
而他是不是还像现在这样,每一次每一次,目送弟弟的背影,等待下一次重逢,或是一个结果?
身为大哥,他将成为兄弟之间的异类!
安稳、平庸、无用,躲在所有人的庇护之下。
这份认知简直令他无地自容!
他也想和弟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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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肩!无论要面对的敌人多么可怕!就算没有斑那么厉害,无法站在最前面保护弟弟,他至少也要站在身边,成为弟弟的支撑!
宇智波燎更加坐不住了。
他甚至羡慕起能够和斑一起出战的族人,他多想成为他们的一员。他什么也不怕,只怕对家人而言是个多余的废物!
斑再一次带着血淋淋的伤口回家修养,据说这一次很凶险,他硬抗了成年忍者的一击,然后成功割破对方的动脉,捍卫了宇智波的荣誉。
族人对此番战绩啧啧称奇,宇智波斑小小年纪拥有这等勇武简直不可思议!唯独大哥在家里狠狠训斥了不知轻重的斑一顿。
宇智波斑虽然不认同,觉得自己不是莽撞,但他不想跟生气的大哥对着干,乖乖保证自己不会轻易涉险。
可训斥过后,余下的只有更深的无力。
再再再一次,宇智波燎想,他还能做什么呢?
就算斑不听话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以伤换伤,难道他能飞过去教训弟弟吗?
从来没经历过战斗的他有资格吗?
斑以命博胜的时候,他远在后方,一无所知。
族内压抑的环境、胸中无法纾解的郁气、父亲失望的眼神和仿佛近在耳边的窃窃私语……
有时候想起这些,心脏的闷痛会让他头晕目眩。
宇智波燎告诫自己不能被“无力感”击垮,他必须振作起来。既然天生不足,那就后天努力补足,终有一日能够派上用场!
像是为了用疲惫和汗水麻木胸中的不甘,他陷入自虐的疯狂修炼。不断学习新的忍术,然后一遍遍徒劳地试图冲击阻塞的查克拉通道,尝试细致的操控之法。查克拉耗尽就练习手里剑之术,体力耗尽就看书……
他甚至在麻木中获得了快.感,疲惫的生活让他沉溺上.瘾以至于完全停不下来。
火光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熄灭。
“大哥你到底想怎样!”
宇智波斑注意到宇智波燎面色潮红脑门冒汗,身形虚浮摇晃,一开始还以为是吐火遁热的。结果等火遁的光亮熄灭,露出他苍白失色的嘴唇,顿时感觉不对!
他冲上去一摸,大哥这体温,往嘴里含个鸡蛋就能熟!
小豆丁宇智波斑不顾反抗,一把扛起大他两岁的兄长,三两下把人塞进被窝封印住,盯着人喝了药才罢休。
看着宇智波斑气鼓鼓不说话,宇智波燎有些心虚,心虚的时候说好话总是没问题的。他开口夸:“斑长大了,好贴心啊,有斑这样的好弟弟,我真是太幸运了。”
斑却没像往常被夸得晕头转向害羞撇头,而是转头就走。
怎么办?弟弟变得难哄了。
斑的愤怒持续到了晚上。
又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大哥在宇智波斑端着药冷脸进屋时,佯装卑微地扯着弟弟衣角,再用可怜的眼神看他,满眼写着“原谅我!求你啦!”
斑深吸一口气,弟弟总是无法拒绝哥哥求饶的,更何况他大哥还生着病。
只是他不能继续放任大哥没轻没重地伤害自己,宇智波斑直面宇智波燎的眼睛正色道:“大哥,你别拼命修炼了。”
“……哪有拼命……”小声狡辩。
“大哥!”宇智波斑打断他,语气带着早熟的强势——也许成为忍者的孩子总会如此。“族里有很多忍者,不需要你去战斗。更何况还有我。”
“我会连大哥的份一起赢回来。”声音坚定,掷地有声。
显然斑已经默认将这件事作为责任背负许久,以至于成为理所当然。
他很厉害,他会变得很强。危险的厮杀和族群的重担,长大后的他一个人也可也抗起来。
所以,你不修炼也可以的。
这是宇智波斑最纯粹的想法。
……
胸腔猛烈震动,超出阈值。
眼前又开始晕眩了。
还在高烧的兄长在被窝里冻得抖了一下。
宇智波燎最恐惧的事情被斑不含任何意味地吐出口,而说话的人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背负了什么。
——他的安稳,他的平静,他无需战斗的生活,要斑用加倍的厮杀,加倍的伤痛,加倍的风险换来。
灯影摇晃,兄弟二人屋中落针可闻。
斑深爱着他,正如他深爱着斑。
他被弟弟用力守护着。
*
他真的成为了拖累。
宇智波燎忽然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