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特意说明做东,许奉贤自不会敷衍地叫伺候的花娘上壶茶了事。
而是叫小厮专门跑了趟临街一间生意颇好的茶楼。
等二人到时,所有客人已被赶走,头发花白的老板恭敬将他们迎进了视野最好的临水雅间。
“柳公子,请吧。”许奉贤笑眯眯指向位置。
长风知道自家主子规矩,当先踏前一步,从竹编提盒中取出方厚实毡席,仔细铺开在圈椅上,随即才起身,重新退回柳询身后。
许奉贤笑容稍顿,阴冷的目光在前者身上掠过,很快又恢复如常,赞道:“柳家不愧是世家,连一个小厮都如此懂礼,倒是我怠慢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十分真诚,仿佛真在为自己的疏忽懊恼,全然看不出心底刚才跳出的真正念头。
柳询敛袍落座,神色未见动容,只淡淡道:“许知州公务繁忙,大约无心关注俗物,怪道衣衫如此,仍可见客。”
衣衫?
许奉贤愣了下,后知后觉去查看自己身上,才在袖口处发现了一小片血迹。
衬着月白的袍袖,倒是格外显眼。
他想到这血迹的可能来源,唇角勾起了一点回味的笑,施施然解释,“是早些与内子玩闹所留,出门忘记更换,倒叫公子见笑了。”
柳询对他们夫妻要如何打闹,才能将血染到身上的原因毫无兴趣。
直接转移了话题,“许知州找我,只为吃茶嘛。”
许奉贤手指摩挲着袖口,慢悠悠坐到他对面。
“自然,”他颔首,脸上露出怀念之色,“当年在京时,恩师总是与我提及当年与柳侍郎共事过往,教导我等子弟也要像侍郎一般恪尽职守、清廉刚正。”
他的老师,乃是朝中鼎鼎有名的宰辅门徒,杜党的中流砥柱,如今的吏部尚书,池归。
宰辅杜仲春是柳家姻亲,池归又娶了杜家女子,真算起来,两人还真勉强扯得上那么丁点关系。
柳询虚靠着椅背,手肘撑在一旁,轻轻点着额角。
“……看来许知州是个好学生,想来应当如老师期许,成了一名忠于圣上的好官。”
“哈哈哈哈……”
许奉贤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什么极有趣的话。
“柳公子真是风趣,”他用袍袖掩了掩眼角,道,“都是为朝廷办事,哪谈得上什么好坏。”
“再者,有柳侍郎在前,我等后辈不过勉力效仿,拾人牙慧而已。”
长风听得咋舌。
这人好猖狂的气焰,主子说他结党营私,有愧圣上,他竟敢当面讽刺柳侍郎也不干净。
他哪里来的胆子,纵是他老师在也不敢这样说柳家吧。
柳询眯起眼,打量着对面一张笑脸,一字不说,起身便走。
长风怔了下,赶紧跟上。
“柳公子!”许奉贤在后面叫,可惜没人理他。
他只得起身,三两步追了上去,拦在人的身前,“柳兄,柳兄,是我一时口误,还请你原谅。”
说罢,不顾官员体面,竟规规矩矩对着柳询行了个大礼。
这等行事做派,简直要叫长风以为他疯了。
但很快,他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一个依靠自己本事正经科举及第的进士怎么可能会是疯子。
他方才故意有那等言语……会不会,是在试探主子身份的真假?
长风后背一凉,汗水猛地打湿了里衣。
这些时日案子查的过于顺利,他倒失去了警惕,好在自家主子反应迅速,没真露出什么破绽。
他暗自吸了口气,提起精神,再不敢有任何小看之心。
柳询面无表情,虽被挡住去路,却不肯开口叫人起来。
房内的气氛似一时凝滞住了。
好半晌,还是许奉贤腰弯的酸了,只好轻叹一声站直身体,无奈道:“看来单是道歉不足以叫柳兄原谅。”
“啪!”
他拍了下手,房门被从外推开,几个小厮抬着两只沉重木箱走了进来,后方,还跟着十几位殊色各异的美貌女子。
“刷拉——”
木箱打开,淡淡的金芒登时将整个房间都映得更亮了些。
许奉贤道:“一些俗物,恳请柳兄原谅。”
金银,美人。庸俗,又直接。
长风长年跟在主子身边,见过各式各样礼物,但直白坦荡到这个程度的,倒真是第一回。
柳询扫过两口箱子,神情似微微动了下。
“许知州好大手笔。”
许奉贤道:“不过是表示道歉的诚心。”
柳询沉默半晌,说:“这东西太沉,我今日不便带走,若许知州有诚意,不妨明日时候到我府上……正巧我也可备些薄酒,以报你今日招待。”
这便是打算将东西收下的意思了。
许奉贤勾起唇角,“蒙柳兄邀请,是在下荣幸……只是——”
他指向那一片女子,“花开正艳,柳兄没有瞧中的一枝嘛?这可是我专门派人寻来的,尽是身家清白,知情识趣。”
柳询瞥过他手指方向,淡淡道:“这些便不必了,我已有属意之人。”
以他的身份,先前礼物收得痛快,许奉贤还以为是看中了哪个美人,原来竟不是嘛?
