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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恐高之症

    轮椅从春生楼驶出。

    如此一掷千金的冤大头,引来不少人的恶意觊觎。

    陶消人高马大站在连雪河身侧,眼神冰冷扫视一圈,五重境威压化为风浪朝外悄无声息散去。

    那些令人不适的视线很快散去。

    连雪河似乎很喜欢那只狸奴面具,也不摘下随手往脑袋一侧歪了歪,流苏穗子好像耳饰般轻碰耳垂,扫了几下就微微发红。

    傀儡推着他离开春生楼,返回落脚的客栈。

    刚走到半路,陶消脚步顿了下,垂首道:“殿下,有人跟踪。”

    连雪河如此招摇,也不意外:“能打过吗?”

    陶消张嘴。

    连雪河打断他的话:“能打过就去,打不过就老实说,别喊口号。”

    陶消道:“来人是半步五重境,我足以抵挡,怕就怕会有同伙。”

    连雪河:“那就去。”

    陶消听令,身形陡然雾气般消散。

    殷裁继续推着轮椅,眼神冰冷落在男人的后颈。

    陶消担忧的并没有错。

    已是三更天,长街上大雪飞舞空无一人。

    两人刚到客栈外的小巷边,一个雪白的人影悄无声息从雪中而出,森寒剑尖上的雪还未化,朝着连雪河面门而来。

    殷裁脸色微沉,下意识上前徒手一挡,长腿迈起一脚将来人踹飞数十丈。

    砰。

    剑刃把昆仑木做的手冻成煞白冰霜,砰的一声炸开,眨眼间又长出新生的五指。

    殷裁做完这些动作,漠然注视着手指,眼底闪现一丝不耐。

    连雪河懒洋洋倚靠着椅背,歪着头注视着殷裁的神色,忽地道:“又想杀我?”

    殷裁一怔,还以为连雪河在和别人说话。

    不料连雪河似乎能猜出他心中所想,淡淡道:“那次落水,我知道你在岸上看着。”

    殷裁瞳孔狠狠一颤,五指蜷缩着收紧。

    他看出了这具傀儡里不是自己的假魂?

    “我不怪你。”连雪河缓缓笑了,“只是这次我没想着寻死,所以你就算只剩下一截木屑,也得爬回来保护我,这是命令,懂了吗?”

    殷裁面无表情和他对视。

    什么叫“这次没想着寻死”?

    难道上次落水他想过死,所以才觉得傀儡的见死不救是合乎常理的?

    殷裁沉默良久,才道:“是。”

    连雪河拍拍他的脸,奖励地给了一把灵髓:“好乖,去吧。”

    灵髓不光能修复傀儡伤势,更能暂时暴涨灵力,十几颗灵髓汇入丹田,殷裁握手感知着修为逐渐飙升至六重境。

    连雪河披着狐裘,倚靠轮椅观望傀儡。

    二条小心翼翼道:【宿主,落水那次……怎么回事呀?您真的想过死吗?】

    连雪河“唔”了声:“可能?”

    二条急了:【什么叫可能?!就因为假魂见死不救吗,有没有可能是它代码出了问题,您其实不是要人抱抱吃糖的抖M,是别人的魂儿跑傀儡里去了!】

    连雪河:“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二条讷讷道:【听说上任宿主就是完不成任务,意识崩坏自杀死的。宿主……是不是我太没用了,什么都帮不上你。】

    连雪河安慰它:“别这么想,你很有用的,比如……”

    二条满怀期待。

    连雪河:“比如……唔,比如……”

    二条:【……】

    随着一声鹰啸,地面积雪被掀起泼洒。

    一道雪白骨鞭带着飒然戾气冲着连雪河而来。

    殷裁反应极快,他并无兵刃,五指一拢准确无误握住骨鞭的尾梢,丝毫不顾崩裂的伤口,手腕轻轻一甩。

    绷直的骨鞭被一股强悍的力道掀起弯曲的波浪,呈现Ω状扫过去,“啪”地一声脆响将对面的人整个掀翻。

    轰!

