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开了小半日,任天高才把这条船看明白。
任伯安占了官舱。柳氏带着遥儿在女舱,一上船就躺下了。春杏两头跑。剩下的人各找各的地方。
凭海阔在货舱。
任天高是第二趟去船尾时才看见的。货舱塞着箱笼、粮袋、两张旧藤椅,中间留了一条过道。他把包袱垫在身后,坐在粮袋上,膝上摊着一样东西,正在看。
"你就在这住?"
凭海阔闻言抬起头,见是任天高来了,先把膝上那张单子卷起来。
"是。船家说这儿宽敞。"
宽敞。任天高往四周看了一圈,头顶一根横木,站起来要撞头。
"我们到平江要两天,你就在这样的地方。"
"两天不要紧。"凭海阔道,"在堤上那几夜,连这样的地方也没有。"
任天高没接话。
她爹这一回是平江府通判,从五品,船家把最好的舱留给他,这是规矩。而凭海阔他是疏宗,无官身,不是官也不是仆,排在最后头。这也是规矩。
规矩这东西,她这半年学会的就是绕着它走。这一回她绕不开:她爹的舱她可以随意进出。但凭海阔的这地方,她不好常来。倒不是礼法不许,是她没有由头。
在吴江她至少还有个花厅,可以叫一声"请凭郎君来一趟"。
这趟船要走两天。她在心里给自己派了件活:这两天,得抓紧机会跟他说几句话。多相处相处。
"你看的什么?"
"堤上的丈尺单。"凭海阔把纸重新摊开,"第二段那两处沙垫我记了数。到了平江要交给府里的工房。"
"他们会看么?"
"不知道。"他道,"记着总比没记强。"
任天高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舱口又停住。
"吃饭的时候你到前头来。"
"小姐,货舱这儿也——"
"不行,我说了算。"
凭海阔愣了一下,笑着应了一声。
回到女舱,任天高一路都在思考,还能借着身份,找出点什么由头多说点话。
***
柳氏躺着,脸朝里。任天高进去的时候她已经睁着眼了。
"娘这是晕船了?"
"不晕。"柳氏道,"闭着眼想些事。"
任天高在她脚边的小杌子上坐下。
"到了平江,你少往前头去。"
"女儿知道。"
"你知道什么。"柳氏道,"县里你还能说是替你爹跑腿。府里你连个名头都没有,跑什么都是'县令家的闺女'往前凑。"
任天高没说话。
"我不是拦你。"柳氏道,"我是告诉你,地方换了呢,规矩也换了。你那套在吴江使得,在平江不一定使得。"
"那女儿就不用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用。"柳氏翻了个身,"我说的是:你要用,先找个说得出去的名头。"
遥儿在里舱翻了个身,哼了一声。柳氏就不说了。
***
头一日的水路很闷。
船行得慢,两岸是稻田,稻子刚抽穗。任伯安在官舱里翻文书,翻一会儿就叫凭海阔进去问两句,问的是汛期的工、仓里的数。凭海阔进出两趟,每次出来脸上都带点热气。
中午在船上吃的。一张矮桌,任伯安坐上首,柳氏和遥儿没出来。
任天高坐在她爹下手。凭海阔坐在最边上,端着碗,吃得很快。
任天高有心想同他说些什么,试了两回都没找到由头。
她要是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主动找他说话,传出去就是另一回事了:于她,是名声;于他,是忌讳。爹多心一回,往后两人更没机会说话。
饭后她爹睡了,船工在船头撑篙。任天高到船尾站了一会儿。货舱门开着,凭海阔不在里头。
"凭郎君人呢?"
"郎君在船头。"春杏道,"他一上午都在量水。"
"量水?"
"说是看吃水深浅。奴婢没听懂。"
***
申时船靠了一个码头,是吴江县界上的一个小驿。
本地县丞带着主簿在岸上候着,说是通判上任路过,怎么也得备一杯水酒。任伯安推了两回没推掉,换了身衣裳,带着赵虎上岸去了。
岸上的人跟任伯安寒暄完了,眼睛往船上一扫,只见一个年轻人立在一旁,容貌俊逸,身姿挺拔。
"这位是……"
"幕僚。"任伯安道。
"那请郎君也一同来就是。"
"他年轻人,不懂规矩,不去添乱了。"任伯安笑了笑,"让他在船上候着就是。"
那县丞"哦"了一声,就没再提。
任天高在舱里听见了。她没出去。女眷不上这种席。
天擦黑的时候,岸上的灯笼点起来了,隐隐有丝竹声飘过来。柳氏吃了两口粥睡下了,遥儿也被乳娘哄着睡了。春杏收拾完碗筷也进去了。
任天高披了件外衫出来,到甲板上。
凭海阔正坐在一捆缆绳上,看着岸上。
"凭郎君。"
他回过头,站了起来。
"小姐。"
"坐吧。"任天高走到船舷边上坐下,"夜里风凉,你也不加件衣裳?"
