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4
“杰罗夫！”
明塔一个闪身躲过狙击手的追击，几步助跑起跳，在一片密密麻麻的枪声中一把扶住了中枪的杰罗夫。
他面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但神情还算冷静。
依靠着她的搀扶，两人配合默契地借着夜色和周遭的掩体往后撤。
明塔显然比杰罗夫更熟悉垃圾场的地形，她一边判断撤离的路线，一边从布袋里掏出了一个圆形物体，用力按压之后猛地朝身后枪声密集的地方扔去。
一点五秒后，巨大的爆炸声响起，震碎了山体表层的岩层，泥沙滚滚滑落，截断了追兵前进的路。
明塔扶着血流不止的杰罗夫，快速朝深山里逃去。
“喂喂喂，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杰罗夫忍着剧痛，低声提醒她。
明塔没有搭理他，半搀扶半拖拽地将他往深山里带，一直到走了快半个钟，她才找到一个崎岖的山坡，下面有个不太深的坑洞，足够他们两个暂时躲藏一下。
处理伤口时，杰罗夫没有出声，作为刀尖舔血的雇佣兵，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伤。但这次运气不太好，伤口几乎从他的心脏位置擦过，再偏几毫米怕是都活不到现在。
他看着明塔娴熟地找了干柴取火，烫红了刀子，就干净利落地划开自己的胸口，取出子弹。
接着，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小罐子，倒出来一些白色的粉末，盖在伤口上，用一块干净的布死死压住，又用刀划了斗篷上的一块长条布料，给他捆上。
杰罗夫越看越心惊。
这一路上，他们已经遭遇了三次追杀，如果没有她的判断和应对能力，他早就死了八百次了。
一开始，杰罗夫还想逃跑，毕竟他只是接了个追踪的任务，有老麦克作证，他和这个魔法师真的半点关系也没有。
可当第一波追上来的人连他也打的时候，杰罗夫就知道自己完了，哪怕他有一百张嘴也不可能再撇清这个关系了。
王室的手段，作为曾经在军中服役数年的人来说，再清楚不过。
现在的他已经“成分”不干净，被抓到之后等着他的就是严刑逼供，至于交代完之后，他还有没有一口气。
抱歉，王室不对此负责。
杰罗夫应该是要怨恨这个罪魁祸首的。
但他看着帮自己处理伤口的人，一些无处宣发的怨气不知不觉就变成了无力。
算了。
谁让他明知有风险，还要接下这个任务。
技不如人，他打也打不过，抓也抓不到，反而还不小心窥探到了王室的秘密。
——从他看见那头金色的长发起，他的命，就已经不是他自己说了算的。
“冷静下来了吗。”
明塔用生的火热了两袋速食汤，其实她身上还有很多能吃的东西，但现在是在逃命，处理踪迹更麻烦，她不想多事。
用垃圾场淘来的两个大勺子搅拌了一下汤锅，她分了一半给受伤不能动弹的杰罗夫。
杰罗夫道了一声谢，接过去慢慢喝起来。
两人逃了三天三夜，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好好坐下来，相安无事地待着。
可能是坑洞里太安静，杰罗夫有些不自在。
自从女儿去世后，他再也没跟这样年纪小的姑娘单独说过话，所以他忍不住没话找话：“王室为什么要抓你？”
说完，杰罗夫就知道这是个蠢问题。
他是嫌自己活太久了吗？
明塔却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简单回了句：“政权斗争。”
杰罗夫看了看她隐藏在斗篷里的那干净到没有任何杂质的金发，心下了然。
可是他怎么从没听说，王室还有两位尚存的王女？
在退役之前，杰罗夫曾在某一年的王室庆典仪式上，远远地瞥见过作为储君的王女殿下。
那时候的梅蒂亚殿下还不到十二岁，却已经是能面对数十万人从容不迫发表演讲的合格的王储。
她稚嫩却真诚，像旧时帝国的最后一轮初生艳阳，又明媚如花，被誉为联邦的白玫瑰。
在她出生之前，共和盟早已蠢蠢欲动，屡次提案废黜王室这一名存实亡的政权中心。
毕竟这颗星球经过漫长又残酷的动荡，天灾人祸的一次次摧残，数次迭代了制度与体系，新生的共和盟与联邦制度早已无法容忍旧时代的帝国主义。
