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麦在鸡叫第二遍时醒了。
天光还没亮透,窗户纸灰蒙蒙的。隔壁传来刘翠花此起彼伏的鼾声,苏梅的房间静悄悄。
她摸黑穿上衣服,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冷风扑面,院子里结了层薄霜。厨房的烟囱冷着——刘翠花从来不做早饭,等她起来做。
苏麦蹲在灶台前,往炉膛里塞了把干松针,划了根火柴。
火苗蹿起来,照得她脸上一暖。
她盯着那团火,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前世的画面——供销社、黑市、粮票布票、那些她后来才知道能赚钱的门路。这一世她手里一分钱都没有,明天公社来人领婚书,后天就得拜堂嫁进陆家。
烈属待遇是后话,眼下她连买包盐的钱都得管继母要。
松针烧完了,她添了根柴,手背被溅起的火星烫了一下。
刺痛传来的一瞬间,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炸开。
苏麦眼前一花。
她看见了另一个地方。
不是厨房,不是土墙,不是灶台——是大约十平米的一块地,黑泥土,踩上去松软湿润。四周围着灰蒙蒙的雾气,看不清边界。角落里长着几簇野草,还有几株灰扑扑的草药,叶子枯了大半,但根还活着。
她愣在原地。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柴火噼啪作响。她的人还在厨房,但她的意识——或者说她的感知——确确实实看见了那个地方。
空间。
苏麦心跳猛地加速。
她想起来了。前世她也有过这个空间,是在嫁进陆家之后才发现的。但她那时候浑浑噩噩,只觉得是做梦,根本没当回事,没几天就再也感应不到了。
这一世,它来得这么早。
苏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仔细感知那个空间。十平米左右,不大,但足够用。泥土是活的,能种东西。那几株枯了大半的草药——她认出是蒲公英和车前草,虽然是野生的,但在空间里长得比外头壮实,根茎粗了一圈。
最让她意外的是时间流速。
她盯着灶膛里的火,默默数了二十下。空间那边,她感觉至少过去了一分钟。
三倍。至少三倍。
苏麦的心跳更快了。
她稳了稳神,先把灶上的水烧开,然后回屋翻出自己那个打了补丁的旧布包。刘翠花还在睡,鼾声震天响。苏梅的房门关着,里头没动静。
苏麦快步走进厨房,蹲在灶台前,把意识沉进空间。
下一秒,那几株蒲公英和车前草就到了她手里。叶片上还带着空间里的黑土,湿漉漉的,根须完整,品相极好。
她看了看,又闻了闻——药味足,比她在山上采的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供销社后头的药材收购站收草药,她前世去过几次。这样的品相,一斤能卖到不少数。
苏麦把草药藏进布包,盖上旧布,转身往外走。
“一大早去哪?”
刘翠花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带着起床气。
苏麦脚步不停:“去镇上买针线,明天领婚书,总得把衣裳补补。”
“买针线要钱,你哪来的钱?”
“你给我的。”苏麦回头看了她一眼,“昨晚你不是说,嫁妆的事好商量?”
刘翠花被噎住了。
苏麦没等她反应过来,出了院门,拐上村道。
二月的早晨冷得扎耳朵,路边的麦苗上覆着一层白霜。苏麦走得又快又稳,一只手紧紧攥着布包。
从村里到镇上有八里路,她走了不到一个小时。
镇上比村里热闹。供销社门口排着队,有人在买肥皂,有人在扯布。苏麦没停,拐到供销社后头那条巷子,药材收购站就在巷子尽头。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翻一本旧账本。
“收草药吗?”苏麦把布包放到柜台上。
中年男人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布包,不紧不慢地放下账本:“什么草药?”
苏麦打开布包,露出那几株蒲公英和车前草。
中年男人本来漫不经心的,一看到草药,眼神变了。
他拿起一株蒲公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哪采的?”