    殷裁眼睛眨也没眨,反手拽着骨鞭将对面的人从雪地里拖了过来。

    连雪河没料到药侍傀儡竟如此能打,两招就将人制服。

    二条也诧异:【哇——!】

    连雪河谦虚道:“谢谢,谢谢。”

    如果他能修行,定然是这副以一敌百的大佬风范。

    殷大佬将人拖来,正准备查探,忽地一只“雪球”冲他砸来,他微微侧头反手一接,将那玩意儿握在掌心狠狠一握。

    “雪球”惨叫一声:“啾!”

    殷裁本想直接掐死,可后知后觉到不对,将捏的半死的“雪球”拎起来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蛮荒九域的禽原雀,浑身雪白长相可爱却身负剧毒。

    殷裁并不怕毒,只因禽原雀罕见,唯一一只正是跟随他的手下的本命契约兽。

    骨鞭,禽原……

    殷裁抬步上前,用脚尖将地上的男人踢翻过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果然是殷壬。

    蛮荒九域和其他三境不同,强者为尊,修为实力最为强大的可入「二十四鬼」榜,殷裁靠着起死回生的灵血,年仅十七便已跻身前十,跟随者无数。

    殷壬便是其中之一。

    殷裁一愣神的功夫,殷壬已重新夺回骨鞭,退之数丈外警惕望着连雪河。

    连随身傀儡都有六重境修为,怪不得少主会败在他手里。

    殷壬擦了擦唇角的血,露出个笑容来,恭恭敬敬学着鸿磐的礼数行了个礼。

    “叨扰阁下了。”

    连雪河看出他蹩脚的动作,“哟”了声:“我只听说过先礼后兵,像阁下这种先兵后礼的倒是少见。”

    殷壬笑容一僵:“事出有因,是我冒失了。”

    连雪河饶有兴致道:“什么因,说来听听?”

    殷壬拿出画像展开,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丑陋小人:“不知阁下可曾见过这人?”

    连雪河辨认了下:“唔,很眼熟啊。”

    殷壬不动声色。

    连雪河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唇角轻轻翘起。

    “二条,这人是殷裁的手下?”

    二条吃了一惊:【宿主怎么看出来的?】

    “行为古怪,像是紧急参加了个‘三天教会你鸿磐礼数冲刺补习班’,十有八九是蛮荒九域的人。”连雪河分析道,“还有那副画像,画的不就是殷裁吗?”

    二条:【?】

    二条扫描了下画像,最精密的系统仪器都没和殷裁那张俊美的脸对上,宿主是怎么看出来的?!

    连雪河饶有兴致望着殷壬许久,似乎觉得他的所有行为举止都很有意思,随后眼睛眨也不眨对药侍下了个命令。

    “杀了他。”

    殷裁一震。

    殷壬没料到这人好言好语说着,怎么忽然就要杀人,瞬间握住骨鞭,沉声道:“这便是鸿磐的待客之道?”

    “你都杀到我脸上了,还同我讲礼数?”连雪河笑着道,“蛮荒九域的奸细,尾巴也不藏藏好。”

    殷壬惊了下,立即反应过来:“我家少主果然在你手上!”

    “蠢货。”连雪河一抬下巴,“杀了他,那只鸟留给我。”

    殷裁眼神带着厌恶,僵硬着身体不动,试图抗拒。

    连雪河疑惑,忍不住剖析。

    难道自己的内心正在进行艰难的对决,在杀与不杀之间来回摇摆?嘶,他有如此良善的道德感吗?

    连雪河怀疑傀儡又出故障了:“命令。”

    这下,殷裁不得不动身,高大身形顷刻出现殷壬面前,拳风和骨鞭相撞,地面大雪被掀飞,白雾茫茫中隐约可见血气。

    殷壬一个六重境却被压着打,最开始是暴怒,可越挨打越觉得心惊胆战。

    这傀儡的招式竟然和少主极其相似。

    殷壬来不及多想,狠狠一咬牙,口中吹了声呼哨,禽原雀体型陡然变大,轰然一声砸在地上。

    ——它就算变了第二形态竟然只是等比例扩大,不见丝毫睿智之色。

    殷裁一脚将“雪球”踢开,面颊带着一丝鲜血,五指如钳狠狠掐住殷壬的脖颈。

    殷壬心一沉,这一击他躲不过,还以为就要葬身此处。

    下一瞬,那木头傀儡小臂肌肉崩起,狠狠将他拎着往远处一甩。

    砰砰砰。

    烟尘和大雪飞溅而起。

    等到四周归为宁静,那撞出一个人形的墙上已没了殷壬的踪迹。

    殷裁折返回来。

    连雪河:“没死?”

