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雀落高枝 > 6. 第 6 章
    简安从饭馆出来时,天色几乎全黑了。

    路上行人或三或两,急匆匆向着家赶。

    简安不想那么快赶回秦府,所以刻意放慢了脚步,在一众人群中稍稍有些打眼。

    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中便有人注意到了她。

    “世子……前方那位,似乎是秦夫人。”

    柳询握着书卷的手一顿,略略掀起眼皮,却不是向外看。

    “你是长不了记性吗?”他的语气有些冷。

    说话的男子面色僵住,重重拍了下自己的嘴。

    “长风愚钝,请,世……公子责罚。”

    柳询合上书卷,“半月俸禄。”

    “是,”男子赶紧抱拳,“多谢公子原谅。”

    傍晚的冷风吹动车窗的帘子,柳询移开视线,几乎不用费力就瞧见了不远处那道身影。

    身段纤细,素纱遮面,偶尔被风掀起一角,能看见一点小巧洁白的下巴。

    与先前几次相比,别有一番朦胧诗意之美。

    “公子,”自称长风的男子小心提醒道,“云垂风急,像是要落雨了。”

    柳询指尖轻点,收回视线。

    “让她过来。”

    ……

    简安未曾想过,会在此时此地遇见柳询。

    她定了定神,依照礼节道:

    “见过公子。”

    厚重的帘布挡下了外间的杂音。

    车内安静异常,只能听到窸窸窣窣的书页翻动声。

    “秦夫人。”柳询垂着眼,视线一直看着手中书卷,不曾抬头看她。

    “你是否忘记我的忠告了?”

    简安略有些茫然。

    回想了下,才记起柳询指的大抵是那句“最后一次”。

    ……那算忠告吗?

    忠告什么,不许再单独见他?

    但方才不是他自己派人叫她上来的嘛。

    简安觉得,这人实在很有些喜怒无常。

    她瞧着那张专心看书的面容,手掌握紧,略略向前挪了些,正巧不经意蹭到了他的小臂。

    “我还以为,”她轻声说,“公子也想见我呢。”

    柳询视线一顿,淡淡瞥向自己左臂。

    早春时节,人在外呆久难免沾了寒意,此时透过衣料赤·裸裸传递过来,叫他也感受到了冰冷。

    但他没有挡开。

    “哦?”

    微微压低的语气竟显得有些好奇,“何以见得?”

    “因为,”简安半蹲下身体,以仰视的姿态望着他,“妾便是这样想的。”

    “日思夜盼,只为再见公子一面。”

    “……”

    虚握着的纸张被折出了长长一道痕迹,在光洁的书页上格外明显。

    “啪。”

    很轻地一声书本被合上的声音。

    柳询面无表情,“夫人这话也对秦老爷讲过吗?”

    他这话的语气其实很冷,甚至隐隐带了一点嘲讽。

    只是,简安微微垂眸,身体旁侧,那只握着书卷的手臂并没移开,仍与她似有若无地挨碰着。

    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回事。

    “当然不曾。”

    她露出个浅淡的笑容,说话间带出的热息打在合起来的书本上。

    “妾只会思念自己倾慕之人。”

    “……”

    巧言令色。

    柳询垂下眼皮,不打算再与她说话。

    只是在外间光亮的映衬下,不知怎的,耳尖似乎比刚才红了一些。

    简安一愣,几乎要怀疑自己看错了。

    难不成,这人看着冷冰冰,其实内里竟很单纯?

    她想了想,又否掉这个念头。

    一个真正单纯的世家公子可绝不会与已婚女子暧昧不清……更何况,上次在船上时,他还是那样的反应。

    也许只是车内炭盆烧得太旺,烧的人有些热了。

    车内安静异常,一时只听得车轮前行时的轱辘转动声。

    柳询视线从圣人文字上移向旁侧。

    夕阳穿过车窗投进几缕暖黄色日光,映在女子光洁的面颊上,泛起浅淡光泽。

    她似乎在思索什么问题,鼻尖不易察觉地略略皱着,像是时刻警惕周围的小动物。

    柳询这才注意到,她的鼻尖最下方竟然有颗淡红色的痣,小小一颗,并不起眼,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很美。

    “咚咚咚。”

    外间有人敲响窗框。

    “公子,夫人,到地方了。”

    简安被叫回了神,朝外一看,果然瞧见了秦府那块在夕阳下仍显熠熠的硕大牌匾。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雨,淅淅沥沥,很快将地面洇湿了一小层。

    她落下车帘。

    三日后,便是周家老夫人的寿辰,柳询到时一定会去。

    她觉得,也许是个不错机会。

    半月的期限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叫简安不得不加快速度。

    “分别在即,公子难道没什么话要与我说了吗?”

