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斯观察手中的石板。
整块石板质感粗粝却透着股寒意,触及的瞬间,冰凉的触感顿时袭来,仿佛在从手掌抽取他的体温。
他默默将石板收好,目光投向远处的集市。
迷痕沙海位于帝国西境。那里白日被烈日炙烤,夜晚却冷如冬日,时常还有风暴来袭。哪怕是经验丰富的旅者,也未必能在迷失中生还。要从中找到一块没人见过的碎片,无异于大海捞针。
尤里斯脑中迅速盘算。
他需要找到对沙漠地形熟悉的商人,需要准备充足的水源和物资,甚至还要雇佣一名向导。为此,他需要筹集足够的金钱,并且留意可靠的人选。
毫无疑问,接下来最合适的地方便是集市。
可就在他迈出第一步时,脑中忽然传来一阵刺痛。遥远的低语入侵意识,那声音模糊不清,却足以让他停下脚步。他无法听清内容,却能感受到里面传递的意思——去角斗场。
“为什么?”尤里斯低声问,对这莫名的指令下意识抗拒。
没有回应。
他想起方才觐见君主时,也有类似的低语在脑中出现,引导他选择试炼。那时的声音与他的意志一致,于是他以为那是某种直觉,毫不犹豫地听从了。
但现在,这道指令却突兀且不合常理。
角斗场,那是沙尘与血腥堆积的泥潭。赛场的暴力、观众的叫喊、在胜利与失败间发泄空虚的斗士与看客,共同构成了那片场域。这种地方,除了满足某些人暴虐的欲/望,再无任何前往的理由。
他在那里度过了五年,现在有机会离开,绝不想再踏回去一步。
然而,脑海中的声音仍未停息,甚至愈加强烈,像是他不可拒绝的召唤。
尤里斯的拳头缓缓握紧,视线在集市与角斗场之间游移,目光中泛起冷意。他的理智告诉他该走向集市,可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偏向角斗场方向。
仿佛命运在逼迫他选择。
——
万佳点击角斗场图标后,游戏卡顿了。
清脆的点击声响起,熟悉的加载提示却没有出现,画面停留在地图界面,没有任何反应。
“卡住了?”万佳嘀咕着,尝试点开任务栏,又按了几次快捷键,游戏依旧纹丝不动。
她甚至采用最原始的手段——拍打电脑,依旧没能让屏幕改变。
“行吧。”
这情况让她联想到游戏命运值归零时的诡异表现,万佳叹了口气,无奈地起身,揉了揉眉头。
就在她刚离开座位的瞬间,电脑屏幕一闪,紧接着,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桌旁。
“……你又来了。”万佳干巴巴地开口,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游戏才刚玩没多久,主角怎么又穿越过来了?到底还能不能让人好好地玩下去了?
好在母亲最近出差,否则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向母亲解释。
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他是一名coser,身上的伤都是画出来的......这样吗?
尤里斯站在房间中央,身形笔直。他的头低着,余光却警惕地扫过周围陌生的家具,身侧的手下意识按在刀柄上,确认着武器的位置。
他看到万佳,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解释:“抱歉,我又莫名来到此处,打扰了。”
尤里斯虽然这样说着,脸上却瞧不出什么道歉的神色。
“多谢您上次赐予的武器,我赢下了比赛
。”尤里斯这样说着,双手将刀平举在胸前,作出恭敬的姿态,“现在,将它还给您。”
万佳下意识伸出手去接。
可当她的视线落在那把刀上时,指尖僵住了。
“怎么?”尤里斯疑惑地问。
万佳摇了摇头,视线依旧停在水果刀上。
灯光下,刀刃泛着凛凛寒光,但刀锋出现了细小的豁口。在刀刃与刀柄的接缝处,有几点褐色痕迹。那是尤里斯在杀死对手后,未能擦拭干净的残留血迹。
这把刀……是杀过人的,哪怕是在另一个世界中。
万佳想起了游戏文案。
见万佳僵住,尤里斯黑眸微动,在掌心翻转了一下刀身,向万佳展示:“我的对手不会魔法,因此上面不会残留诅咒。”
万佳故作镇定:“不用了,你收着吧,后面的试炼任务还可以用上。”
拿着刀的手停住了,尤里斯抬起眼:“您知道我有试炼?”
明明说的是敬语,眼神却锋利如刃,刀柄再次被他紧紧握住,手背青筋凸起,一瞬间,压迫感迎面而来。
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崩紧,万佳心头一跳,却知道此时不能露怯,撑着平静的语气道:“当然。我不仅知道,还知道这些任务怎样才能达成。”
尤里斯没有松手,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像是在评估她的话里有多少可信度。
“比如?”