“山上。”苏麦面不改色。
“这品相可不像山上野长的。”中年男人狐疑地看着她。
“那你说像哪长的?”苏麦笑了一下,语气不软不硬,“药材站收不收?不收我拿回去自己泡水喝。”
中年男人又看了看草药,啧了一声:“收。蒲公英五毛一斤,车前草三毛。”
“你逗我呢?”苏麦直接笑了,“这品相的药,你卖给药铺翻两倍都不止。蒲公英一块二,车前草八毛,你要就要,不要我拎去县里。”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又看了看那几株草药,沉默了几秒:“各减两毛,一块和六毛,不能再多了。”
“成交。”
称重,算钱。蒲公英一斤二两,一块二。车前草一斤六两,九毛六。总共两块一毛六,外加两张一斤的粮票。
苏麦把钞票和粮票仔细叠好,贴身揣进棉袄内兜里。
两块一毛六,加上粮票,在1980年的农村不算小数目了。但不够。她要进城,要带着陆小宝在军区大院站稳脚跟,这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苏麦从药材站出来,去了供销社。
她买了盐、火柴、一包针线,又去种子站挑了几样菜种子——小白菜、萝卜、韭菜,都是长得快、不挑地的。最后又扯了两尺棉布,打算给陆小宝做件换洗的衣裳。
那孩子身上的棉袄袖口都磨破了,露出来的棉花黑得发亮。
买完东西,兜里还剩一块二毛钱。
苏麦把钱捏了捏,放回内兜。
够了。只要空间里的草药能继续长,她就能继续卖。那几株蒲公英和车前草的根还在空间里,三倍时间流速,要不了几天又能收一茬。
她走出供销社,刚拐上街,脚步顿住了。
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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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军装的男人站在供销社门口不远处。
身板笔直,肩上有肩章,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但那股子气质——站如松,目光锐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刀削斧刻的硬朗——她在村里从没见过这号人。
军装男人也看见了她。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同志,跟你打听个人。”
苏麦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谁?”
“苏家村,有个叫苏麦的姑娘,你认识吗?”
苏麦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认识这人的脸。
前世,她嫁进陆家后,在军区大院见过他——他是陆战部队的人,好像是通讯连的,姓什么来着……她记不清了。但那张脸,她有过目不忘。
这人怎么会在这里?替嫁的事还没定下来,军区的人就找上门了?
“你找她干什么?”苏麦问,语气尽量平淡。
军装男人没回答,反而打量了她一眼:“你认识她?”
“我就是。”
男人微微一怔,随即眯了眯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麦?”他又问了一遍。
“嗯。”苏麦迎上他的目光,“苏麦,苏家村的。你找我?”
军装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没事。”他说,“认错人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很快消失在街角。
苏麦站在供销社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不对。
这人不是认错人。他分明是冲着她来的。问她的名字,看了她一眼,然后说“认错人了”——这反应不对。
她想起前世的一个传闻。
陆战牺牲的消息传回军区后,组织上派人核查过他的遗属情况。当时她这个替嫁的烈属身份,是经过了审核的。
但那是她嫁过去之后的事。
现在婚书还没领,军区的人就找上门了……
苏麦攥紧了布包。
她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一世的替嫁,恐怕不会像前世那么顺利。
回村的路上,苏麦走得很快。
风从麦田里刮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气息。她脑子里飞速转着——空间里的土能种东西,三倍时间流速,只要勤快,她能在短时间内攒出一笔钱来。但那个军装男人的出现,让她有了一种紧迫感。
她得快点。
不管明天公社来人怎么说,不管后天拜堂顺不顺利,她手里都得有钱有粮。
只有这样,她才能带着陆小宝,在这个世道里站住脚。
苏麦摸了摸内兜里剩下的钱和粮票,脚步更快了。
村口,有人正探头探脑地往她这边看。
苏麦眯眼看过去——是刘翠花,站在院门口,伸长了脖子等她回来。
苏麦扯了扯嘴角。
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跟这些人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