    “跑了。”

    连雪河失望地啧了声:“还想夺了那鸟来玩呢,溜得倒快。”

    殷裁神情没有半分温度,一语不发地推着轮椅碾过带血的积雪,步入了客栈中。

    不到半刻钟,陶消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殿下恕罪,那人好像精通传送术法,滑不溜秋的根本抓不住。”

    连雪河也不在意,心神一动,将缩成一块镇纸的知机楼放置在房中,神仙木很快“活”过来,一块木头一块木头地搭建出知机楼偏院的一小间。

    陶消看着那逼仄的知机楼,提议道:“不如去客栈顶楼,那里地儿大。”

    连雪河摇头:“不必。”

    他将筑长城取出,将凌长风交给他的法子告知陶消:“在他颈骨出切开一道口子,把筑长城植进去。”

    陶消领命而去。

    假魂又出来,围着殷裁的身体蝴蝶似的转圈:“可以可以!”

    殷裁之前不确定“可以”的意思,如今懂了。

    ……是在评判他作为第二灵躯是否合格。

    若筑长城重塑脊骨,连雪河会毫不留情将这具躯壳炼制,到时殷裁的神魂恐怕要在这破傀儡里囚禁一辈子。

    若在之前,殷裁怕是只能坐以待毙。

    但殷壬到了,精通传送的殷癸定然也会跟随着前来。

    只要将他的躯壳运出知机楼,不求重塑脊骨,哪怕一把火烧了,也能重塑身躯,摆脱连雪河的控制。

    缩小版的知机楼中,陶消拿着刀切开躯壳的后颈,他不太会做这种精细的活,正紧张得满头是汗时,一个高大的身形挤了进来。

    药侍傀儡伸手:“我来。”

    陶消下意识看向殿下。

    连雪河正在逗大缸里的锦鲤玩,洒了一把鱼食,头也不抬:“他想做就让给他,但先说好了,若出了差池,我把你切了喂鱼。”

    殷裁要笑不笑地接过小刀,毫不留情在自己的身躯上狠狠一划,血瞬间涌了出来。

    二条提示:【反派血条下降1%……】

    连雪河抬眉:“你做什么?”

    殷裁淡淡道:“手抖,划错地方了。”

    又是一刀。

    又掉1%。

    眼看着这药侍傀儡一刀又一刀,差点把大反派的命给刀没了,连雪河将玉瓮一丢,冷冷道:“滚出来。”

    殷裁装聋。

    连雪河不耐地伸手一招,金镯的紫金真元化为一只大手掐着殷裁的脖颈强行将他拎了出来:“坏我好事,你想死?”

    殷裁短促笑了笑:“主人扪心自问,您是真的想治好他吗?”

    “说的什么狗话?我不想治好他拿紫微气和二十万灵石砸水漂玩呢?”

    殷裁却不和他谈得失:“他自爆险些连累您死无全尸,如此深仇大恨,您难道不想将他挫骨扬灰?”

    连雪河沉默许久,伸手掐住药侍的下巴,淡淡道:“不愧是我的假魂,竟然如此懂我。”

    自从得病后,他比所有人都想活,平等怨恨一切试图夺走他生命的人——殷裁自然也不例外。

    若不是因为大反派清空血条就会进入第二状态暴走boss的设定,他早就将人弄死了。

    殷裁握住他的手腕,谆谆善诱:“主人恨他,却要用他的身体,看到那张脸不会觉得膈应?”

    连雪河不为所动,居高临下望着他。

    殷裁笑了。

    脉搏急促,连雪河的确想杀他。

    “主人,我是您的假魂。”殷裁往前倾,宝石所幻化的眼睛带着蛊惑,轻轻地说,“您并不想治好他,更不屑用他的身体做灵躯。”

    连雪河的手被牵引着移到傀儡脖颈。

    这话的确不错。

    殷裁见他似乎被触动了:“您想他死,更想让他保持残缺的身躯,一动不能动地躺在榻上苟延残喘,方能解心头之恨。”

    连雪河微愣,脸色倏地一白。

    殷裁时刻盯着连雪河的神情,见他神色突变,忽然下颌绷紧——那是个强忍怒意和恐惧的动作。

    恐惧?

    这句话有什么可恐惧的?

