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夭提着竹篮食盒朝南街口的深处走,她面色苍白,本就清冷乖巧的长相显得憔悴。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昨天她师傅何老头出了意外,傍晚归家,在僻静巷子里遭人暗算,被人刺了一刀。
等到路人发现时老人倒在血泊里,凶手早已不见踪影,还好侥幸留得一口气。
消息传到郗夭耳中时,已经夜色沉沉,她整夜辗转难安,天蒙蒙亮,就准备好汤药和吃食赶过来。
竹篮提在手中沉甸甸的,冷凉的秋风扫过来,墙根地面还留着几处干涸发黑的血痕,刺得人眼目发疼。
小院木门虚掩着,轻推“吱呀”一声开了。
院内死寂沉沉,庭院是干净的,郗夭径直往里面走,卧房的木榻上,何老头看清来人,忍着痛撑起上半身,低唤她的名字:
“郗夭……你怎么来了?也不和我打声招呼……”
老人说话费劲,有伤在身,每个字都像卡在喉咙。
郗夭把食盒放到他床边的木桌上,伸手扶着老头,让他躺下去,她看着年老色衰的师傅,轻声问道:
“……师傅…你还好吗……你…怎么回事,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老头牵住她的手,暗淡的眼睛里有泪光:
“……对不起,我给你们家添麻烦了……郗夭啊,还有好多事你都不知道,原谅你师傅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我不能说…你们不要管我了,你带着你父母和你身上的玉佩走吧,离开京城……去南方,离远一些…我……”
“师傅,你别说了,我来这一趟不是为了听这些的,我虽然不知道你的苦衷,但是我理解你,我和爹娘更不可能把你抛开不管不顾。”郗夭开口打断他,接着把被褥往上拉,“你伤到哪了?有没有上药?”
何老头不回答,盯着她,哽咽一声:
“我没有大碍,昨天晚上的那个黑衣人身手很厉害,他想要我的老命,后来巷子里传出一点动静,他害怕逃跑了,我才捡回一条命。”
郗夭就静静地看着他,她不太相信老头的话,何老头早年是当官的,他说他和兵部的一个干将是兄弟,他的身手郗夭见过,狠辣、柔中带刚,她自己就在师傅身上学到一点皮毛。
这么厉害的人,还会被偷袭受伤,对方实力到底有多强?
“我说的都是真的,好在没大伤,就胸口刺了一刀,不深……没事的。”
郗夭不为所动,她想了想,继续问:“师傅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我得罪的人不少,这怎么好办?”
“……”
何老头笑笑,拍了拍她的肩膀,缓声安慰:“丫头,我真的没事,就算出了意外,我也不亏,你能平安长大就好,我也对得起我的良心和旧情…你不要想太多。”
郗夭愣住了,她真的觉得头疼,最近像是闹鬼了一样,祸事不断,摸不着头脑。
“师傅,我跟你说认真的……你……唉…算了,没事就好。”她站起身子,走到桌边,把食盒揭开,“我娘给你炖了点排骨,熬了点药,一会儿给它吃了吧。”
何老头点头答应,郗夭没有再追问他其他问题,两个人随便聊了一会儿,她就打算离开了。
——
“主子!有情况……那个郗……那个女子去了一个小巷口的院子,她在里面带了半柱香了还没有出来!怕是有猫腻……”雀珩飞快从窗户跃进来,他蹲在商昀边上,气都没有喘匀。
“你盯紧就行,我要去皇宫一趟。”商昀平淡的回答。
“不行啊主子……你还是亲自去看看吧,她…呃很反常…”
商昀看看他,转过头迟疑了会儿:“行,你去回禀皇上,我就不过去了。”
他戴上银面具自己先走了。
雀珩说的地方距离郗夭的住处不远,藏在更深的街口里面。
他确定了位置,本来想静伏在门外听两人的对话的,可是他转念一想,不要打草惊蛇,就跑到庭院外的转角口守着,来个出其不意。
果然,不一会儿郗夭从小屋里走出来。她没带什么东西,干干净净。
唯独和前两次不同的是,她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裳,头发全部盘成发髻,露出了纤细白皙的脖颈和锁骨。
商昀见着她出来,冷哼一声,打扮的倒是好看,脾气真的是烦人。
不知道她又在搞什么花招。
见她缓缓走过来,商昀从转角的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银面具遮住大半神情,只余下一双眼,沉沉落在郗夭身上。
“郗姑娘这装束,这是要去往何处?”
他没有立刻逼近,站在几步开外,听不出喜怒,话音带着几分揶揄的凉意。
“刚才在屋中逗留那么久,不知你在里面,藏着什么要紧事?”
