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九年的春天,北京城的风沙还有些大。
佟佳府的后院,梨花开了。我蹲在廊檐下,用一根银簪子拨弄着炭盆里的火星。那簪子是隆科多送我的,他说这是他姑母慈和皇太后遗物上拆下来的珠子,成色不算顶好,但胜在亮。
慈和皇太后佟佳国缨,乃是当今少年天子康熙爷的生母,隆科多阿玛佟国维的妹妹,先帝的佟福晋,以包衣宫女身份生下当今康熙爷,直到去世之前才被少年康熙向辅政大臣们争取到圣母皇太后的待遇,自此佟家也抬为主旗,她在康熙二年就因为天花仙逝了,那一年,我也还小,随着阿玛穿孝,国有丧,天下知,刚学步的我还不懂阿玛他们为何朝着紫禁城的方向三跪六拜九叩。
年幼的隆科多自然也对这位姑母没什么印象,因为进宫往寿康宫请安时,额娘赫舍里氏总是让他去找皇上和噶礼玩,说是兄弟之间要彼此熟络。他们一起读书,一起骑马,一起射箭,一起布库,当年是那样天真无邪,兄友弟恭。
“璧儿!璧儿!”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我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隆科多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箭袖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那块我绣了半个月才绣好的荷包,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他手里拎着一只风车,还有一包还冒着热气的糖葫芦。
“你看,今天庙会买的。”他把糖葫芦递给我,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得意,“那老头说这是最后一串,我硬抢来的。”
我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隆科多哈哈大笑,伸手就要来捏我的脸,被我侧身躲过。
“别闹。”我拍开他的手,把糖葫芦塞回他嘴里,“你阿玛知道你偷跑出来吗?”
“知道又怎样?”隆科多满不在乎地嚼着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我是佟佳家的长子,这京城里的街,我想走哪儿就走哪儿。对了,璧儿,听说宫里又要选秀了,日子在上巳节那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银簪差点掉进炭盆。
“选秀?”我抬起头,看向他,“你也去?”
“我去干什么?”隆科多嗤笑一声,“我是去当护卫吗?是我姐姐。太皇太后点了名,让完颜华善家、李刚阿岱家、还有乌拉那拉常保素家、赫舍里赉山家、蒙古科尔沁和塔亲王家、万琉哈托尔弼家的女儿都进宫备选。我姐姐肯定能选上,到时候就是妃,说不定是贵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那是替他姐姐骄傲的光。
可我却觉得嘴里那点甜味一下子全散了,只剩下酸涩。
佟佳·岁静,也就是隆科多的姐姐,比我大两岁。她是个极好的人,温柔,大方,岁月静好,笑起来像这院子里的春风。如果她进宫,那隆科多就会有一个在宫里的姐姐,而我呢?我只是他们府上的一个包衣丫鬟。
“那你呢?”我轻声问,“你姐姐进宫了,你还在这儿吗?”
“我当然在啊。”隆科多理所当然地说,“我是佟佳家的长子,将来要袭爵的。璧儿,你别瞎想。等过两年,我就去跟我阿玛说,把你娶进门。”
我的心跳得快了几分,脸也烫了起来。我知道这是他一贯的哄人话,但我愿意听,也愿意信。
“谁要嫁给你。”我低下头,假装拨弄炭火,“你脾气那么坏。”
“我脾气坏?”隆科多凑过来,把那只风车插在我鬓边的头发上,“全京城谁不知道我隆科多少爷对你成璧小丫鬟最好。”
风吹动风车的叶片,呼啦啦地转。我看着他在阳光下笑得毫无阴霾的脸,心里那点不安终于被压了下去。
是啊,他是佟佳家的少爷,我是他府上的丫鬟,可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他爬树掏鸟窝,我在下面给他望风;他背书背不出,我陪他在祠堂里罚跪;他被人欺负,我偷偷给他送吃的。
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们更亲近了。
“对了,”隆科多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听我阿玛说,鳌拜那个老东西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皇上虽然小,但心里跟明镜似的。还有那三藩,吴三桂在云南拥兵自重,怕是要出事。”
我吓了一跳,赶紧捂住他的嘴:“这种话也是你能乱说的?是要杀头的!”
隆科多拉开我的手,满不在乎:“怕什么,这儿又没外人。再说了,就算出事,我也能护着你。”
他拍着胸脯保证,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一览无余。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舅妈带刚刚学步的我逛集市时见到的那位马佳家的格格,也就是后来的荣妃。她在街上纵马,差点踩到一个小孩,非但不道歉,还扬鞭骂人。那样的泼辣和跋扈,和眼前这个干净的少年,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那时就在想,这世上的贵人,原来也不都是好的。
“隆科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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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叫他,“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姐姐当了贵妃,你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隆科多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敲了一下我的额头:“说什么傻话!就算我姐姐当了贵妃,你也是我隆科多的媳妇!谁敢不要你,我跟他拼命!”
我捂着额头,笑了。
那笑声清脆,像檐下的风铃。我丝毫没有察觉,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一点安宁。
后宫里,咸福宫的格格博尔济吉特玛娜玛尼果日勒琪琪格因为染上天花薨逝了,太皇太后追封其为慧妃,养在马佳氏兄长家的,康熙登基后的第一子,承瑞阿哥也不幸四岁夭折,马佳氏在慈仁宫得知噩耗哭到声嘶。
天花的反复无常搞得人心惶惶,人们谈喜色变,因为那时候管浑身出红点叫出喜,而与天花相伴的,是辅政大臣之间的斗争,以及外姓藩王拥兵自重,不服清廷。
为了敲打吴三桂杀鸡儆猴,少年天子率领哈哈珠子们假装布库,擒拿了首辅鳌拜,朝堂的权力尽数回归小皇帝,皇上成功亲政,而这一切风波结束之后,一直沉溺在丧子之痛的皇后赫舍里索韶每天以泪洗面,不见嫔妃和宗室福晋,小皇上不想看到皇后哭哭啼啼的样子,索性接连都在李佳氏和马佳氏以及兆佳氏和张氏这几个女人之间来回宠幸,其中马佳氏最受宠。
过了两年,皇后的叔父索额图坐不住了,他进宫逼迫皇后再度得宠怀孕,太皇太后做主,赐了助兴药酒,于是皇后再度怀孕,并引起同样在孕中的马佳氏的危机感,皇上和太皇太后越在意赫舍里索韶的孩子,马佳氏对皇后的憎恶便会越多一分。
索额图夫人进宫陪产,每天山珍海味,燕窝不断,生了大阿哥胤褆的纳兰有澧每天在雨花阁诵经祝祷皇后母子平安,纳兰有澧的堂弟就是皇上身边的哈哈珠子随侍纳兰性德,她现在养育着皇上的养女,大公主和硕纯禧公主,是恭亲王常宁的女儿,皇后与纳兰氏情如姐妹。
为了不让小皇子夭折的悲剧再度上演,皇上让西洋传教士和太医院的院判教导自己一些实用的妇幼科救急医术,以备不时之需。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天,太皇太后的一道懿旨已经出了宫,正快马加鞭地送往各个府邸。而那道旨意里,不仅点了我未来主子佟佳氏的名字,也悄然改变了我和隆科多之间,所有的未来。
那只风车还在转,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