    柳询略略抬眼,一双狭长凤目静静注视着她。

    没有说话。

    简安顿了顿,身体慢慢前倾,贴近了身前人。

    冷幽幽的木香一点点袭入鼻腔。

    柳询颈侧感受到了湿热的气息,很小一块。

    有一些麻。

    “上回讲的谢礼还未兑现,”他听见女子柔声低语,“明日申时一刻,锦绣阁……妾期盼公子赴约。”

    话落,再次行过一礼,终于离开了马车。

    唯有一点点余香,还萦绕鼻尖,不曾散去。

    ……

    “公子。”

    车上没了外人,长风终于不必再在外受雨淋,他擦拭着身上的雨水,问,“接下来是要回府吗?”

    话一出口,他才发现不对。

    自家主子垂敛着眉眼,正不知在想什么。

    他平素是最不喜人打扰的,长风心中忐忑,犹豫着是否该直接请罪,却突然听见对面问:“她的来历还没查清楚吗?”

    她?

    长风短暂思考了下,很快明白指的应是秦夫人,于是拱手道:“大致清楚了,只是有些细节还在确认,需等些时日。”

    “说。”

    “是……这位秦夫人娘家姓李,乃是农家出身的小门小户,五年前因相貌出众被秦东山看中,做了填房。”

    说到这,长风停顿了下,眼见主子没什么特别反应,才继续道:

    “听闻,最开始秦东山是很宠这位新夫人的,不仅金银赏赐不断,还将人藏在家里,连应酬都不舍得她去……只是好景不长,秦夫人一直无孕,秦东山就想另纳新人,几回下来,两人感情也淡了。”

    “秦夫人受此冷遇,再加上后宅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很快便缠绵病榻,听说直到去年末,才遇见个厉害郎中,将人救了回来。”

    柳询微微蹙眉,“她生过病?具体是什么缘故?”

    长风摇头道:“暂时还不清楚,已叫人试着接触秦府的下人了,只是怕打草惊蛇,不敢问的太快。”

    “嗯。”

    柳洵淡淡应了声,脑海中又不经意回想起那日在秦府做客时,见过的秦东山的几个宠妾。

    有眼无珠。

    他作出评价。

    “所以,根据你查出的结果,她在秦府过得并不好,接近我,是打算另寻高枝?”

    长风感觉得到,自家主子说这话时声音很有些冷。

    这并没什么稀奇,要知道他家主子因为身份尊贵,自出生以来便顺风顺水,从未有什么人或物是想要却得不到的。

    故而养出了一副淡漠性子,鲜少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可一旦要是在意了,就绝不允许别人有丁点的欺瞒与虚情。

    如今秦夫人两样全占了,他还只是这般,其实已称得上宽容。

    只祈祷秦夫人别再有其他问题,不然恐怕……

    长风心中闪过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面上却全然不显,向柳询回话道:“应当是的……秦东山与不少官员私交很好,他若不点头,秦夫人恐怕要一辈子困在秦府了。”

    一辈子?

    柳询想,不,她那般擅筹谋的人,绝不会甘心如此。

    若非他这段时日恰好去了秦府,恐怕她照旧会选择旁人。

    思及至此,柳询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不过……她选人的眼光倒比她夫君要强得多。

    他的手指轻敲桌面,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长风。”

    长风被叫得一个激灵,“是,公子。”

    “接着去查。”柳询淡淡吩咐,一双眼睛情绪莫名,漆黑地仿佛见不到底。

    “查到她干干净净,再没有一丝秘密。”

    “是!”

    *

    春雨贵如油,多下农人愁。

    索性今年下得都是小雨,还不至叫人太愁。

    不过以防万一,村里应也会叫人疏通沟渠,阿爹腿脚不好,也不知会不会安排他做什么重活。

    简安有些想家了。

    只可惜,现下却远远不是能回去的时候……甚至,眼前好似就来了桩新的麻烦。

    “老爷。”她躬身见礼。

    秦老爷忙作势去扶,“夫人怎么总这样见外,快起……”

    简安略略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呵呵。”

    秦老爷笑容不变,不动声色收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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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续道:

    “我听说,你近日经常不在府上,怎么,可是遇上了什么事吗?”