    殷裁正想说什么,就感知着掌下的手腕在微微发着颤,像是在蓄力:“你……”

    “啪——”

    连雪河狠狠扇了他一掌,身体在控制不住地发着抖:“滚!”

    殷裁脸微微一偏。

    陶消刚将筑长城植入殷裁躯壳中,听到动静一哆嗦,赶忙从知机楼跑出来。

    “殿下?!”

    药侍似乎又惹了殿下生气。

    本来这事常发生,这次似乎不同。

    陶消自小跟着三殿下,从未见他气成这样,单薄身躯不可自制发着抖,脸色煞白,唯独眼尾浮现一抹绯红。

    连雪河怒火中烧。

    平常谁惹了他不快,他嘴唇上下一碰能将人怼得晕头转向吐血三升,可真气狠了,却是半个骂人的话都说不出,只来回重复着:“滚……你、你给我滚!”

    殷裁拧眉转回来直直看着他,不懂他又发什么疯。

    这个眼神不知怎么让连雪河更加暴怒,竟然从轮椅上扑下来一拳砸在他脸上:“谁准你这么看我?!”

    他用了全身力气,殷裁脸毫无反应,倒是连雪河指节被撞出猩红的血痕。

    陶消惊住了,赶忙跑上前从后背扶住连雪河:“殿下!”

    这个动作又引得连雪河反感,平时只是浑身起鸡皮疙瘩,这次情绪牵动着反应极大,竟然伏在地上干呕起来。

    “别碰我……”

    陶消立刻撤身后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连雪河本就没吃多少东西,就算吐也吐不出来,反而胃部痉挛,疼得冷汗直流。

    陶消只好求助地看向药侍傀儡。

    殷裁面无表情沉默许久,终于上前将地上的连雪河扶起来。

    连雪河又扇了他一掌。

    殷裁不为所动,强行将他抱起来:“继续打,反正疼得是你的手。”

    连雪河气得嘴唇发抖,只好如他的意。

    木头身并察觉不到痛,连雪河又虚弱得没多少力气,殷裁不受影响,大步一迈走出知机楼,将人抱着放置在客栈宽敞的榻上。

    药侍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暗示自己就是个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废人。

    连雪河无法改变这一切,只能狠狠侧身捂住发烫的眼睛,缓缓平复颤抖的呼吸和失控的情绪。

    好狼狈。

    连雪河心想。

    只是简单一句话而已。

    他自从发病后就一直被奚落、同情、讥讽,早已习惯了。

    就算在外人面前装得再体面再有尊严,将那些企图把他踩下去的魑魅魍魉收拾得哭爹喊娘,他终归是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预备活死人。

    如同一棵外表欣欣向荣的树,内里早已被蛀空,随时都会倒塌溃败。

    连雪河从来倨傲强势,实则外强中干。

    假魂说得刺耳,却也是他内心最深处所想。

    不该打它的。

    连雪河又想。

    它说的没什么错,自己只是在迁怒。

    连雪河无声吐息好几分钟,终于将颤抖的呼吸压下。

    这时,一股药香弥漫鼻尖。

    药侍傀儡端着一碗药走进房中:“喝药。”

    连雪河刚催眠自己莫要再在别人身上发泄怒火,但听到这冰冷生硬的语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起身一掀,滚烫药汁全泼在药侍身上。

    “滚开。”

    殷裁:“……”

    小假魂正趴在他肩上蹭他的脸,泪眼婆娑地嘟囔:“抱抱我,抱抱我。”

    ……真人却让他滚。

    殷裁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表里不一成这样。

    他耐心有限,懒得再哄劝转身离开。

    紫微气归来,连雪河今日戒断反应没那样痛苦,恹恹蜷缩在榻上。

    睡前情绪起伏极大,他哪怕入睡也是断断续续的噩梦,搅扰得难以深眠。

    更来气的是,连雪河又梦到了前世……不怎么美妙的记忆。

    渐冻症是不可逆的,更无法彻底根治,连雪河刚开始瞒得很紧,到后面一只手彻底不能动时,连家逐渐得到风声。

    最先来看他的是亲生母亲。

    连雪河天生薄情寡恩的好相貌便是遗传母亲,这是知道连雪河得病以来她第一次过来,开口不问病情,反而淡淡道:“IS娱乐的小花想见你。”

    连雪河靠在病床上,漫不经心道:“那是谁?”

