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雀落高枝 > 3. 第 3 章
    游船定在何日,并非是个死板的决定,无非是看主家心情,或是哪天天气更好。

    但秦老爷邀请贵客在前,后却改了日子,其中的门道便大有不同。

    有什么理由,值得他冒着得罪贵人的风险选了提前。

    ……亦或是,这原本就是贵人的要求。

    简安边走边思索,只是碍于线索太少,最终也没能得出确切答案。

    好在,这问题只在心头停留了一晚,第二日,方一踏上画舫,她便知道了真正原因。

    秦家准备的是个两层的游船,一层主要用作备食储物,还有几间供客人休息的厢房,二层则是真正主场,所有隔断都被打通,形成了个连通的空间。

    此刻,在二层上,宾客几乎到齐,但却没一个选择去赏花,而是皆有意无意想着法子往中间凑。

    或者说,是想往一个相貌柔美的年轻男子身边凑。

    简安认出了他的身份,两浙路转运使家的公子,周凭。

    难怪,她眉眼低垂,转运使周瑾成任期已满,估摸着这个月内便要调回京里。

    所以,秦老爷连剩下两天都不敢等,急急忙忙把游船提前到了今日。

    转运使独子,柳家门内旁支,孰轻孰重,看来秦老爷分得很清楚。

    “夫人,夫人?”

    不远处,秦老爷的呼唤唤回简安注意。

    她略略俯首,快步行至他的身边。

    “这就是内子。”秦老爷陪着笑给年轻男子介绍,接着又马上吩咐简安,“还不快见过周公子。”

    简安看了眼神色温和,似乎很好相处的周凭,手指慢慢攥紧。

    她躬下身子,“见……”

    才说了一个字,却听身后忽有人道:

    “如此热闹,看来我倒是来迟了。”

    这语气太过冷淡,放在周遭热络喧嚷的气氛下,无啻于滚油锅中泼进冷水。

    所有人皆是一愣,目光顺着声音寻去,便瞧见楼梯口正站着一位年约二十上下的年轻男子。

    他着一身青衣,风姿清雅,样貌不凡,面对众人注视也不以为意,依旧神色淡淡。

    身上带着股子矜贵疏离,一看便是久居上位,习惯了被人讨好伺候。

    在他身后,还跟了一男一女两位侍从,从简安的方向,刚巧能看到那女子明艳俏丽的半边面孔。

    她的视线当即一顿。

    “哎呀呀,柳公子!”

    秦老爷连忙迎了上去,笑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缝,“您这是说的哪里话,还未到约定时间呢。”

    柳询掀起眼皮,视线在他那张脸上停顿少许,然后再次移开。

    “很好,”他说,“那便开始吧。”

    “是,是,”秦老爷点头应着,朝船头的下人喊,“快开船。”

    偌大的花船解掉绳索,一点点驶离了空荡的岸。

    二三十丈的船身在这平静的湖面上如履平地,根本感受不到丝毫颠簸。

    简安瞧见秦老爷拨开人群,热情地朝这方走了过来。

    “柳公子,来,给您介绍下,这位是我们转运使大人家的郎君,周凭周公子。”

    “客气,”周凭略略拱手,笑道,“叫子衡便好……我也是对柳公子仰慕已久,昨日偶然听闻公子游历到此,等不及便请了秦老爷为我引荐,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这便是暗暗为游船改期的事道歉了。

    简安猜,柳询若是此刻应下,再说几句漂亮的场面话,一定能很快赢得周凭好感,甚至交好周家。

    然而,他却并没有回应。

    气氛莫名变得微妙。

    不少人觉出不对,交谈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于是,整个船舱越发安静。

    简安微微蹙眉,不动声色看向那方,观察着场中局势。

    秦老爷尴尬,周凭平静,柳询……柳询对上了她的视线。

    淡漠,审视,像是要看透她的一切。

    简安呼吸微滞,瞬间收回了视线,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白皙的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无碍,”再之后,柳询终于开了口,“家叔曾道周大人治行优异,今日得见周公子,是我之幸。”

    “呼——”

    简安看出秦老爷明显松了一口气,笑着道:

    “哎呀,来来来,风光正好,大家都别站着了,快请各自落座吧……周公子,柳公子,这边请。”

    一众人察言观色,纷纷笑闹应和,仿佛刚刚一切都未发生,气氛很快重新恢复热络。

    周凭与柳询都被引到了上首落座,秦老爷身为主家,反倒主动退到下首左侧第一位。

    也不知是该说他识相还是谄媚。

    简安注意到,先前的明艳女子一直沉默跟在柳询身边。

    明明没有做任何多余举动,但全场之人的目光又都有意无意看向了她。

    简安听见侧方有两个商贾小声而兴奋地点出了她的名字,苏可可。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名动江南的绝色舞姬。

    听闻两年前因一曲鼓上舞名声大噪,不少公子哥豪掷千金都缘悭一面。

    但在柳询才来苏州府的第四日,竟跟在了他的身边。

    看起来,倒的确是个称得上风流的纨绔子弟。

    众人皆已坐好。

    秦老爷起身拍了拍手,“今日难得诸位赏脸,同聚在如此花蕊初绽之际,也是一桩美事……我还特意邀了徐妃姑娘与鼎泰楼的大厨,大家千万可别拘谨。”

