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鹿时圆情绪缓和了。
周礼虚拖着小姑娘的后颈,带她回了家。
下午五点半的太阳仍旧火辣辣地悬挂在空中。
宋时珩却没在屋内,反而坐在庭院的椅子上等他们回来。
小姑娘还是埋着头。
走近了,宋时珩才发现她眼睛红肿得厉害,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从周礼手中接过鹿时圆,宋时珩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
沉默片刻,他语气不自觉放软,“圈圈,饿不饿?”
鹿时圆缓缓摇头,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哥哥,我不饿,就是现在想回房间待会。”
然后她又回头,小声地对周礼说:“谢谢哥哥,我好多了。”
周礼温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宋时珩皱着眉头只能放行。
小姑娘垂着脑袋进去,宋时珩望了周礼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进家门。
看小姑娘房间紧闭,宋时珩打开冰箱拿出两听可乐,走到沙发旁,随手抛给周礼一瓶。
周礼接了可乐,敛着眸子平静叙述,“小朋友哭得挺伤心。”
宋时珩扯开可乐拉环时带着明显的烦躁:“问出来怎么回事没?”
周礼斜倚在沙发扶手上,“没,我试探着问,是不是因为我骗了她,毕竟小朋友为了这次考试付出了很多真心,结果小朋友说不是。”
“你这事对小崽子来说都不算事,我平时逗她的事还少?惹哭她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出来,她哪是这么小气的性子……”
话说到一半,想到了什么宋时珩神色凝重:“你说,小东西有没有可能被人欺负了?”
“小崽子本来就是从外省过来的,这里人生地不熟,习俗完全不一样,很容易吃亏。”
越想越有这个可能,他完全忘记了鹿时圆跆拳道红黑带,“明天我去他们班级一趟。”
周礼被他的反应逗笑了,眉眼间轻松了几分:“不至于,小朋友在学校挺受欢迎。”
又很快收了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梭着可乐瓶壁上凝结的水珠,“圈圈交代的很少,只说是自己跟自己较劲,还说……”
说这句话时周礼顿了顿,抬眼侧头看坐在沙发上的宋时珩,“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扯了扯唇,“小朋友说出这句话时,我都愣了愣,怎么也想不到这句话会从她的口中说出来。”
宋时珩听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看来是鹿女士的原因了,我早就知道,她逼小崽子逼得太狠了,再加上老宋语气坚决地告诉鹿女士不让小崽子走竞赛,她对小崽子学习方面越来越偏执,十几个小时的时差都不妨碍她每天给小崽子打电话,电玩城那次你也见过,小崽子对鹿女士都恐惧了……”
周礼听他讲完,眉头也不自觉拧深:“忙完这段时间我去学校走走,老张说了好多遍,要我有空带下高一的自习,小朋友的心理健康不能忽视,你在家也多注意些,实在不行,带圈圈去看心理医生。”
宋时珩听后点点头,拍了拍周礼的手臂,向来散漫的语气多了少见的认真,“辛苦了。”
周礼淡笑一声,“圈圈不也是我妹?我关心我妹妹不很正常,怎么,还想将圈圈给我划清界限?”
宋时珩知道他在调节气氛,笑骂了声:“滚。”
对于下方的情况鹿时圆一点也不了解,回到房间后,她缩在床角,巨大的无力感包裹着她。
窗帘紧紧闭合,她没有拉开的欲望,整个房间像是无尽的黑暗一样。
她突然扯了扯唇角,没了刻意为之的压制,泪水又不受她控制地流淌出来。
房间里没有开空调,蒸腾的暑气在密闭的房间里发酵,鹿时圆浑身汗津津的,发丝乱糟糟地糊在她哭的滚烫的脸蛋上。
她知道今天冒出来的情绪很奇怪,甚至是生气的根源让人难以理解。
就像她对周礼所说的,周礼骗她,她是不会生他气的。
她只是在较劲周礼漫不经心的态度,把她当小孩子哄骗的理所当然。
她知道,只有对方是小孩子,大人才会这样毫无负担地说谎,甚至是对谎言本身毫不在意。
在周礼眼里,她就是个小妹妹。
所以他明明有无数次可以坦白的机会,可全都被他以逗弄的口吻继续轻飘飘地用玩笑带过。
她知道周礼没有任何的恶意,哄骗自己也只是想让自己完成作业而已。
可就是这份被当作小孩随意哄骗的轻视,比谎言本身让她难过千倍万倍。
开学那天他明明说过,会把她当成大人看待,她现在终于明白,那不过是把她当成小孩的随意哄骗。
他从始至终都没把她当成同龄人对待。
但偏偏她在意的点就是任何人都可以把她当小孩,当小妹妹,只有他不可以。
只有他不可以。
因为他把她当成小孩子,当成妹妹,那她在他心目中,就只有这个位置了。
她永远只能是他的妹妹了。
因为不知道要送什么礼物给周礼,鹿时圆早上和云溪月讨论过,又因为云溪月上学不允许被带手机,两人的话题就此被搁置了。
虽然鹿时圆已经知道要送周礼什么礼物并且已经送过去了,但云溪月还处于未知的状态。
放学回到家后云溪月简单吃好晚饭,就窝回了房间给鹿时圆打视频。
通话响了大概半分钟,鹿时圆那边才姗姗接起。
云溪月团在电竞椅里,随意地将手机放在支架上,她拆了包薯片才有闲空看手机屏幕。
“你怎么不打开视频啊圈圈?”
