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进宫的。我只记得叔父说,纳兰家的姑娘,一定要进宫当娘娘。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我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纳兰家的姑娘,不需要问为什么。问就是不懂事,不懂事就是不配姓纳兰。
然后我就进了宫。一开始我没有自己的宫室,住在孝庄太皇太后的偏殿里,每天跟着苏麻喇姑学规矩。她教我走路,教我说话,教我跪下去的时候膝盖不能发出声音。我学得很快,因为我怕。怕做错事,怕被人赶出去,怕叔父失望。
叔父纳兰明珠后来进言,让太皇太后为我布置好延禧宫。延禧宫很大,大到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叔父说,你要帮皇室成员养育婴孩。这是你的本分。我点了点头,没有问他为什么。纳兰家的姑娘,不需要问为什么。
一开始,皇上生的孩子接连夭折。承瑞,赛音察浑,长生,一个接一个,像秋天的叶子,还没来得及红就落了。萨满太太 m来了,围着火盆跳了一整夜,说要从宗室抱养一个孩子进宫,打开子孙满堂的命脉。于是恭亲王福晋就把她的庶女纯禧公主抱入了延禧宫。
纯禧来的时候,才几个月大,裹在襁褓里,小小的一团。我抱着她,她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够小心,她就不会死。可后来我才知道,生死不由小心决定。由命。
宫里人都管纯禧叫大公主。她人小鬼大,在延禧宫里像大姐姐一样,帮我管着底下的弟弟妹妹。她会把米糊吹凉了再喂给端静公主,会蹲在摇篮边哄四阿哥睡觉,会在六阿哥摔跤的时候跑过去扶他起来。
她那么小,可她什么都懂。她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可她把所有人都当成亲的。这是我教她的。我教她,这宫里的人,都是你的家人。你护着他们,他们就护着你。我以为我教对了。后来我才知道,我教错了。因为家人不会互相残杀,可他们会。
我也有过一个孩子,承庆。他出生的时候,我在延禧宫里等了一整夜。产婆抱他出来的时候,他哭得很大声,大到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哭下去,哭到长大,哭到娶妻生子,哭到我老了还能听见他的声音。他没有。他夭折了。
像那些孩子一样,还没来得及长开,就走了。我抱着他,抱了一整夜。天亮了,产婆来把他抱走。我没有哭,因为当时我是惠福晋,我不能哭。哭会让人看见你的软肋,看见你的软肋,就会有人来戳。我不想被人戳,所以我忍着。忍了一辈子,忍到忘了怎么哭。
养在宫外戴佳氏大臣府上的胤褆却活了下来。他上了齿序,成了这个王朝的大阿哥,我也成了皇长子生母。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前朝的风暴太猛烈了,我怕我的孩子们被卷进去。
胤褆从小没养在我跟前,我不知道那家大臣是怎么管教他的,也不知道他们兄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以我观察育儿的眼睛来看,皇上太过偏纵太子胤礽了。我不敢多嘴,因为人微言轻,说了没用。说了也没人听,听了也不会改。改了也不会变好。
所以我闭嘴,继续带我的孩子。带那些送到我宫里来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像流水线上的物件。来了,养着,大了,送走。送走了,就再也没回来过。
后来的孩子接连送到我这里,我负责看护他们平安度过婴儿期。乳母保姆、太监宫女、侍从,每一层我都细细把关。我闻奶水的味道,摸被褥的厚薄,听夜里的动静。我怕他们会忽然不呼吸了,怕他们会忽然发烧,怕他们会像我的承庆一样,睡着睡着就走了。
我守了无数个夜,守到眼睛花了,守到腰直不起来了。可意外还是发生了。喂养胤祥和胤祯的奶妈感染了天花,把天花传染给了两个小阿哥。
荣妃马佳琼殷极力要求把他们送去福佑寺隔离观察。德妃乌雅成璧和敏妃章佳沅香却想留住自己的儿子在宫里。她们跪在我面前,一人抓着一边我的衣角,哭着说:“惠妃姐姐,求你了,别送走他们。送走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我低头看着她们,想起我的胤褆。
他也是被送走的,送走之后,我再也没能抱过他。他长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我不知道。他夜里会不会做噩梦,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我的儿子,可他从来不叫我额娘。他叫我惠娘娘。我伸手想摸他的手,也会停在半空。他长大了,我也不年轻了。
