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一连好几天都是阴雨绵绵,不分清晨黄昏。
因为天气原因,郗夭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些,她上午独自守着小摊,李雪在家做饭打杂。下午郗夭回家休息一会儿,又帮郗峻去竹林里砍青竹磨伞骨。
日子平淡,倒也有趣,她不觉得乏味。
何老头经常到他们家蹭饭,帮忙。按照郗夭的说法,他就是“好心帮倒忙”,不添乱就是不错的了。
那天下午,雨停了,竹林小径湿答答的,容易打滑。
郗峻在前面带路砍竹,郗夭紧跟他身后,挑选有韧劲漂亮的原材料,何老头走在最后,背着背篓瞎晃哒。
“师傅,你跟过来,我把这根放进去,你别乱走了。”郗夭盯着后边的人,见他师傅一副老顽童的模样,不知如何是好。
“这都秋季,怎么的还有蚊虫,咬人真疼。”何老头抬手挠自己的胳膊,蹙着眉头抱怨。
“近日还不太寒,有蚊虫也不见怪。你要是觉得实在难受,就先回去吧,我和幺幺也行。”郗峻回他。
“自个一个多无聊,我无碍。”
郗夭:“……”
三个人就这么在竹林里磨蹭,天色转晚。
郗夭忽然想起什么,她帮何老头背篓背上,问道:
“师傅,前几日你来吃饭时,可否见着我客厅匣子里面的玉佩?”
此话一出,前面两个人动作愣在原地,何老头头扭过来:“什么玉佩?我让你保管好的那个吗?”
“……对”
老头子的脸色难看沉重,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颤抖,半晌哑出一句话:
“我怎么可能动你那个,我不是让你好好保管嘛?现如今怎么样了?找到了吗?”
郗峻把柴刀往腰间一插,推开前面的竹叶:“幺幺我上次还看着你把它别在腰间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地不见了呢?”
“爹,师傅,你们先别急,那玉佩我自然知道很重要。我上次分明记得是放在闸盒里面的,但就是莫名其妙的不见了。”
郗夭把发丝别在耳后,“你们也知道,放在闸盒里面的那个是假的,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觉得很奇怪,其他东西都是个个好好的,莫不成是家里进贼了?”
郗峻听她这么说,松了口气,弯腰把地上的竹篾捡起来,不料手腕猛地打滑,手掌直直磕上篾条尖利的茬口。
“嘶——”
细薄坚硬的竹刺,狠狠扎进了掌心,一小截刺断在了皮肉底下,看不见头尾。
伤口流出一小股血水,郗夭听见他呻吟,赶忙跑到前,掏出手帕去擦。
“爹,说了这个刺很扎人,还不小心。”郗夭也不知道怎么劝她爹,郗峻有自己的思想,挺倔的,也不爱长记性。
何老头摇摇头,看着他的手,不太高兴:“回去用针把它挑出来吧,不然容易化脓。”
他杵着竹杖,转身慢慢走在前面,冰凉的水珠滴到他眼睫上,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京城要变天了……”
——
商昀和林皖大婚之后,两个人各过各的,他从洞房离开了,再也没有回到东侧跨院。
王蘅和商罗瑞还算精明,他原本是住在西厢房的偏院,位置不大,光线也不好。林皖嫁进来之后,他们面子做全,就把东侧跨院腾空用作新房。
商昀不想看见林皖那副嘴脸,索性直接自己搬回偏院,眼不见为净。
林皖表面上不在意商昀住哪去哪,话又说回来,再怎么也是皇帝赐婚,他这样子明摆着就是不把她放在眼里,不把镇北王放在眼里。
王蘅那日刚好从外边回来,听说商罗瑞在朝廷上得了皇帝赏赐,都是世家送来的上好绸缎和首饰。
她转念一想,林皖嫁进来也有几天了,她一次都没有来请安,甩脸色给他们商家看。
但是她又能怎么样呢?那天大婚之日拜堂,林皖闹得差点把屋顶掀了,京城中的其他人是看尽了笑话,她今日刚出门,旁边的一群平民百姓见她,“噗噗”笑笑,说什么商家攀上了高枝的泼妇,两个混种捆在一起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王蘅听不下去,她好面子没底气反驳,低着头加快步子逃了。
她想着头疼,借着皇帝赏赐的借口想去跨院看看林皖。
跨院的花园空气好,风景佳。王蘅一眼就看见林皖坐在亭中喝茶,不知道她是被烫着了还是觉得茶太难喝,抿了一口就让丫鬟端下去。
“你来干什么?这里不稀罕你。”林皖见她朝自己走来,眼白往上翻,不屑地冷笑。
王蘅早料到她会发难,把手里刚在集市上买的桂花糕递到桌子上,讨好地说:
“少夫人这是心情不好吗?今儿刚好路过来看看你,上好的糕点尝尝。”
“你们商家是什么玩意儿?茶这么难喝,还随便买点乱七八糟的点心打发我呢?”
