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几天,谢云峥也没来寻她。
说起来也是好没道理,分明是她受婆母胁迫,主动去爬谢云峥的床榻,又缘何要他主动来寻她?
宋清妩的胆量只够她气一日。
第二日便服软主动又去了停云小榭,却扑了个空。
第三日去,人是瞧见了,谢云峥却很是冷漠,并不理睬她,也没碰她。
宋清妩见状,心下有些着急了:“小叔……”
虽是着急,可真要她主动,她哪里做得出来?
“谁是你小叔?这儿只有你名正言顺的夫君。”谢云峥眼皮都不抬,斜斜倚靠在兰纹窗前的软榻上,自顾看着书。
宋清妩踌躇半晌,小心翼翼又挪近一步,“夫君,我……”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那日不该凶你,你莫要恼我。”
谢云峥还是不理会。
宋清妩咬着唇,心中兀自懊悔,她平日极擅长忍耐,也不轻易与人红脸争辩,怎的偏生在他面前便使了小性。
眼下可怎么是好?
昏暗的室内幽暗寂静,只有朦胧灯盏里的烛火烧出哔啵细响。
她闭了闭眼睛,豁出脸皮,硬着头皮又凑近一步,一截白嫩纤细的手指悄然捏住了他的玄色衣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这已是她能够做出的最大主动。
他毕竟不是谢承胤,她又如何能心无芥蒂地在他面前展露小女儿姿态?
她这样想着,冷不丁手背被人不轻不重地打落。
冰凉柔软的衣角莲纹从她手里被扯走。
谢云峥翻了个面背对着她:“夫人总是如此窝囊,在府上受人欺凌,我瞧着败兴,不想碰你。”
宋清妩愕然地睁大眼睛,满脸无措:“你……”
他怎么能说出这样刻薄的话来?
被人欺负难道还是她的错吗?
宋清妩有些委屈。
谢云峥又忽然开口:“当如何做,我记得那日教过夫人了。”
宋清妩闻言,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回想起他那日说的话来。
“我若是你,背着个身怀嫡金曾孙的孕妇名头,便去老太太面前卖个惨,装个晕,说自己吃不饱穿不暖,也不至于让自己落到日日吃不饱的地步。”
她有些茫然,所以他那日是在给她指路?
就像先前教她如何反击谢明华那样。
可他为何要这样做?
谢云峥转回身来,一改先前冷淡,端上一张笑盈盈的脸,黑洞洞的眼底带着恶劣的促狭与兴味:“若夫人有胆子反击那些人,我便如你所愿,否则……夫人再想碰我一个头发丝,怕也不能够了。”
阴森幽冷的目色死死黏在她低头时露出的一截白嫩脖颈上,脆弱又惹人攀折,实在暧昧极了。
他喉结无意识滚了滚,眸色深处隐匿着不为人知的骇然欲望,如同初尝荤腥的猛兽,垂涎又狠厉地盯着眼前无知无觉的猎物。
最终,幽幽晦暗的欲色隐匿进深海之中。
他还是那副惫懒模样,抬抬手:“扶泠,送她回去。”
宋清妩顶着一肚子的茫然和疑惑,被扶泠送出了停云小榭。
翌日一早,大雪停歇。
腊月十五,是府上主子们去万寿堂给老太太请安的日子。
宋清妩咬着唇,一路上都在回想昨夜谢云峥说的话。
她有点摸不准谢云峥是什么意思。
又为何非要逼着她去反击那些人。
但若不顺他心意,他再不肯碰她,婆母定然又要怪罪她。
宋清妩闭了闭眼睛,心中下了决定,越往万寿堂去,胸腔中的擂鼓声便越发急促。
路上碰到了同样往万寿堂去的谢明华与谢汀芷。
自从上次吓唬了谢明华后,她着实老实了一阵,已经很久没来找事了。
谢云峥的法子很是有用。
谢明华显然也看到了她,眼底划过一抹阴沉,又狠狠剜了她一眼,拉着谢汀芷撞开她,走在前面。
幸好青黛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否则雪天路滑,她怕是要摔出洋相。
长房与二房的长辈们也陆续到齐,众人聚在万寿堂里,请安后都坐在一处说话。
老人家总是爱热闹的,这会心情显然极好,笑得合不拢嘴。
谢云峥也来了,无视众人见鬼似的眼神,给老太太请了安,自顾坐到角落里。
众人便也没再理他。
宋清妩越发紧张,不确定谢云峥是不是来监督自己的。
堂前众人都围在老太太身边,热热闹闹说着话,笑闹成一团,端是一团和气的景象。
宋清妩实在过于胆小,左等右等,找不到机会表现,不敢去看角落里谢云峥越来越冷的脸色。
挨到最后,众人都要走了,她也忙跟着谢明华等小辈一起去行礼告退。
忽然,谢明华悄悄拌了她一下。
宋清妩收势不住,直直跌坐在地上,闹出动静。
魏氏脸色微变:“胤哥儿媳妇!”