他回想了下先前听到的传闻,又了然颔首,“苏可可姑娘舞姿绝世,倒的确非寻常凡花能比。”
今日来此,本就是想交好这纨绔子,既达成目的,许奉贤也不再强求。
他退后一步,拱手道:“那,在下便只能祝柳兄早日如愿了。”
……
目送着主仆二人身影消失,许奉贤这才起身,示意一众人出去,问:“那边如何了?”
身后一男子立刻上前,从怀里掏出折得整齐的两张纸。
“回大人,已经办好了,那小子全没怀疑,乖乖在领状上按了手印。”
许奉贤展开纸,细细欣赏着文书上刺目的鲜红指印。
片刻后,小心将东西揣到怀里,满足地闭上了眼。
“安安,这一回你可是彻底逃不掉了。”
*
“主子,许奉贤是不是怀疑您的身份了,要不要给京中去信?”一坐上马车,长风焦急问道。
柳询蹙着眉,并不答话。
他脱了外裳,随手扔在一旁,又取了暗格中放的香囊,在袖口、衣襟前滚过一遍,似是要将先前那股脂粉酒气彻底掩去。
半晌,待再闻不到那股恶心的气息,他才停下手来,道:
“不必,他若真发现什么,反不会如此直白试探。”
长风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理,又忍不住问:“那他今日这是?”
“故意冒犯,好教我施恩原谅,不入流的旁——”
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长风好奇望去,却见自家主子眉锁越深,像是发现了什么影响朝局的大事。
“咚,咚,咚。”
柳询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很有节律。
难怪觉得这招数有些熟悉,前几日,他在一个女子身上见过。
只是说来奇怪,明明同样的法子,一人用起来只让人厌憎嫌恶,另一个却……
“公子,”长风小心问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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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事,”柳询收回思绪,“晚些时候派人去秦府,将她接来。”
“……”
长风没跟上自家主子这突然转了不知多远的话头。
他消化了片刻,说:“秦娘子是早间才离开的,而且,据我们查到的消息,她在秦府过得并不算好,若此时派人上门,会不会给人带去麻……”
后面的话在他主子冷淡的注视中说不下去了。
柳询收回视线。
“是她先招惹的我,”他说,“这样的后果,是她应得的。”
*
“哗啦啦——”
浴桶中的水被人起身的动作搅动,发出一阵声响。
长长的头发沾了水,绸缎般紧贴着细腻光洁的身体,像误入人世的湖中精怪。
“夫人。”
阿圆在旁递上巾帨。
简安伸手,正要去接,猝不防身后的房门却猛地被推开。
一人端着茶点,大剌剌走了进来,“夫人沐浴许久,可是饿了,老奴……哎呀!”
她叫了声,忙请罪道:“原来夫人已经出浴了,老奴真是该死。”
口中这样说着,她眼睛却半刻不停,仔细将背对着她的身子上下打量了遍。
白皙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着大片红痕,像是被什么柔软的物什抽打过,肩胛处还有几枚牙齿啃咬的齿痕,再加双腿……
“啪嗒。”
轻轻一声响,简安将巾帨包裹了全身。
“冯娘子,”她半转过身体,漠然道,“看够了吗?”
“……”
冯娘子身体一僵,良久,慢慢扯出个笑,“老奴只是想给夫人送些……”
“出去。”简短的命令打断她的话。
若是过往,冯娘子听这样的话,自是会不满的。
只今日,她却全不在意,甚至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像是闻听了什么天大喜事般,说话的声音都带着轻快。
“老奴告退。”
她行了个礼,很快消失在房中。
……
“呼!”阿圆猛拍胸口,松了口气,“终于走了,还以为她非要赖着不走呢。”
简安擦着湿漉漉的发尾,淡淡道:“不会的,她已经看到了想看的。”
下一步,自然是忙不迭去向主人邀功,怎么舍得在她身上浪费半点时间。
“想看的?”阿圆有些疑惑,稚气未脱的一张小脸凑到近前,问,“是夫人先前要我在您身上咬的那几口吗?那为什么是她想看的?”
“……”
简安瞧着这个比阿平大不了多少的小丫头,心中突然莫名有种误人子弟的愧疚。
她想了想,斟酌着说:“嗯,她是想看到我被别人咬,所以方才才那么高兴。”
阿圆蹙起眉头,“她可真奇怪。”
简安打算赶紧糊弄过这个话题,于是道:“是,所以你千万记住,不要叫她知道是你做的,不然说不得她还会生出什么奇怪念头。”
说到这,阿圆倒笑了起来,又拍着胸口保证,“夫人放心,我嘴可紧了,几年前,看到爹背着娘偷偷喝酒的事我至今都没告诉过任何人呢。”
她的语气轻快又骄傲,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惹得简安也跟着笑了。
“那便好,我……”
话未说完,门外再次响起声音。
这回却没有推门进入,只是轻声道:“夫人,锦绣阁差人来信,说您先前下的订单出了些问题,想请您过去一趟……对了,他们还一同送了封信来。”
简安一怔,擦拭头发的手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