“少夫人不是……”
林皖突然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扔,头上的发簪也跟着晃动,“谁是你家少夫人?叫县主!”
“县主消消火,你若是不稀罕这桂花糕就罢了,皇上今日赏了上好的丝绸和首饰,一会儿我就叫人给你送过来。”王蘅看她不好说话,怕把事情闹大,脸上维持着尴尬的笑。
“本小姐什么没见过,差你那点金银首饰?你家的儿子商耀真是好大的一张脸,成了亲,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是啥意思?你们商家是对我镇北王独女有意见?还是对皇上有什么不满?”
王蘅愣住了,鼻尖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她没想到在外的那个野种,把婚事成了啥都不管,找些麻烦事出来。
“县主多虑了……没有那个意思,犬子近日有些忙……是不该忽略了你…”
林皖站起身,抬手示意她闭嘴:“忙着逛青楼吗?说得冠冕堂皇的,你们家是个什么种谁不知道?”
“……”
“你也滚回去,本小姐不想见到你们任何人!”
说罢,她自己先带着丫鬟转身走了,留下王蘅一个人在原地。
桌子上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王蘅看着前面的背影,恨得牙痒。
她是镇北王的独女没错,但还不是嫁到他们商家来了,多大的虱子撵不死?仗着自己的身份为所欲为,要不是她父母做他的后山,她算个什么东西!
偏院。
商昀刚从榻上爬起来,昨晚上进宫了一趟,皇上拉着他谈论了大半宿。回到家倒头就睡,累得不行。
一道修长的黑影从轩窗外翻进来,他跪在床头前:
“主子,果然如你所料,太子殿下那边没动静。”
商昀抬头让他站起来,披上外袍:
“所以如今什么证据都没有,他逮着不放,皇上又不信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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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把这锅甩给我?”
“主子,差不多就是这意思。”
商昀和他对视了两秒,那人站起来把窗户关严实说:“王蘅今早去东侧跨院了。”
“她去那做甚?”
商昀刚把话问出来,那人脸色都变了,方才严肃恭谨的眼神倏地一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促狭八卦,忙低头敛住神色,只余眼角藏着淡淡的戏谑:
“还能去干甚啊?自然是去找你的家妻。”
商昀没理他,端起旁边的白粥喝了一口,才淡淡开口:“雀珩,我看你是皮痒了。”
雀珩:“……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俩闹得挺难看,镇北王女儿的性格你也知道,还有你继母的性子也是泼辣,两人在花园里大吵一架,各自不愉快地散了…”
“意料之中,狗咬狗,一嘴毛。”
他把自己的头发束起,放缓了声音:“你去查查镇北王那边,把近半年的军粮账目报上来,别出声。”
雀珩一下子眼睛瞪大,张大嘴巴想说,欲言又止:“这……怕是难办…还不如从林皖那边下手?”
“怎么难办个说法?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只要结果,你如果觉得林皖那边更好,你可以去试试,她那个样子,你更是吃不完兜着走。”
……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出声。商昀正想让他退下,雀珩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封:
“礼部那边来信,请问你和县主的婚事,要给个结果。皇帝还是怕商家暗藏心机,可惜没防住。”
“我不回,你找个时间递给林皖,她自己不愿拜堂,闹出这么大的事,让她自己去解决。”
雀珩疑惑地盯着他,这可让他真没办法接话…
“主子,好歹你俩是名义上的夫妻,还是做做样子吧,到时候惹得皇帝和镇北军那边不满,怕是唉!”
商昀走到寝房门外的外间的剑架边,抽出剑身,“那是商耀的妻子,我是商昀,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替身啊,好歹演一下吧。
“没别的事,你就先退下吧,秋猎应该也快到了,你多注意太子和皇上那边。”
“是!”
雀珩转眼化成黑影不见,商昀回房穿好衣服,看着庭院还有一堆木柴没砍完,天气又凉爽,借此机会赶紧解决。
“主子,不好了!林皖她在找你,再往这边走,像是要过来闹事了!”
一个下人从偏院门外冲进来,慌慌张张地对他喊道。
商昀神色平平,面上看不出波澜,一双眼眸,寒意沉沉,没有温度。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他进屋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戴上面具,刚踏出门槛,耳边响起林皖嘲笑的声音:
“哟!夫君可真是让我好找啊!好好的跨院不住,跑着这偏远来过苦日子吗?”
林皖身后带着丫鬟,一身软绫织金秋装,纹样雅致细腻,光华内敛,处处都是王府娇养出来的华贵。
“不巧,我有要事出门,不接客了。”商昀绕过她,直接往外走,“县主说笑了,我自然不得县主欢心,还是不要碍县主眼更好,住处怎样又无大碍。”
林皖细想也是,毕竟商耀是个废物,家里不待见他,也是正常的。
“你去哪?”林皖问他。
“逛、青、楼。”商昀冷笑,径直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