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井同学?这边请。”

    女孩从椅子上站起来,拎起吉他包转身就走。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咔嗒“一声。

    ……

    夜蛾正道靠在椅背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单手撑住额头。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喃喃自语,“三个一级。一个反转术式。”

    这是过往高专从未有过的盛况。

    现在初入学的这些孩子以后一定会成长为特级术师。

    而在咒术界流传已久的一种说法,咒灵和咒术师的整体实力是保持着平衡的。

    一方增强,另一方也会增强。

    反之亦然。

    就像是草原上的捕猎法则,捕食者和被捕食者处于相对平衡的动态变化中。

    举一个例子,草原上的兔子的数量增多,那么捕食兔子的狼也会增多,增多的狼捕杀了更多的兔子,最后兔子的数量减少了,狼的也减少。

    在这样一条环环相扣的食物链里,狼和兔子的数量虽然不断增增减减,但二者相对比例大致不变保持着平衡。

    现在三个特级新生同时出现在同一届的高专。

    听起来是咒术界整体实力增强了,似乎是件好事。

    当然可以肯定的是,这三人未来一定会成为咒术界的中流砥柱。

    但是,与此伴生的,这也意味着隐藏在不可见黑暗处的咒灵方的实力深不可测。

    也许,已经同时出现了多个特级咒灵。

    它们正隐藏在漆黑粘稠的泥沼处,脑子里怀揣着对于人类的深深恶意和对咒术师的仇恨,伺机而动。

    这就是咒术界数千年以来的平衡。

    咒灵实力逐年增强是几十年来咒术界人们普遍的共识。

    而天才咒术师们的诞生就是为了扼制咒灵方实力的无止增长。

    从五条家神子诞生的那天咒灵的活动就越来越频繁,而到了今天这种情况,是不是意味着咒术界即将要面临更大的灾难?

    夜蛾正道不知道。

    男人低下头,感到自己的思绪一片纷乱,桌上的档案此刻摊开在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三寸的照片。

    画面有些模糊不清,仿佛拍摄者是在仓促之下随手一拍。

    照片里的那个金发少女侧身站在一片杂乱的建筑物废墟中央,天空昏昏暗暗几欲坠地。

    女孩身着白色和服,喷射状的血迹溅染上脚边宽大的裙摆。

    那头金色的长发也沾满上了深色的血迹,黏成一缕一缕,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右手提着一把造型古朴的长剑,剑身上却干干净净。

    此刻女孩脸上带着血迹,只露出半只深灰色的眼睛,瞳孔正对上镜头,看上去很冷漠。

    照片下方有一行潦草的手写字迹:

    “窗——探测日志。现场无生命体反应,疑似大量咒灵残秽。建议——

    后面的字被人涂黑了。

    ……

    “樱井同学,我是你们这一届的助教小林直树,有事请联系。”

    戴眼镜的男人递给她一张名片,把樱井兰带到女生宿舍楼,很礼貌地给她指了房间号。

    然后他接了个电话表情严峻,就急匆匆走了,走之前还想起来突然转过头说了句,“明天早上八点请在礼堂集合,有新生入学说明会。”

    “了解。”

    樱井兰推开褐色的木门。

    肉眼可见宿舍环境还不错,虽然是普通的单人间,比想象中大一点。

    目之所及的区域可以看到有一张榻榻米、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有一扇朝阳的窗户。

    虽然比不上家那边啦。

    她探出头,从窗边透过玻璃能看到附近地形的概况,楼下是个宽阔的操场,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色的山脉。

    附近的几栋建筑物上面都挂着牌子,一个公共食堂,高专训练室和杂货店。

    久违的学校生活啊,

    重来一次我一定要成为最强美少女!