    “去年元旦那场晚宴,你特意关照林特助关照她,还冲着人笑,难道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哦,您说她啊,如此有潜力的摇钱树谁见了不想笑?”连雪河道,“我还每天冲着公司那群老不死的笑呢,难道也有恋老恋丑恋蠢癖?”

    连母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连雪河对连母压迫性的威胁不为所动,反而笑着问:“妈,您就不想问问我身体怎么样吗?”

    连母冷冷道:“你手段高又怎么样?几年后不照样是个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废物。你知不知道你爸已经把那两个私生子从国外接了回来,要是再拖下去,连家就成那群杂种的了。”

    连雪河脸上的假面似乎僵了一瞬,很快恢复云淡风轻,懒洋洋道:“所以您要我趁着还能动赶紧找个人祸害结婚生子,只为给太皇太后生个小皇孙争夺那掌管一亩三分田的皇位去?”

    “起码财产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瞧把您操心的,我还以为多大事儿呢?”连雪河体贴道,“我在临死前把连家搞破产不就完了,保证让那群私生子拿不到一分钱,还能让我爸欠一屁股债,狠狠给您出一口气。”

    连母气急:“你!”

    她这个儿子是个疯的,这种事的确是他能做出来的。

    “妈。”连雪河注视着她,又笑着问了一遍,“您真的不想问问我身体怎么样吗?”

    连母冷淡道:“我看过病历,结婚生子的时间足够了,现在医学技术这么发达,后期就算瘫了也能用最好的机器维持生命体征,你只要撑得够久,等到孩子长大……”

    连雪河听着和他血脉相连的人冷冷盘算着他的未来,好像他毫无思维、情感,只是砧板上的一块死肉,能随着她的心意摆弄。

    他自小就知道父母没什么爱情,只是家族联姻,生下他后便各玩各的。

    母亲偏执,亲爹更是蟑螂一样到处洒籽,私生子一窝又一窝,几乎能成个足球队。

    连雪河早已不奢求什么爱,耐心听她讲完,将能动的手在另一只废爪子掌心轻拍,感慨道:“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伪人演讲,妈妈。期待您下次还能有新的观点震撼我身为正常人的三观。”

    连母怒道:“我是为你好!”

    连雪河大受感动:“这是从小到大您对我说过的最有母爱的话,我死了也得刻在墓碑上,您能不能再说一遍我录下来,到时候搞个二维码贴墓碑上。”

    连母:“……”

    连母被他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连雪河知道她不会轻易放弃,本已做好了准备,却还是没料到她的下限竟然会这么低。

    没几天,他吃药入睡,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在解自己的衣服。

    连雪河瞬间清醒。

    病房没开灯,只能从窗帘缝隙露出来的光芒隐约看清是个女人的模样,正将手放在他领口,香水味扑面而来。

    连雪河愣神一瞬,猛地意识到什么,面容瞬间惨白。

    气的。

    连雪河唯一能动的手被束缚带死死绑在病床栏杆上,另一只手安安静静垂在一侧,完全把他当成瘫在床上只能苟延残喘的活死人。

    不,甚至没把他当人。

    连雪河从小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这是第一次控制不住情绪。

    怒火几乎将他烧得理智全无,连话都说不出来,拼命挣扎将病床铁栏扯得剧烈作响。

    病房按铃就在眼前,那只无用的手却根本动不了。

    因为暴怒,连雪河眼前一切好像蒙上一层雾气,他用尽全部力气险些将病床铁栏给拽变形,动静之大终于将护士和特助引来。

    灯被按开。

    连雪河虚脱无力,手腕挣扎着泛着血痕,被解开的刹那就忍不住伏在床边吐了出来,生理泪水忍不住顺着鼻尖滚落。

    “连总!”