谢明华偷偷捂嘴笑,跟旁边的谢汀芷咬耳朵:“你瞧她那蠢样,摔得丑死了!”
谢汀芷可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取笑,偷偷扯了扯她的衣角,给她打掩护。
沈氏皱眉,对着青黛呵斥:“你是死人吗?还不给搀扶起来?!”
青黛连忙要去扶自家主子。
魏氏心疼道:“头个月胎象最是不稳,不知道仔细伺候着?快去请个府医来!”
沈氏脸色微变,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母亲,不必了吧?”
她悄悄掐了把旁边的谢必。
谢必笑着迎上前去,按住魏氏:“母亲别担心,胤哥儿媳妇身体底子好,胎儿稳着呢。”
沈氏趁机上前去,借着搀扶悄然用劲,强行把宋清妩薅起来,压低声音警告:“敢让老太太请府医,我饶不了你!”
宋清妩面色虚弱苍白,只能心虚地低头找借口:“祖母,孙媳无碍,用不着请府医,只是……”
“只是……”
一想到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谎,她实在有些心里没底,说话结结巴巴:“只是浑身无力,许是少食荤腥之故。”
沈氏心细如尘,一眼看穿她的想法,顿时黑了脸色,眼神几乎要刀了她。
宋清妩只能装死低着头,硬着头皮假装什么也没瞧见。
魏氏闻言却越发皱眉,“少食荤腥?怎么回事?”
青黛是个机灵的丫头,很有眼力见地当场跪下哭诉:“求老太太做主啊!我家少夫人已经数日未曾用荤腥了!厨房的人打量我们少夫人孤儿寡母,欺她太甚,奴婢每每去大厨房领膳食,大厨房那边不是推脱就是搪塞,昧了吃食自己享用,却给我家少夫人日日吃小葱拌豆腐!”
“寒冬腊月的,不见荤腥,我家少夫人常在院子里饥寒交迫,若非身子底好,怕是胎都坐不稳!”
魏氏闻言大惊:“怎会如此?”
二房的人听了也是阵阵惊奇。
胤哥儿媳妇腹中还有遗腹子,这长房的人怎会如此懈怠?
沈氏没想到这个平日软弱老实的儿媳竟敢在老太太面前揭她的短。
若非众人在侧,她都要忍不住抬手一个耳光扇过去了。
魏氏瞪向沈氏:“你这个家怎么管的?你的儿媳妇在你眼皮子底下被人磋磨克扣吃食,你竟不知?”
她是真动怒了,当场摔了个茶杯。
众人已经许久未见老夫人如此动怒,吓得齐齐下跪,不敢吱声。
谢必皱眉,上前安抚:“母亲喜怒,气坏身子不值当,许是底下的老货们偷吃油水,也怪胤哥儿媳妇平日是个老实的,早不与我们说,闹到您跟前来……”
魏氏一拍桌子,浑浊的眼睛露出锐利之色,“你少给我打马虎眼!后宅这些腌臜事,我不比你清楚?”
“我不管你们底下那些耍花腔的技俩,只一句话,我老婆子还没死呢,谁敢拿我未出世的曾孙做筏子,我饶不了他!”
众人自然只能低着头,叠声应是。
魏氏尚不解气,又对沈氏道:“既然你心力不足,持家难固,不若让老二媳妇协助你掌家。”
沈氏面色大变:“母亲不可!”