"不冷。"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才又坐回去。
灯笼从岸头一直排到驿门口,隔着水看过去,红红的一排。
"你下午在船头量水,量的什么?"
"我在量船的吃水。"凭海阔道,"这条船装了这些箱笼,吃水到哪儿,我记一下。前头那一段河道窄,水要是浅,得在驿这儿卸一部分,先走一趟。"
"船家不知道么?"
"他知道。"凭海阔道,"可他不说。船家都这样,装多了走不动,宁可在河里耗一日,也不肯少装一箱。"
"所以你量给他看。"
"我量了,写了个数的给他。他看了,说不用。"
"不用?"
"他自己拿竹篙探了两回。"凭海阔道,"今早天没亮,卸了六箱下去,另雇了条小驳船跟着走。"
任天高笑了一下。
"他改主意了。"
"不是改主意。"凭海阔道,"昨儿夜里他心里就有数了,就是不肯先开口。我给他那个数,是让他有个台阶下。"
这一句任天高没料到。她原以为他不过是记个数,回头好交差。
她看了他一眼。岸上的光过来,照得他半张脸亮、半张脸暗。
凭海阔低下头,看自己那双手。指节上有新磨的茧,是堤上那几夜留下的。
"小姐。"他忽然开口。
"嗯。"
"有一件事我想了想,但还没报。"
任天高转过头。
"什么事?"
"今早在码头上,我在岸边恰巧听见有人闲聊。"凭海阔道,"两个挑夫,说的是平江府衙的事。一个说,府里有人在问吴江三十户告状的事。另一个说,问了也是白问,压着就是了。"
"压着?"
"是的。"凭海阔点点头道,"那两个挑夫,聊完就走了。我不知道那'有人'是谁,也不知道问的是哪一段。"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随口一说?"
"我在码头听他们讲了两回,前后隔了一个时辰,话是一样的。"凭海阔道,"随口闲扯的人,隔一个时辰不会再讲一遍。"
甲板上静了。
任天高把苏七娘今早问的那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她倒是不怕有人就着这事再生事端,反而是怕吴江码头那边以后没人管。今早她给了七娘四句话。四句话管得了一个月,管不了一年。
"你起先怎么没想着汇报一下?"
"我想着,只听来一句话,没有实证。"凭海阔道,"老爷昨日才交割完,我说一句听来的话,他不好办。"
"那你想怎么办?"
"我本想上岸再打听一趟。"他道,"可我一个客卿,上岸就问府里的事,问不出什么,反倒招眼。想来想去,还是先回来跟小姐说一声。"
任天高看着他。
忽然觉得他们的距离似乎近了些,不再只是单纯的布置任务、而后回一句"知道了"这么寡淡。
"凭郎君,你做得对。"
凭海阔没想到她会说这一句。他抬起头,又低下去了。
"可我觉得,这件事虽然不能就这么搁着,"任天高道,"但还是先别告诉爹。"
这一句他更没想到。
"小姐不觉得应该上报?"
"不报。"她道,"爹昨日才交割完。他头一天进府,头一件事就是跟府台说'我有三十户船户的状子,你别压'。这话他怎么开口?他开了这个口,往后府里每一件事,人家都记着这一笔。"
凭海阔想了一会儿。
"那小姐觉得现下怎么办?"
"等。"
"等他自己看见?"凭海阔道,"府里的事,他在府衙里才看得见。等他看见的时候,状子已经压了三个月了。"
"那就让他看得快一点。"
他看着她。
"怎么快?"
"那二十九户的名字,抄一份在手上。"任天高道,"谁签的,哪一日签的,渡口抽了多少。不用状子,就这一张纸。府里要问,谁能拿出这一张纸,谁就先占了理。"
"这纸给谁?"