    连雪河手腕渗血,拂开特助扶他的手,努力稳住情绪不想迁怒其他人,嘶声道:“出去。”

    特助赶忙将人清走。

    偌大病房只剩下连雪河一个人,他踉跄着从床上滚下来,无力的右手垂在身侧。

    不知道是气得浑身无力,还是又发了病,连雪河刚走几步忽地身形不稳,踉跄着狠狠摔在地上。

    连雪河感知着腿上的肌束震颤,忽然呆住了。

    只是废了一只手,便能被人为所欲为,若后来他真的成了四肢瘫痪、连呼吸都无法自主的活死人……

    那一刹那,连雪河忽然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

    与其这样毫无尊严的活着,不如去死。

    连总向来是个说做就做的人,夜深人静,他踉跄着走上医院顶楼,没有半分犹豫地踩上围栏边缘。

    冬天到了,第一场雪恰好纷纷扬扬地落下。

    连雪河垂眼,路灯光芒照应着大雪,构成一副绝美的画景。

    跳下去。

    他不在乎死法多难看惨烈,只想迅速果决地结束这条烂命。

    寒风吹拂着他半长垂肩的发,如此美丽的雪景像在召唤他纵身跃下融为一体。

    忽地,连雪河扇了自己一巴掌。

    微弱的疼痛袭来,连雪河刚才那副鬼上身一样非要寻死的阴郁瞬间消散,他眼神好一会才清明,呆滞望着脚下的高空,本能地恐惧后退。

    噗通。

    连雪河重重倒在天台的雪地上,仰头望着大雪纷飞的天幕,愣怔了许久,突然不可自制地大笑出来。

    爱不爱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只是因为看清了早就明白的事,竟然要寻死觅活,好没出息。

    连雪河躺在大雪中好久,平复好情绪,缓慢起身一步步走回去。

    他就算死,也不会让其他人好过。

    在关门的刹那,连雪河神使鬼差地回头。

    就见另一个“自己”仍站在天台边缘,一语不发地纵身跃下。

    呼。

    狂风呼啸,好像将那抹蓝色身影吹成雾凇似的雪白,蓝色发带胡乱飞舞。

    连雪河下意识伸出手。

    “不要——”

    二条:【宿主!】

    连雪河一脚踩空,猛地醒来。

    二条小声说:【宿主,你被梦魇着了?】

    连雪河将手搭在全是冷汗的额头,轻轻喘了几口气:“什么时间了?”

    【五点。】

    连雪河伤神又做了场噩梦,被强行叫起来,脑袋几乎咕嘟嘟冒着泡:“哦,该吃晚饭了吗?”

    二条:【……早上五点。】

    天还没亮。

    连雪河蹙眉,知道二条没有大事不会强行把他唤醒:“出什么事了?”

    二条:【检测到有两个五重境的修士在客栈外意图不轨,其中一人极其擅长传送法术,另一人就是昨晚见的那个背叛大反派的白眼狼手下。】

    连雪河“唔”了声:“那我该怎么做呢?”

    二条吃了一惊,宿主好像真的睡模糊了,脑袋顶着个【睡眠不足】的血红debuff,一闪一闪的,电量不足,无法强制开机。

    二条想了想:【那您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我,看我操作。】

    连雪河含糊道:“拒绝。”

    二条哄他:【宿主,乖乖,说‘同意’。】

    连雪河:“……”

    连雪河幽幽道:“我只是睡懵了,不是一下智商骤降一百沦落到和你们几个一起玩消消乐。”

    二条:【咳,那我们该怎么做呢?p(*////▽////*)q】

    连雪河看那颜文字眼睛疼,正好刺激得清醒了些:“传送术法罕见,能神不知鬼不觉把殷裁的身体转移走……陶消。”

    知机楼还在房中,殷裁躯壳的筑长城还未彻底融合,不能擅动,省得脊骨出毛病。

    陶消在那守着,听到声音招来药侍傀儡,飞快走到内室:“殿下怎么这么快就醒了?难受?”

    连雪河摇头:“筑长城还有多久能融合?”

    “估摸着还得一个时辰。”

    “守好知机楼。”连雪河吩咐,“别让殷裁被人劫走。”

    陶消:“是!”

    正说着,虚空中悄无声息传来一阵灵力波动,陶消昨夜和那人交手,极其熟悉这个气息,立刻拔出长刀冲向外室。

    只是刚撩开珠帘,他脸色突变,遽然折返回来。

    连雪河正在榻上迷迷瞪瞪,忽地听到一声:“殿下!”