我向皇上请旨,把两个孩子留在了皇宫。我可以左右孩子的健康,可我左右不了孩子们对于储位的□□和野心。我看着胤禛和胤禩这两个景仁宫阿哥从并肩同行的好兄弟走到你死我活,分道扬镳的政敌,看着胤褆、胤礽、胤祉、胤禩、胤禟、胤祯、胤祥他们兄弟残杀、骨肉相残,我无力阻止。
最让人寒心的是皇上的那句“辛者库贱妇之子”。我养育的儿子,胤禩——那个喜欢我堂弟纳兰容若的才女良妃卫双儿的儿子,能写出一手好字的佼佼皇子——被贬得一文不值。皇上对于位分卡得严,我们晋升艰难,生了儿子却依然没名分的大有人在。可经不起这句“辛者库贱妇”。
胤禩不知道怎么回事,准备了死掉的海东青给自己的皇阿玛。皇上愤怒极了,要严惩他。我在木兰围场与皇上激烈争执,要为胤禩和良妃卫双儿讨一个公道,这个事件连外地都有传言。我怼完皇上,今后就不再和他见面了。因为他当父亲不合格,当丈夫更不合格。当皇帝,自然有人去捧他臭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我回了延禧宫,继续带孩子。除了每天盯着那些乳母嬷嬷洗尿布、换尿布、喂米糊、喂奶之外,便是缝制童衣和挑选玩具。棱角的、有漆料气味的、里面有棉絮的,都要特别留心。我坐在窗边,一针一线地缝,针脚密密的,像要把所有的意外都缝在布外面。缝完了,放在篮子里,等下一个孩子来穿。孩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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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穿了,长大了,走了。篮子又空了。空了,我再缝。缝了一辈子,缝到手指变形,缝到眼睛花了,缝到针扎进肉里都不觉得疼了。疼习惯了,就不疼了。
后来,隆科多包围了清徽书屋,四爷亲自喂了皇上最后一勺参汤。皇上走了,新帝登基。我被胤禩接到他府上,但八福晋郭络罗沉宛我是真的不喜欢。她经常顶撞我,骂我是没用的老太婆。她家是安亲王府,我家只是书香门第,我无法和她争嘴。可不争,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吵扰。我受不了,要返回宫里。胤禩没同意,他说,有我在府里,雍正就不敢动他。我说,我管不了你们的事了。他说,不用您管,您只要活着就行。我活着,是为了让他活着。他活着,是为了争那把椅子。椅子只有一把,坐上去的人只能有一个。坐上去的人,是我养过的孩子。没坐上去的,也是我养过的孩子。他们都是我的孩子,可他们不认我了。他们只认那把椅子。
雍正爷和久别不见的太后乌雅成璧还是接我回到了皇宫。那之后,我便只在雨花阁念经祈福。木鱼敲得一下一下,没人听我念的是什么经,喃喃的,自言自语。那之后没多久,胤禩被改名阿其那,胤禟被改名赛思黑,连带着胤?也被牵连。我已经老了,管不了这些了。
我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在漫长的宫道里。无人在意这个佝偻着背的白发老太婆,曾是康熙王朝里那个位及妃首的惠妃纳兰氏。可那又有什么紧要呢?上头有皇后和贵妃,还有皇贵妃。我呢?不过就是一个带孩子的奶妈而已。可我养育的孩子,终究变成了我认不出的怪物。
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吹起我额前的白发。我停下脚步,看着那条长长的路。路还是那条路,可我走不动了。我站了一会儿,继续走。走一步,算一步。走到走不动的那天,就停下来。停下来,就不走了。
不走,就不用再看那些孩子变成怪物了。不走,就不用再缝那些永远没人穿的童衣了。不走,就不用再听见木鱼声了。木鱼还在敲,敲得一下一下。像我的心跳,也像他们的脚步声。走近了,又走远了。走远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不回来也好。回来了,我也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
说什么呢?说“额娘想你了”?可他们不叫我额娘。
说“你小时候多乖啊”?可他们已经不记得了。
说“你们别争了,那椅子坐着硌人”?
可他们不会听。
所以我什么都不说。我只敲我的木鱼,念我的经,等我的天黑了。天黑了,灯灭了,风停了,我也该停了。
(备注:有澧的读音是yòu lí,有通佑,助佑,帮助之意,《墨子·非命下》:“天有显德,其行甚章。” 孙诒让间诂引庄述祖曰:“有当为右,助也。”
澧是澧水,清澈之水。
在作品里,她润物细无声一样呵护照料每个非她亲生的儿女,辅佐三任皇后协理西六宫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