    樱井兰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这句话,忘记在哪里看的了,说不定是某部热血的轻小说,或者书店漫画的某一刊。

    哈哈哈哈哈,虽然但是,这个台词也太出戏了。

    樱井兰把吉他包轻轻放在床尾,开始火速拆行李箱。

    先把珍爱的裙子一条一条挂进衣柜——吊带裙、半身裙,颜色从浅黄色到墨绿都有,裙摆上面有好几层花边,胸口和腰带处缝着几个大小不一蝴蝶结。

    此刻它们在衣柜里排成一列,整齐的仿佛阅兵。

    女孩又拿出几套叠好的浅色和服,双手抖开仔细看了看,发现没有明显的压痕,把它挂在衣柜最里侧。

    虽然这些衣服不常穿,但是把它们挂在衣柜里心情就会变得美丽。

    接着把箱子里剩下的普通的日常衣物不太耐心揉成一团,随手扔在柜子最底层。

    这种东西就懒得整理了。

    嗯,真是最有效的分类大法。

    箱子底放着一个扁平的黑色长剑匣。

    木匣的边缘已经磨损了许多,表面看着也很斑驳,很有些年代了。

    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遍布表面,仿佛由不同时代的人刻下。

    盒子本身已经被磨平棱角,但依稀还能看出它最初设计时的精美的雕刻纹路。

    她犹豫了一下,双手把它拿出来,放在书桌上,没有打开。

    接着把行李箱推到墙角,在床边半躺下来休息。

    此时已经是傍晚,外面的天渐渐暗下来,层层叠叠的山影慢慢压进天际线上。

    樱井兰掏出手机,直直举到脸上面一尺,翻了翻空荡荡的通讯录,只有几个联系人。

    她手指点了点又把助教和老师们的添加进去。总感觉以后会常联系呢。

    又切屏,点开一本收藏已久的漫画,很快又锁了屏。

    啊。

    不太习惯。

    这还是十几年来第一次离家那么远。

    无论怎样看着表面平静的样子,或者早熟的孩子,远行告别家人来到异乡上学。心中都会有一种淡淡的惆怅吧。

    但对于咒术师来说,这样的情感只会更深邃,也更深深地隐藏着,内敛于心,说不清到底是怎样。

    毕竟,咒术师向来都是一群沉默的疯子。

    这样想着,眼前又浮现走之前的画面。

    她本来打算偷偷走的,不告而别可以避免很多麻烦的事情。

    但是计划还没来得及执行,就发现说着要外出几天处理事情的舅舅樱井风绪提前回了家,还闹着非要帮她整理行李。

    虽然樱井风绪嘴上说的是那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可樱井兰却一个字都不相信。

    直觉觉得是舅舅猜到了她的心思来逮捕自己吧。从小到大她只要一心虚就会被舅舅发现,那是一种诡异而恐怖的灵感。

    好可怕。

    樱井风绪侧扎着亚麻色长发,随意放在胸前。

    他面容俊美,双目多情,嘴角生有一颗红色小痣,衬得唇色绯丽。脸上是一贯的笑吟吟神态,不言不语而自带几分亲和,使人心生好感。

    但不要因此觉得他就是个好说话的人,事实与此完全相反。

    作为樱井家第三十二代家主,樱井风绪是个名副其实的笑面虎,做事雷厉风行,基本上樱井家的人都很敬畏他。

    此刻男人却收紧了宽大和服的袖子,露出一副很贤惠的模样。

    樱井风绪弯了弯腰,修长的手把衣柜前排的裙子一件一件取下来,细致叠好,指尖轻轻抚平褶皱放进箱子里。

    语气是十二年一如既往的絮絮叨叨,却不会让听的人感到厌烦。

    “果然还是个女孩子啊,什么时候也开始喜欢这些漂亮的衣服。

    可惜最近家里事情太多。我实在抽不开身陪你去,到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卡里钱不够和我说,没事也要常联系,我的手机一直开着。”

    说着,又伸手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樱井兰忍不住了,为什么舅舅要露出一副空巢老人的模样。

    这个年纪很诡异吧他不是才不到三十岁吗!

