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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幸福的牛马?

    101.

    最近港城的天气难得好得过分,好到盛江南都有心情重新去做了个头发。

    和颐医疗挂牌后的第三个工作日,在中介锲而不舍的努力下,盛江南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和露希娅住的房子。

    虽然她现在身上还压着三十七万的负债,以及母亲近乎无底洞般的疗养费用,但连续几个项目做下来,再加上几个月前陈蘅之因保密协议打给她的那笔钱,她手头到底比前几年宽裕了不少。

    至少,已经能自己租下一间三百五十呎的开放式公寓了。

    房子不大,甚至称得上有些局促,但这那是她自己找到、自己租下来、属于她自己的地方。

    因为这个,盛江南这两天的心情都很好。

    中午时分,港城的阳光亮得晃眼,公主大厦外墙的线条都被照得发白。盛江南从会议室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刚刚更新过的和颐医疗上市后表现简报。她大致扫了一眼,将文件整理好,随后转身去了不远处的置地大厦。

    丽诺约了她吃工作午餐。

    不同于和颐医疗签约前那顿在遮打大厦的简餐,今天这顿午餐的规格明显高了一些。

    盛江南到餐厅时,丽诺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浅色西装,面前放着一杯气泡水。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盛江南,淡淡地笑了一下。

    “和颐医疗那边,现在是克洛伊在盯?”等盛江南坐下后,丽诺很自然地问。

    “嗯。”盛江南点头,自然地回道,“克洛伊的成长很快。”

    丽诺闻言,也跟着笑了下。

    和颐医疗这一单,整体结果是漂亮的。虽然因为路演现场被投资人直接发难,导致发行价略低于最初预期,但上市后的市场反馈还算不错。更重要的是,在陈家内斗那样复杂的局面里,这个项目最后还能顺利走到这一步,盛江南付出的努力,大家都看得清楚。

    服务生过来点单。

    盛江南看了一眼菜单,点了牛排套餐;倒是丽诺,选了肉骨茶。

    在等待上菜的间隙,丽诺挑了下眉,说道:“看一下邮箱。”

    盛江南愣了一下,随即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邮箱,很快就看见了丽诺刚发过来的邮件。非常标准的公式化英文,但其中几个单词非常醒目——维氏制药。

    她目光顿了一下,抬眸看了眼丽诺,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目光。随后,她又继续看了下去。

    维氏制药是横跨全球的生物制药公司,体量和知名度自然不必多说,而邮件里提到的项目,是维氏制药的一单并购。虽然算不上最顶级,但放在中大型生物科技并购案里,也已经相当有分量了。

    今年才过了两个多季度,她居然就要迎来第二个大项目了吗?盛江南将手机锁屏,忍不住思考,难道是新年的时候去黄大仙抽的签显灵了?

    虽然心里这样想着,但她的神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抬眸看着丽诺。

    “你刚做完和颐医疗的IPO。”丽诺看着她,语气与平时并无太大区别,“手上现在有最新的行业基准数据,对二级市场的反馈、监管环境的最新变化也最熟。这次维氏那边指定了你。”

    港城室内的空调一向开得很低,丽诺手边那杯气泡水外侧已经凝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盛江南的目光在那杯水上停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是维氏的周易推荐的吗?”

    丽诺看着她,显然并不意外她这么快就抓住了关键。她拿起那杯满是水汽的气泡水,抿了一口,才开口道:“不是,是维氏更高层的董事。”

    她看着盛江南,语气里满是笑:“Sybil,这个行业没有你想得那么大。”

    盛江南听懂了。

    虽然陈蘅之的事业重心并不完全在医疗大健康上,但陈家的和颐体系在这个领域布局不小。陈蘅之既然是陈家的实权大小姐,自然会有人注意她。相应地,也会有人顺藤摸瓜,注意到盛江南在和颐医疗这单里的表现。

    这行里所谓的秘密,对有些人来说,向来都不算秘密。

    “我知道了。”盛江南笑着点了点头。

    “有想法?”丽诺的肉骨茶正好上来。她等服务生离开后,才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盛江南摇头,答得自然:“怎么会?有甲方点名,我当然开心。”

    见她这反应,丽诺挑了下眉,一边把油条放进汤里,一边很随意地说:“我本来都想好要怎么劝你了。”

    盛江南听得差点想笑。

    这有什么可劝的?那可是维氏制药诶!维氏制药代表什么?巨头里面的巨头诶!她又不是什么傻子,怎么会推诿。

    “你比我想象中长进得还要快。”丽诺看着她,眼里有很淡的欣赏。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她随口问道,“刚才听你话里的意思,你和维氏的周易,有私人交情?”

