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粹宫的日子,是按着荣福晋马佳琼殷的心情过的。
她心情不好,我便要跪在碎瓷片上捧着茶盏;她心情好,也不过是让我去倒那加了无数味药材的夜壶。这宫里的人好像都疯了,尤其是荣福晋。
我常常在深夜被叫醒,去偏殿伺候她喝药。她盯着黑漆漆的药汁,眼神怨毒得像要杀人。
“你知道吗?”她有一次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我那两个儿子,赛音察浑和长生,都是好好的,怎么就没了呢?”
我吓得不敢吭声。
“一定是赫舍里索韶那个贱人!”她咬牙切齿,眼里泛着血丝,“她占了坤宁宫的正位,生了儿子,就把我的儿子都克死了!我不甘心!”
她猛地把药碗砸在我身上,滚烫的药汁烫得我皮肉剧痛。我咬着嘴唇,不敢动,也不敢叫。
“滚!滚出去!”她尖叫着。
我退出来,在冰冷的廊檐下用雪擦洗身上的药渍。那件宝蓝色的衣服早就脏得不成样子,我也没机会换。
这年春天,宫里传来了前线打仗的消息。吴三桂反了,三藩乱了。
钟粹宫里也开始人心惶惶。那些太监宫女们私下里传,说吴三桂的大炮都要打到乾清宫了,准备收拾细软跑路。
马佳琼殷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她天天往景仁宫跑,去巴结那位即将入主的佟佳岁静,也就是隆科多的姐姐。
我躲在角落里,看着她谄媚的笑脸,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
隆科多,你的姐姐就要当娘娘了。可我呢?我在给荣宪公主洗尿布,擦粑粑,在给荣福晋还有兆佳格格,张格格她们炖阿胶。
那天,我正在御花园的河边砸冰取水。
远处,一顶软轿缓缓经过。轿帘被风吹起一角,我看见了里面坐着的人。
是隆科多。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骑着高头大马,跟在轿子旁边。他长大了,也更好看了,眉宇间全是少年的意气风发。他正侧头和轿子里的人说着什么,笑得一脸温柔。
那是佟佳氏,他的姐姐。
我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手里的冰镩子掉进了河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隆科多似乎听到了动静,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慌乱地低下头,躲进了一丛枯死的灌木后面。
他看不见我。
就算看见,他也认不出我了。
我不再是那个在佟府梨花树下听他许诺的乌雅·成璧。我只是一个浑身散发着霉味、脸上脏污、穿着破烂蓝布衫的宫女。
他骑马走远了。
我慢慢蹲下身子,在这个无人的角落,终于敢哭出声来。
原来,那句“等我”,真的是一句谎话。
他不需要等我了,他已经有了锦绣的前程。而我,连死在这里,都不会有人发现。
“喂。”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吓了一跳,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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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去。
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宫女,穿着慈仁宫的服饰。她手里拿着一卷经书,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是新来的?”她问。
我擦了擦眼泪,点头。
“钟粹宫的?”她又问。
我再次点头。
“以后,少在这儿鬼鬼祟祟的。”她把经书抱在怀里,语气淡漠,“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你哭得声音太大,被那些想往上爬的人听见了,明天你就没命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记住了她衣服上的花纹——那是觉禅氏的记号。
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卫双儿,也就是未来的良妃。
那天,我没有回钟粹宫。我在河边坐了一整夜,直到手脚都冻僵。
第二天,宫里传来了皇上从遏必隆家选册新皇后的消息。
钟粹宫里,马佳琼殷使劲掐我,“让你轻狂!让你轻狂!”她骂道:明明本宫才是皇后!凭什么要让钮祜禄氏那小丫头当皇后!”
而我,摸着手腕上被她掐出的青紫淤痕,心里竟然没有一滴眼泪。她已年逾三十,色衰爱弛,而无论是佟佳岁静亦或是刚刚入宫的钮祜禄启代,都正是青春少艾的花样年华。我为了一个老妪损伤我的身体就悲伤难过?不可能。
那个会为了隆科多哭泣的乌雅·成璧,已经死在那个春天的河岸边了。
活下来的,只有钟粹宫那个不怕死的宫女,乌雅·玛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