郗夭被吓了一跳,她觉得他比自己还心眼子多,每次都跟踪,然后突然出声。
阴魂不散。
她顺着声音瞪商昀一眼,语气平平:“没什么事,公子多虑了。”
说罢,她继续向前走,不打算停留解释。
见郗夭避而不答,想要脱身,商昀眸色骤然一沉。
好不容易隐忍下去的戾气在心中翻涌,他跨步上前,一把凶狠地扣住她的胳膊,使劲把她往冰冷的院墙上撞。
少女身子骨单薄,胳膊上没什么肉。
“咚。”
一声沉闷钝响,她的后背重重磕在冰冷粗糙的青砖墙面。
她身形纤瘦,这一撞力道不轻,胸腔骤然受挤,一声细碎短促的闷哼自喉间溢出,气息猛地一滞,肩头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别想着糊弄过去。”他气息压得很低,眼底翻涌着曾经那抹慑人的杀意,“我耐心有限,赶紧老实回答。”
郗夭深吸口气,抬眼看他,本来她就心情不好,被他胡搅乱缠,恨不得撕了他的皮。
她整个人被笼罩在阴影里,桃花眼泛着光,根本不怕他:“你伤口好了吗?还想试试吗?”
“上次没杀了你,是给你个机会,你还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郗夭面上没什么表情,右手握住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腕,飞快猛烈的往反方向拧转。
关节处发出一阵紧绷滞涩的咯吱声响。
商昀吃痛,腕骨一阵发麻,却没有松开,反而倒借着力道,另一只手直接按向她的肩头,把人牢牢钉在墙上。
面具之下,呼吸沉重,两人气息交缠。
郗夭挣不开,眼眸凝着一层冷光,声音压得很低:“我要去见什么人,与你何干。”
“与我无关?”商昀俯身,视线死死锁住她的眼睛,“你行踪诡秘,我有权利怀疑你,别忘了你我的约定。”
“你处处怀疑我。我什么时候做过加害你的事情?”
“有没有,不是凭你一张嘴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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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坏的理论都在他口头上,她还能说什么?
“我只是去探望一个故人。”郗夭平淡回答,“他处境窘迫,不便见外人。我不能随意说出口。”
商昀当然不肯相信,盯着她:
“不便见外人?是不能见,还是不敢见。”
“信不信由你。”
商昀正要开口反驳,巷口方向忽然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还有百姓闲谈说笑的声响,正一步步朝这边靠近。
商昀心头一紧。
现在是白天,虽然是巷口深处,再怎么也会有人出入。
就算脸上覆着银面具,可光天化日之下,这样当众禁锢着女子,如果被人撞见,行踪泄露就更麻烦。
大意了。
他脑子一转,马上俯身压上前,高大的身躯完全罩住她,郗夭被他牢牢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
郗夭:“……”
商昀一手依旧扣住她的手腕不放,另一只手按在她后颈,迫使她贴近。
两人脸隔得极近,刻意错开。
商昀用自己的脊背与肩膀对外遮挡,从路人的角度望过来,只会以为是一对男女在墙边亲昵纠缠。
温热的气息喷在郗夭耳畔,他狠戾,在她耳边厮磨:
“安分点,不许乱动,不许出声。敢暴露,我当场取你的人头。”
“……?”
这人是真的有病吧…自作主张来蹲自己,然后惹出麻烦,又拿自己当挡箭牌……
郗夭浑身一僵,听见外面的动静,猜到了端倪,她忽然窜出一点促狭的恶意,眼底漾开嘲弄,呼吸扫过他面具冰冷的边缘: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听见有人过来了?”
商昀按在她后颈的力道又重了,眼里全是厌恶与不耐。
“你得意什么?”
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郗夭能看见路人模糊的身影,也清楚地感受到身上紧绷的躯体。
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头刚好路过,眼角瞥见墙根下交叠的两道人影,不由得停下脚步,咂咂嘴,高声叹道:
“哎呦,光天化日之下,真是不害臊!”
老头话音落下,他旁边另一人也伸头望过来,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被半掩在阴影里的郗夭,疑惑地道:
“欸……这女子,看着怎么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听见这句话,商昀浑身僵硬,眼睛透着血光。
最怕的局面来了。
如果只是被当成野合男女尚且还好,可郗夭被人认出来,顺着她便能追查到自己……
“别动,听不懂人话吗?”
郗夭根本不管这些,这意外正符合她的意思,如果暴露了,商昀那才好玩。
“……统领大人,你说我现在再踹你一脚会怎样呢?”
她眨眨眼,不知真假的笑着。
……
“莫要看了莫要看了,年轻人的事,咱们快走。”老头摆摆手,拉着旁边的人嘀咕。
“真的眼熟啊……是南街卖油纸伞那家的姑娘?”
商昀:“……”
他确定旁人走远了,又瞪了郗夭一眼,才慢慢松开她。
几乎是一瞬间,郗夭握住他刚才受伤的手腕,恶狠迅速的扭动,往后一推,接着抬腿往他腹部踹。
商昀刚松口气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黑,没站稳,直接摔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