老二媳妇林氏没想到凑着热闹还能捡个便宜,当即上前,“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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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放心,我定然会格外关照胤哥儿媳妇。”
沈氏胸腔涌起怒火,不满地说:“二房到底庶出,让林氏协助我管家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定远侯府没个礼法章程了!”
她堂堂定远侯夫人,膝下有子,掌家多年,让个庶出二房的人来分她的权,她不得让满京贵妇笑话死?
谢云峥就坐在角落,看着谢家这些人狗咬狗闹成一团,眼角眉梢俱是兴致盎然的笑意。
他好似发现小妻子的新妙用了,怪有意思的。
魏氏冷冷抬眸睨她一眼:“现在知道急?早哪里去了?”
沈氏有些委屈:“母亲恕罪,此事乃是儿媳疏忽,日后定不会了,年下事多且桩桩重要,老二家的到底没碰过这些,未免出纰漏,还是我自己亲力亲为吧。”
林氏还想说什么,沈氏转头,眼含警告暗暗瞪她。
林氏藏在袖中的手绞紧,到底没强出头。
沈氏实在有些慌乱,又拉住魏氏的袖子:“母亲……”
魏氏叹了口气,“罢了,去吧,照顾好胤哥儿媳妇!她是我谢府的长孙媳,腹中又怀着遗腹子,被饿晕了像什么话?”
沈氏见她松口,暗暗松了口气,又道:“母亲放心,一会回去我便请府医去给她瞧瞧,再送些燕窝补品过去,厨房那边我也会去打点,将惫懒的婆子打发出府去,这样欺上瞒下偷吃打嘴的恶仆断不能留在谢家。”
魏氏没再说什么,事情便算是糊弄过去了。
这么一通敲打,谢府上下也再无奴仆敢肆无忌惮地给宋清妩使绊子,欺负她老实。
闹剧散场,宋清妩被沈氏带走,从万寿堂出来,刚拐进无人的角落里,沈氏便将她一把扯了过来。
宋清妩对上她双眸中喷涌而出的浓烈怒火,心中暗道不好,吓得心头突突。
沈氏确实是恼怒了,果然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平日瞧着老实巴交,竟敢在老夫人面前阴她一手,这个没脑子的蠢货!
宋清妩眼看着对方的巴掌高高扬起,冲她脸上来。
那凌厉的架势,还不得将她脑袋扇飞?
她吓得下意识抬手抵挡,腰间却忽然环上来一只手,馥郁莲香缠绕上来,将她严丝合缝包裹住。
“母亲这是作甚?”耳边响起低沉清润的声音,语气里是不太正经的调笑,像是讥讽。
总之,不该是一个晚辈对长辈该有的态度。
宋清妩怔然抬眸,却见是谢云峥将她拉至身后护了个严实。
她方察觉,挡在面前的人似乎比谢承胤要高出一截。
肩背也更宽阔。
挺拔的身姿总让人瞧着觉得危险,不似谢承胤那般温润内敛。
若遮住那张脸,不论是从气质还是背影而言,两兄弟都实在相去甚远。
沈氏脸色很难看:“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谢云峥好笑:“我是母亲肚子里出来的,母亲是什么东西,我自然也是什么东西。”
“你!”沈氏被噎住。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终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脚步有些疾,且十分狼狈。
府上一直有传言,谁跟谢云峥打交道勤了,很快便会倒大霉。
轻则破财,重则见血。
百试百灵。
谁也不想招惹他,包括他的亲生父母。
谢云峥盯着沈氏的背影,眼底爬满寒霜,讽刺之色溢于言表。
他转过头去,不期然对上一双澄澈笑脸,傻兮兮的。
“谢谢夫君!”宋清妩的木头脑袋这会倒知晓顺杆子爬。
自今日起,她约莫是日日都能吃上肉了,再也不用吃小葱拌豆腐,也不用去他那里蹭饭。
谢云峥睨她一眼:“用不着,只是利用你来给他们添乱,瞧点乐子而已。”
说罢他扬长而去,对她也并不多热络。
但宋清妩还是开心。
她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满心都是新奇和兴奋。
原来,反击并不一定就是跟人脸红脖子粗地争执吵架。
还可以用这种方式来给自己谋取利益,还不会被人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