    真的很奇怪。

    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了善良人格。

    只在心里偷偷吐槽,脸上依旧很乖巧的点点头。

    “你走吧,但是放假要记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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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回来。”樱井风绪再次叮嘱。

    “知道啦。”樱井兰点点头。

    这里是你的家。

    不要像你的那对父母,一走都不见了,走散了。

    我们才是这世界上唯一的能够彼此依靠的亲人了。

    无论什么时候,你只能选择相信舅舅,其他人最好理都不要理。

    高高瘦瘦的男人拢着宽大的和服袖子优雅地立在大门前,静静看着女孩转身离去的身影,嘴唇稍微动了动,心里又想要挽留。

    这孩子已经长得快和我一样高了啊,时间过得真快。

    转眼间就像风吹过的草地一样,刷的一下就窜高了。

    小孩子们好像都是这样。

    是什么时候呢?

    其实他也可以教好她,不必非得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

    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樱井风绪有空就会去训练场当樱井兰的陪练,女孩从小到大的咒术和体术的基础都是他教导的。

    有时候自己怕教不好这孩子,就常常去族库翻找资料然后熬夜拼命看。

    十岁那年,女孩拎着她妈妈留下的那把剑一本正经说自己赢了,表情装作很成熟很云淡风轻的样子。

    看着颇有高手风范。

    樱井风绪却看见女孩唇角按捺不住的弯起,一副偷偷得意的模样。

    恍然间他甚至觉得那就是姐姐樱井风音,她们母女两人长得是那样像。

    是啊,从那年他就打不过她了。

    小时候打不过自己的姐姐,长大了也打不过姐姐的女儿。

    樱井风绪自己实力不佳,修行至今也只是个二级术师。

    自己总是那么没用,所以在姐姐走的时候也挽留不了。

    但是那又怎样呢,他的天赋本来也不在此,家族名下的产业在自己这些年的经营下蒸蒸日上,如今家族地位已经处于日本顶尖富人阶层,对社会具有显著的影响力。

    只要她想一直呆在家里,自己也会为她找来最好的老师。

    可是不能这样。

    于是他狠狠掐着手心,在疼痛里忘掉那些纷乱的思绪。

    不要去阻拦一只向往自由的鸟儿飞向她的天空。过分的保护只会害了她。

    而且,正好家族里有些蠢东西老是不安分,需要好好腾出出手来处理掉了。

    可是啊,他有时候真的太孤单了。

    樱井风绪半垂着眼,心底是一片无垠的荒原。

    自从姐姐樱井风音和水无月悠相继失踪几年后,樱井风绪就放弃了寻找他们。

    然后把全部的心力放在照顾樱井兰上。

    那是姐姐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血脉,他把她看的比自己的生命都重要。

    可是明明早就习惯了这么多年的照顾与陪伴,自己却越来越看不清楚这孩子的想法。

    她也要像她妈妈一样去寻找自己的命运吗?

    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留在家里呢。明明这里是最安全的。

    这么想着,樱井风绪的眼睛又开始不自觉的湿润,慢慢模糊了视线。嘴里也慢慢泛上几分苦涩的滋味。

    在模糊的余光里却看见女孩突然回头,小跑过来,一头轻盈的金发在晨光里跳跃着,跳跃着,最后轻轻撞进了樱井风绪的怀里。

    女孩抬起下巴搁在他的肩头,脸半侧着依偎在男人的胸膛处双手用力抱紧。他睁大双眼,感受着女孩少见的亲密举动。

    “舅舅,”

    “……”

    “我不在的时候,也要记得多多吃饭。少生气,少哭。”

    “好。”

    “老实等我放假回家,给你带东京的特产。”不许偷偷来看我。

    “嗯。”

    说完,女孩又果断松开他腰上的手,风风火火跑回去。

    樱井风绪停驻不动,脑海中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前方。

    直到汽车走远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摊开苍白的掌心,心中是一片落寞与无尽的寂寥之感,又回忆起来过去的某些痛苦的画面。

    “我的泪啊,早在姐姐走的那年就流干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