“比如你现在没钱并且需要增强体魄,接下来必须要去角斗场。”
“挣钱的方法有很多,为什么一定是角斗场?”尤里斯上前一步,逼近万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明明身上带伤,压迫感却不减分毫,灯光照在尤里斯的身上,拉出斜长的影子。
“你不想去?”万佳挑眉。
“我只是认为去那里没有意义。”尤里斯回答。
万佳恍然大悟。
难怪刚才游戏卡顿。原来不是系统出现BUG,而是这位主角抗拒指令导致的。
万佳迎着尤里斯的目光,沉下声:“以你现在的状态,只有角斗场能快速赚到足够的钱。并且,那里有一个能帮你的重要人物。你需要在角斗场的地牢深处找到一个被看押的……白发老人。”
说到这,万佳微微停顿,眼神不自然地向旁边游移了一下。
她在努力回忆这个NPC的名字,但游戏中的人物太多了,怎么也记不起来,只能用“白发老人”代替。
“他会让你带些食物给他。等你在角斗场挣到钱,去集市买一份饼送到他手上,他就会教你这次试炼需要的技能。”
万佳说完,抬起头与尤里斯对视,语气笃定。
尤里斯目光闪动,显然是在思考她的话,短暂的沉默后,他反问:“那位老人为什么要帮我?只是一块饼,就能换来技能?”
因为这是游戏常见套路嘛。
万佳心里默默吐槽,
但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她理解对方的谨慎。且不说游戏中主角就不是什么轻率的性格。对尤里斯而言,这是以他的命为赌注的游戏,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他年轻时是一位强大的战士,而现在,他将离开地牢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万佳解释。
“我在角斗场五年,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位人物,而您好像什么都知道,擅长预言之术的术师阁下。”尤里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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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游戏设定的,能怪她吗?
万佳瞪眼:“我不是术师,但我确实知道的不少,比如你的选择,比如你行为后的结果。但你为什么呆了五年却没发现这号人物,是不是问下自己更好?”
尤里斯没有接话,轻笑一声,敛下眉眼。
据他所知,拥有预言术的术师凤毛麟角,几乎是传闻中的人物,哪怕贵族也难得见上一面。如果对方不是术师却能掌握预知能力,那她的身份会是?
沉默在屋内蔓延,空气像被拉紧的弦,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是你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万佳终是没能把“神使”两个字说出口。
尽管游戏给玩家设定的身份是指引尤里斯改变命运的“神使”,可她没有知道剧情外的任何能力,要是尤里斯让她证明怎么办?
何况对着一个游戏角色自称“我是神”?听起来就像中二病发作,实在说不出口。
万佳有些恼了:“听不听随你。你当然可以选择不去,但以你现在的状态,即使侥幸完成一两个任务也很难走到最后,我只是在告诉你我能看到的最好的选择。”
尤里斯仔细地盯着她的每一个表情。短暂的沉默后,他收起了刀,神色里警惕未退,但刻意释放的敌意已渐渐淡去。
“抱歉,完成这一试炼只有7天的时间。时间紧迫,我必须要小心对待每一天的行动。”
尤里斯后退两步,以示自己毫无威胁之意。
“我曾听闻,有些古老的传说里,神明会派遣使者下界守护他人,引导他们度过命运的关口。那样的存在,能够看见他人无法知晓的路径,也能左右命运的走向。”
他的目光扫过这处异界空间,每一样摆设对他而言都陌生而新奇。
如果真的有神界,或许,就是这样的?
尤里斯顿了顿,重新看向万佳,缓声道:“您的指引和预知正如传说中的神使。我虽不知您的来历,但您确实帮助了我,也许我应该相信一次神明的安排。”
他最终还是选择把赌注押在面前的“神使”身上。
万佳捏紧的拳松开,意识到刚才的一切都是试探。
没想到游戏中已经铺垫了“神使”这一身份概念。也好,有了这个身份,她就能更好地获得尤里斯的信任,让他听从自己的指令。
万佳没有反驳。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空气里微微流动的紧张和试探却在逐渐消弥。
“请原谅我的冒犯。我会遵从您的指引,回到角斗场,并且寻找那位老人。”尤里斯低下头,行了个礼,黑发下的眼眸异常坚定。
白光骤然浮现,将他的身影吞没。
房间重归寂静,万佳长舒一口气,却没有感到轻松。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后背已渗出冷汗。
方才尤里斯在质问她时,手一直握在刀柄上。尽管他表现出没有攻击的意思,但是万佳总有一种感觉,要是她回答得不对,那柄刀就可能刺在自己喉咙上。
“幸好神使这套话圆过去了,希望他真的能听话吧。”万佳小声嘟囔着,坐回到电脑前。
电脑屏幕里,尤里斯依旧只是一张冰冷精美的立绘,和之前数轮游戏没有任何不同。
可现在看着那张立绘,万佳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刚才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退后让步时的挣扎。
在另一个世界,他是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