    说罢,点点头,示意宴席可以正式开始。

    于是,下人如游鱼一样快速穿梭席间,开始为客人们奉酒添菜。

    不过,舞乐却是还候着,要等主家按礼仪巡酒一周后才可开始。

    故此,秦老爷坐都没坐,携着简安前行了几步。

    “柳公子。”

    作为此处地位最尊之人,自然是他们巡酒的第一个目标。

    秦老爷笑得格外开心,脸上的肉堆成了几层,“您能赏光来此,实在令在下受宠若惊,谨以此酒聊表谢意。”

    柳询轻轻斜靠在椅背上,没有半点起身的意思。

    “秦老爷客气了,”他说,“该是我感谢你的盛情相邀。”

    “不敢,不敢。”

    一旁,苏可可蹲下身子,恭谨地为柳询倒着酒。

    玉指纤纤,仪态非凡,似仕女图中走出的人物。

    简安看着她艳若桃李的面容,忽然想起旧时听闻的一件事。

    传说花楼调教艺妓时,为了让她们的身姿看起来轻盈,训练者会要求女孩子从五六岁起便每日蹲马步,初时半个时辰,后来逐渐加长,一天下来,总会叫人两腿发颤,汗流不止,偶有走神,更是毫不留情要被鞭打或者禁食——还曾有因此丢了命的。

    而这仅仅是最最基础的入门功,距离苏可可鼓上舞的功夫,想必天差地别。

    所以,她又是经历了什么,才能成为如今名动江南的舞姬呢?

    在那些无数个咬牙坚持的痛苦训练时日里,她又是否想过未来赖以谋生的并非弯下腰肢,而是膝盖与脊梁呢?

    或许,这便是她们这样的人唯一能活着的法子吧。

    “……在下携贱内再次拜谢公子。”

    秦老爷的客套话终于说到尾声,简安收回心神,跟着他一同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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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嗒!”

    突然间,她像是没抓稳般,银制的蛊盅摔了下去,淡青的酒液溅上了干净的裙摆。

    “失礼。”

    简安连忙俯身去捡,却发现酒盅正滚到柳询那双上好丝帛制成的云头锦履边上。

    原本一尘不染的靴履前头已溅上了点点湿滑。

    “怎么做事的!”秦老爷皱眉斥道,“连个杯子都端不稳吗!”

    “是妾的错。”

    简安低眉顺目,指尖握住酒杯,手背不经意蹭上边上那双被绸裤包裹的小腿。

    那双腿的主人没有反应,像是对她的动作毫无察觉。

    唯有炽热的温度透过布料打在她的皮肤上,让她的手不自觉有些发抖。

    简安手指上滑,借着人宽大衣袍的遮掩,一路滑到大腿,随即落下一物,最后分开。

    众目睽睽,但除了两位当事人,其他宾客似乎都没注意到刚才一幕。

    “……还请老爷,和柳公子原谅。”简安声音极轻地说完了后半句请罪。

    秦老爷嫌弃地挥手,“净惹些麻烦,还不赶快下去更衣。”

    “是。”

    简安福身行礼。

    随即慢慢踱步,礼仪极佳地走向楼梯处。

    背后隐约感到灼热,似乎是有什么人的目光投了过来。

    ……

    下了一楼,有婢女为简安引路,要带她去最宽敞的客房。

    简安只道换个衣裳,不必太麻烦,选了最靠西的一个偏僻房间。

    婢女欣然应诺,呈上了干净衣裙,又在她的吩咐下离开。

    房间只剩下简安一人。

    她静静坐于榻上,手旁是那套烟色罗印金彩绘夹衣,华美精细,可她却完全没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楼上的喧闹调笑断断续续飘下,可并未让简安感到一丝轻松。

    西侧的窗户并未关紧,她的鬓发被轻轻吹起。

    “咚,咚。”

    片刻,木门外传来轻响。

    简安看向那处,心跳似乎微微加快。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平稳呼吸,慢慢起身,走向门边。

    一步、两步、三步……她的手指触上门闩,停顿了下,终于微微用力,将它拉了下来。

    “夫人叫老奴好等。”

    意料之外,出现在眼前的并非她等的人,而是一个四十余岁,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人。

    “……”

    “冯娘子。”

    简安认出来人身份,这并非秦府的仆妇。

    她心头浮现一抹冷意,“你怎么在此?”

    冯娘子淡淡一笑,一双眼睛从头到脚将简安打量了遍,却没回答她的问题。

    “老奴念着夫人头疾的毛病,特意为您去寻了药。”

    求药?

    恐怕是监视与警告吧。

    冯娘子不知她脑中所想,笑眯眯拉过简安的手,将一只白色瓷瓶递了过去。

    “府上郎中处求来的,”冯娘子看似关切地交代道,“您仔细着用,千万别耽误正事……毕竟,上面可还有周公子等着呢。”

    “……是,”简安垂着眼,掩盖了真实神色,“我知道了。”

    冯娘子满意颔首,“那夫人便快更衣吧,老奴不打扰了。”

    她迈开步子,背影很快消失在转角回廊。

    简安默然,只是一点点将冰凉的瓷瓶攥紧。

    明明是光滑的瓶身,可她却用力的像握住了刀的尖刃。

    良久,她转过身体,正欲回房更衣,忽听旁边响起一道冷冷淡淡的低沉嗓音。

    “秦夫人,你有东西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