如果不是联邦首席力排众议，在舆论中保全了王室，恐怕这片土地都等不来这一轮太阳的诞生。
梅蒂亚殿下出生的那一天，久旱的大地迎来漫长的雨季。
也是那一天，科研所宣布了一项重大技术突破，人类时隔百年，终于能再一次吃上新鲜的蔬菜水果，而人工培育的新土壤也在这短短十八年里普及整个联邦，造福了全人类。
所以联邦爱戴梅蒂亚，就如同爱着自己的女儿。
她是星球新生的象征。
哪怕现如今，早已没了德里亚帝国。
只有德里亚王室。
一株依附于联邦生存的菟丝花。
可那毕竟是千年的底蕴铸就的旧时帝国。
没有人会怀疑，他们时刻准备着，再一次颠覆这个世界的政权。
“我从来没想过王室还储备着这样的武装力量。”
逃亡的第十天，杰罗夫又一次靠着明塔的敏锐避开了致命一击。
直到他们狼狈地躲进了垃圾场的后山，进入了最深处的那片禁忌之地，那些时刻盘旋在耳边的枪声才终于停止。
但杰罗夫清楚，只要他们敢再踏出去一步，那一天就是他的死期，因为现在他终于意识到，王室的手段远远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
——至于明塔会不会死，他还真不好说。
新伤加上旧伤，杰罗夫几乎都没有力气再拿起自己的猎枪，靠着明塔搀扶了一路，才终于从山坡上下来，踩上一条还算平坦的黄泥巴路。
他甚至都对她感到恐惧。
这么多天来，他从没见过她受伤，要是没有自己这个累赘，恐怕她早就跑没影了，就像之前他们怎么也找不到她那样。
“少说话，这里不是安全的地方。”
明塔轻声提醒他。
杰罗夫也只好憋回一肚子的问题。
他对她实在有太多好奇。
可他也怕自己没有那个命去听。
垃圾场的后山是臭不可闻的污染物和堆积成山几乎遮蔽了太阳的工业垃圾组成的。
在这里生存的人，每一个都是联邦的重大通缉犯。
但有勇气踏进这里的人，却能得到一小块苟延残喘的生存空间。
因为这里有自己的规矩。
明塔趁着夜色，搀扶杰罗夫一路快步往前赶，总算在天亮之前赶到了一块湖泊边。
杰罗夫眼尖地瞥见了后面的小木屋，他顿了顿，诧异地问：“那是？”
明塔带着他往木屋走，用极低的声音道：“待会儿什么也别说，只要点头就行。”
杰罗夫默默闭上了嘴。
这段时间他已经对她心服口服，现在就算她说王女殿下是个带把的，他都会毫不犹豫相信她。
明塔扶着他靠近木屋，却又在还有一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掏出了身上仅剩的半块金币——看得杰罗夫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金子？！那是金子？！
明塔没有管他突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将金币投进了木屋的窗沿下挂着的一个小盒子。
叮咚两声。
几秒之后，一只乌鸦打开了木窗，那双血红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们一会儿，下一秒，它开口说话，竟是小女孩的声音。
“女的进来，男的滚开。”
明塔无奈地开口：
“他受伤了，我得先救他。”
太多枪伤，得不到及时的治疗，哪怕侥幸活下来杰罗夫也会变成个废人——对雇佣兵来说，这无异于死亡。
乌鸦在窗台上跳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明塔只得把斗篷也摘下来，露出完整的脸，和那一头金色长发。
乌鸦顿时眼睛亮了一下。
“是你。”
小女孩的声音透着几分欢快。
杰罗夫的心底燃起了一丝希望。
——有交情，那他有活下来的可能了。
下一秒，乌鸦怒喝道：
“该死的贱人，你偷了我三个魔法石，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杰罗夫的心，啪嗒一下，碎得稀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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