    陶消身形迅速朝他扑来。

    连雪河还在疑惑,周遭的虚空缓慢扭曲,几乎将他扭成画作《呐喊》——这是蛮荒九域的传送术法催动的“特效”。

    连雪河神色微变:“坏了。”

    二条心都提起来了:【怎么!!!】

    连雪河沉声说:“我前世还有一副画落在家里没处理,那玩意儿拍来时花了我三千万,要是被那些废物们拿走……坏了坏了,他们不会真翻身了吧。”

    二条:【……】

    先顾眼下啊啊啊!

    连雪河好大一个废物,根本束手无策,与其惊慌失措做无用功,不如保持着高深莫测的Bking架势迎接挑战。

    起码画面赏心悦目。

    传送术法维持了三秒,陶消动作急速,堪堪在传送的刹那猛地扑到连雪河身上,还顺手将一件狐裘抓住。

    蓝光一闪,两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动静如此之大,在知机楼外守着的殷裁发觉不对,皱着眉回到内室。

    凌乱榻上空无一人,连陶消都不知去向,唯独重新熬好的药温在小桌案上散发着热气。

    殷裁伸手一拢,五指在虚空中捞了一把幽蓝雾气,轻轻嗅了嗅,感知到熟悉的气息。

    殷癸的确来了。

    果不其然,窗户的结界因为陶消离去陡然消散,殷壬破窗而入,禽原雀展翅啾啾地落在桌案上,朝着远处狭窄的知机楼叫了起来。

    殷壬警惕望着珠帘后的木傀儡。

    主人离开,这玩意儿应该不会动了吧。

    殷裁一动不动,并未暴露。

    殷壬和殷裁一二三木头人了几次,确定这傀儡不会动,终于松了口气,和殷癸隔空传音。

    “……将他们两个拖半刻钟,我找到少主后立刻离开!”

    “我把他们传送到了穷阴园囿的高塔上,那地儿高,下来至少得两刻钟。”殷癸闷哼了声,“嘶……你快点,他打人好疼。”

    “马上……找到了!”

    知机楼如今只是几块木头搭成的小房间,瞧着和棺材差不多。

    殷裁躯壳就躺在其中,筑长城在他筋骨中一寸寸扎根,缓慢吞噬原本破碎的脊骨长出新生的雪白骨头。

    殷壬见到殷裁一喜,立刻上前。

    知机楼感知到陌生气息,立刻长出尖锐的刺,咆哮着震慑侵入者。

    殷壬笑容收敛,蹙眉望着眼前雪白的“刺猬”:“这木棺材着实古怪,难办。”

    殷癸:“不行就炸了……噗!”

    陶消对待敌人从来毫不留情,一掌拍下几乎将殷癸的五脏六腑击碎,“哇”的一声呕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屑的血。

    昭假台总有四座高塔,本是离天最近处祭天方显虔诚所建,沉入地底后便已荒废,倾到一半,只剩下十丈的高度。

    连雪河落地后被陶消堪堪接住,飞快从储物袋中拿出备用轮椅把殿下放进去,又将狐裘严丝合缝裹住殿下,省得着凉。

    大雪纷飞,四周一片漆黑。

    连雪河懒洋洋保持着端庄,袖中春生楼给的符纸和连静风的真元足以庇护他在整个昭假台横着走,哪怕把他传送出来也伤不到分毫。

    殷癸似乎还想将他们传送更远,但虚空才刚一扭曲,连雪河下巴一抬。

    陶消如训练有素的鹰,骤然飞出去准确无误地将藏在四周的殷癸狠狠一掌撞开,打断施法。

    殷癸半吊在高塔边缘,他男生女相,面容稚嫩,一双眼却如狼似的森森看来:“敢伤我少主,我要你们死!”

    陶消大怒:“敢伤我殿下,我先让你死无全尸!”

    两人再次厮斗起来。

    五重境修士的交锋连雪河眼睛根本跟不上,只好懒洋洋地环顾四周,打算看看这地是哪儿。

    只是等连雪河看清脚下几乎悬空的高台,心口不自觉狂跳,十指狠狠握住扶手。

    二条撑起个鹅卵模样的能量罩为宿主保温、避雪,本来兴致勃勃看着两位高手切磋,忽地察觉后台不太对劲。

    连雪河心跳飞快攀升,不到十秒就到了130。

    二条一愣:【宿主?!你哪里不舒服?!】

    连雪河额间冷汗连连,狠狠闭着眼呼吸急促,连话都说不出。

    二条看了下他额间,一个红色debuff冒了出来。

    ——「恐高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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