"王敬儒。"
凭海阔愣住了。
"他不是走了么。"
"他也升了。"任天高道,"爹今日上岸,回来一准要提这个。他在府衙十四年不得力,带回去一句'吴江这个夏天没饿死人',如今转了幕职官。他要的就是这样东西。你给他一张纸,他比你我还急着往上递。"
凭海阔坐在缆绳上,半天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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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
"小姐这一手,"他道,"是想把那三十户,挂到别人账上去。"
"不是挂到别人账上。"任天高道,"是让想压的人,压的时候得费点事。"
"可这张纸出了我们的手,往上到哪一层,我们就管不着了。"凭海阔道,"万一递到想压这事的人跟前,纸上有二十九户的名字,有抽成的数。这本是我们的理,到了他手里就成了把柄。"
任天高没立刻答。她看着岸上那排灯。
"那就抄得干净些。"她道,"只抄名册:哪一户,哪一日签的。抽成的数不抄。"
"不抄数,凭什么说抽成?"
"不凭什么。"任天高道,"他要问,让苏七娘自己拿流水出来。册子在她手里,不在纸上。"
凭海阔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样也行。"
他把这方案在心里翻了两遍。翻完他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一整套,从按住不报到找王敬儒,没有一步经过老爷。
"小姐。"他道,"这事要是成了,那能算是老爷的政。要是不成呢?"
"不成是我的。"
"这话怎么说?"
"我爹不知道。"任天高道,"从头到尾都是我出的主意,他一个字没听过。真出了岔子,我担。"
凭海阔抬起头。天已经黑透了,岸上的灯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小姐,这事不该你一个人担。"
"怎么,你要替我担?"
"我担不了。"凭海阔道,"我一个客卿,没那么大能耐。可话是我听来的,字是我抄的。要担,两个人一起担。"
任天高没料到他会说这一句。
她在心里"哟"了一声。
这半年她教他:要报,要说。今日他自己添了后半句。
"郎君。"
"小姐。"
"到了平江,你想做什么?"
凭海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道,"老爷待我不薄,他到哪儿,我到哪儿。"
"这不是想做什么。"任天高道,"这是跟着谁。"
"那小姐说,我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任天高道,"我只知道你得先有个出身。有了出身,你想做什么,才算做什么。"
凭海阔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
我未来的少主,这是嫌我现在没有官职在身。
他心里也明白,得走科举这条路给自己搏个前程。可他一个客卿,主动跟才认了没多久的东家说"我要去考",怎么开口都不合适。
任天高这建议,正和他意。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小姐说的这个出身,"他道,"我自己也想过。就是没敢说。"
"为什么不敢?"
"我跟老爷才几个月。"凭海阔道,"这时候说要走,像是要走。"
任天高看着他。
"你想错了。"她道,"你要走,我不拦。可你要是走了,这船上就没人替我量吃水了。"
凭海阔笑了。这一晚上他头一回笑。
"那我就不走了。"
"谁让你不走了。"任天高道,"我的意思是:要走,也得把路铺好了再走。"
他没再说话。
任天高站起来往舱里走,走到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捆缆绳上,看着岸上那片灯。
任天高在舱门口站了一下,自己笑了一声。
她一个女的,在这地方想做点事,处处是门槛。好在她自带两样东西:前世那点业务能力,还有系统这个外挂。辅佐少主上位这条路,她还能打。
当下第一件事:给主公画饼,加压力,让主公有斗志。
***
二更天任伯安才回来。赵虎扶着他上的船,他脸上有酒气,可眼睛是清的。
任天高在舱外等他。
"爹。"
"你怎么还没睡。"
"想问问岸上的事。"
任伯安在舱门口站住,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王敬儒升了。"他道,"幕职官。前几日下的文书。"
任天高"嗯"了一声。
"当初让他带回去那几句话,"任伯安道,"有用。"
他说完这句就往里走,走到里头又停了一下。
"今日那席上,有人问起你。"
任天高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问什么?"
"问你有没有许人家。"任伯安道,"我说是苏州孙家。"
他背对着她,看不见脸。
"你娘那边,我还没说。"
任天高站在舱外,看着父亲回舱。
看来与鼓励凭海阔搞事业的同时,防止她娘把她嫁出去这件事也同样重要。
外头水声很响。船身晃了一下,是涨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