    说话的语气温和中带了一点着急,听起来像是纯粹的关心。

    简安停顿片刻,没有直接接话。

    “只是家人出了点小问题,不必劳老爷操心。”

    “原来是这样,”秦老爷捋着胡子,恍然道,“夫人平素操劳,是我疏忽了,院中人手可够,要不要再多派几个丫鬟仆从?”

    这倒是奇了,她的身份特殊,秦老爷自觉还是要敬而远之的。

    今日如此不同,不仅特意等在了她回院的路上,还这样贴心地嘘寒问暖。

    是出了什么事呢?

    “老爷客气了,”简安说,“府上一应吃穿用度无有不好,我再满意不过。”

    她看向对方那张圆润的脸,不紧不慢道:“您若是无旁的事,我想先回院子休息了。”

    这话一出,秦老爷的表情明显僵了下。

    “应该的,应该的……”他这样说着,脚下却不肯挪开一步。

    然后,对着身后跟班使了个眼色,叫人走远些。

    等彻底听不见这边声音,他才重新挂起笑,只是比方才似乎多了一层莫名的意味。

    “你既叫我声老爷,那我们如今便多少也算得上一家人……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夫人心中应当是清楚的吧?”

    简安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清楚。

    若是论不该向外说的秦老爷的秘密,她倒是知道一件——

    身为许奉贤心腹的秦老爷,私下却一直试图绕开他,想要直接与京中的大人物搭上关系。

    可……好端端的,秦老爷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他为何忽然觉得,自己会向许奉贤告密?

    “……是,”简安声音低柔,“我是记得老爷的好的。”

    “夫人果然伶俐。”

    秦老爷满意抚掌,脸上多出的肉随他的动作上下颤动着。

    简安瞧了一眼,就重新垂下眼眸。

    “今日事忙,不免有些疲累,老爷若不介意,我便先退下了。”

    “去吧,去吧。”秦老爷很好说话的摆手。

    只是在简安行礼,准备离开时,又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对了,听说夫人刚刚是乘了别家马车回府的,下人说,好像还看到了柳公子……是吗?”

    明明平静的天空似乎忽然炸响了一声惊雷,雨滴开始变得急促。

    简安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下不知为何变得飘渺。

    “……没有,”她说,“大约是下人看错了。”

    “我也觉得,”秦老爷像是有些愤怒,“夫人与柳公子名声清白,怎容人这样污蔑,放心,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

    简安笑了笑,“那便,多谢老爷了。”

    ……

    一场细雨突然变大,简安回到小院口时,身上已经是半湿了。

    裙摆滴滴答答淌着水,与地上的泥土混着,脏兮兮晕开一大团。

    “夫人,”阿圆小跑过来给她打伞,“您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小青,小青,快赶紧给夫人准备热水沐——”

    “不用,”简安直接打断,右手握上她的手腕,稍稍用力,“去帮我磨墨。”

    方才秦老爷的异常让她觉出了不安,她必须立刻为可能的危机做些应对。

    小丫头阿圆被她语气中的不容置疑惊了下,慢了半晌才赶紧应声。

    “好,那您先在主屋等等,我这就去备纸砚。”

    简安少年时随人学过识字,寻常看些账目话本是没问题的,但在练字上就没有条件了,写出的东西仅限于能看懂。

    她三下两下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待墨迹干透,才小心折好,放入信封。

    “将它交给门房,叫他们今日内务必安排人送去东巷锦绣阁。”

    阿圆有些疑惑,“这个时辰,做生意的铺面都该关门了吧,这还下着雨,要不要等到明日。”

    “不要紧,”简安摇了摇头,“锦绣阁通常会安排人守夜,应当能送到的。”

    “好,我明白了。”

    阿圆应了声,正准备拿着信出门,冷不防突然听见外面传来道上了些年纪的妇人声音。

    “夫人要送信吗,不如交给老奴代劳如何?”

    天光昏暗,只映衬出来人一个隐约的轮廓。

    通身绫罗,体态富贵,脑后的发髻梳的一丝不苟。

    不似谁家仆人,倒像比院子的主人更有气派。

    握着笔的手指慢慢收紧,硌到了虎口的软肉,有一点硬。

    简安想,她终于寻出秦老爷方才又是暗示,又是威胁的真正原因了。

    冯娘子。

    她竟来了秦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