画面里只有漆黑一片,中间浮着鹿时圆的头像,小窗口里映着她的脸。
鹿时圆那边一直很安静,接着云溪月听见被子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才是鹿时圆自己的声音:“我房间黑,开下灯就打开。”
闷闷的,鼻音很重。
云溪月顿了顿,薯片也不吃了盯着屏幕。
鹿时圆在床上找了找智能灯遥控器,摁了下按钮,才把手机摄像头打开。
她抱着双腿团缩在床上,闷闷地低着头,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红肿的厉害。
云溪月软声问:“圈圈,你怎么哭了?”
鹿时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声音很轻的问:“觉觉,我是不是太幼稚了。”
尾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所以他才会把我当成小孩子。”
云溪月自然明白鹿时圆在说什么,她看的心疼却又完全没有办法。
她们是有着共同秘密的人——一样在相同的年龄里,喜欢上一个把自己当小孩子的人。
“我们长大就会好了。”她努力安慰,声音却也跟着发涩。
“可长大了,他们还把我们当成妹妹怎么办。”
云溪月沉默了。
鹿时圆又说:“觉觉,如果我变得成熟些,会不会,他会不会不那么把我当小孩,或者说,他会觉得我长大了。”
云溪月不知道要怎么说,她抿了抿唇,无力安慰:“他们现在还没有女朋友。”
“可是之后,之后,他们总会有女朋友吧。”
鹿时圆像是困在自己织的蚕茧里:“然后那个时候,我甚至不是他的妹妹了,我就只是他朋友的妹妹,一个对他来说,没什么关系的人。”
云溪月眼眶也有些红了:“那,要不然我们大胆一些,就先明显些,不想这么多,反正我们年龄小有足够的理由开脱,他们察觉出来,拒绝我们,那我们只是在青春期而已,青春期谁不会喜欢一个人,他只是刚好出现而已,即便不是他,那也会有另一个人。”
鹿时圆眼睛亮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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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反正,好像怎样都比现在这个状态好。”
“做什么都小心翼翼,连和他说话我都不敢。”
几天的时间,鹿时圆已经想通了。
周礼把她当成小孩子,那她就打破自己在他心里小孩子的形象,甚至是听从云溪月的建议,对周礼的感情明显些。
有了斗志和希望,于是她不再郁郁寡欢,恢复了少女的明朗。
宋时珩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如释重负了起来,甚至愉悦地哼起了歌。
周日晚上,鹿时圆急匆匆写完了鹿女士新寄来的试卷拍照发给她后,她看了眼时间,随即就从“今天拿到crush了吗”群聊里轻车熟路地一个视频聊天弹过去。
从那天晚上两人打完视频就诞生了这个群聊,此群聊只用来时刻分析并分享着彼此的作战计划。
两人分别讲完了今天的进度,以云溪月的“早上给他说了一声早安”为开始,到鹿时圆的“一天没见到他为结束”。
说完后鹿时圆直挺挺瘫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呆愣了一会,又一个鲤鱼打挺做起来。
她严肃对云溪月说:“觉觉,我们不能这样了!”
云溪月被她的镜头晃得有些头晕,又见她这样严肃的模样连连点头:“那要怎么样呀?”
鹿时圆说:"我们不能这么坐以待毙,明明说好了要有计划的,但我们天天只是讨论见没见到他们,和他们说了那些话,他们对我们说了那些话,但你和他聊天和往常一样没什么改变,我也一样又一整天没见到他,我们都应该有些行动的。"
虽然周礼会每天和她聊几句,但也是从她那次哭后,他只不过作为哥哥的责任关心她而已。
云溪月也叹口气:“要做哪些行动呀?”
她也知道之前自己说了要对他的喜欢明显些,可过了那个情绪,自己却怎么也不敢表达了,又不可避免地当起了缩头乌龟。
鹿时圆知道云溪月打起了退堂鼓,但又非常理解,虽然云溪月平常看起来很豁达,似乎对什么看得都很清,但她要比自己细腻很多很多,毕竟她和自己的情况也不同,他们的关系比她和周礼的要不容易太多倍。
她只能先说着自己的计划:“我要先改变一下我在周礼心中小孩子的形象了,然后等他对我改观后我就开始追他,让他明白我对他的感情。”
“现在我就知道我的穿衣打扮很幼稚,好像喜欢的东西也很幼稚,这些我都应该改的。”
云溪月赞同的点点头,她还没接话,鹿时圆想到了什么又说:“对了!我的朋友圈,觉觉,我的朋友圈是不是也很幼稚呀?”
云溪月将页面退回去点进了鹿时圆的朋友圈翻了翻,大多都是一些碎碎念。
她和自己班里比较成熟的女生对比了下,她们发的都是一些漂亮的自拍和看起来就有食欲的漂亮饭,于是诚实说:“是有点。”
鹿时圆蔫了,她挠了挠头:“我要改变的好多啊。”
云溪月也有些萎靡:“谁让我们喜欢他们呢,他们又比我们大那么多,我们不管做什么他们可能都会认为我们幼稚。”
鹿时圆认同极了,只能继续说着自己的计划:“我也不能喊周礼哥哥了,不然周礼对我的位置就固定了。”
说完自己又兀自否认了,十分的泄气:“但我好像,一直都在用“妹妹”这个身份获得他的偏爱的。”
云溪月安慰她:"那就继续喊呗,一个称呼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小说里还有亲兄妹呢,你们才是邻居,而且连一起长大都没有。"
“唉,”鹿时圆叹口气,“如果人能控制自己的时间就好了,那样我想明天就成年。”
说完继续说着计划,将自己的计划和盘交出后,她弯着唇角整个人都轻松自在了起来。
仿佛做出了这些改变,曙光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