    盛江南听到这个问题,心口微微一动。她摇头,语气平静:“上次在中寰那个商务应酬上,被齐简臻拉着打了个招呼。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了。”

    丽诺闻言,点了点头:“这样啊。维氏这个项目,前期跟进、协调还有初步对接,以及后期的主要执行还是由你来负责。”

    这不就是执行负责人吗?盛江南没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她看向丽诺,感慨道:“看起来我又要长期住在酒店回不了家了。”

    “那你想错了。”丽诺挑了下眉,显然想起了和颐医疗这个项目近乎可怕的日程,“维氏这个案子相对来说,没有那么紧急。你可以正常回家,只不过,官塘还是太远了。”

    “我搬家了。”盛江南回道,“在上寰,通勤时间缩短了很多。”

    这会丽诺脸上的满意更是掩饰不住,她笑了笑,再度端起了那杯气泡水:“那就希望Sybil继续保持自己的高能量咯。”

    盛江南笑着应声。

    她和丽诺不是第一次工作午餐,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两个人一边吃,一边把维氏制药这单的已知信息过了一遍。

    等到午餐结束,丽诺的手机正好响起,是她的航班提醒。她站起身,整理了下外套,临走前像随口提醒了一句:“该休假的时候,也别忘了休假,松弛有度才好。我可不想被人说过分压榨你哦。”

    盛江南一怔,随即笑着答应。

    其实不用丽诺讲,在做完和颐医疗这个项目后,她也是得调整下节奏的。当然,更重要的是——搬家!

    从餐厅出来,外面的阳光依旧明亮。盛江南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港城密密麻麻的高楼,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只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她低头笑了笑,转身重新回到办公室,继续处理和颐医疗的收尾工作。

    公休这天,港城起了风。

    盛江南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手里只拿着手机和狗绳。她没有穿平日里上班时的西装,只套了简单的T恤和短裤,脸上也几乎没怎么化妆,整个人看起来比工作时要更冷淡一些。

    站在观月桦峯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强烈的排斥。

    恶心。

    哪怕事情已经过去了一阵子,但只要一想到易展,胃里还是会本能地翻腾起来。可再恶心,她今天也必须来。

    露希娅还在这里。

    压下心头那点不适,盛江南抬手按了门铃。门铃响了两声后,房门被打开。

    易展站在门后,神情明显憔悴了许多。她瘦了,眼下压着浓重的青黑,头发也有些乱,身上甚至还带着一股没散干净的酒气,显然是宿醉之后还没完全清醒。她看着门外神色冷淡的盛江南,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很低地叫了一声:“Syb。”

    盛江南一听见这个称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别这么叫我。”

    易展从来没听过盛江南用这个语气和她讲话,脸色一下子更难看了。

    盛江南却根本不在意她是什么反应。她站在门口,没有半点想进去的意思,目光直接越过易展,落到屋里正在照看露希娅的工人姐姐身上。她换了英文,语气平淡又客气:“我来接露希娅。”

    易展沉默了一下,侧开身:“你先进来吧。”

    “不用。”盛江南甚至往后退了两步,神情里的嫌恶毫不掩饰,“让工人姐姐把露希娅交给我就好,我拿了就走。”

    易展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厉害。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还没开口,屋里已经传来熟悉的爪子抓地声。

    下一秒,露希娅就被工人姐姐牵了出来。她认出了盛江南,尾巴摇得飞快,整个狗都要扑到她的腿边,激动得直转圈,喉咙也发出呜呜的声音。

    盛江南蹲下身,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闻到熟悉的小狗味以及她身上带着的易展家里的味道,她眉头微微皱了下,捧着露希娅的狗头,轻道:“你好臭,等会我带你去洗澡好不好?”

    露希娅听不懂,但她使劲地蹭着盛江南。

    盛江南揉着狗头眉眼弯弯。

    易展看着一人一狗,想到自己的工作被放无薪假,路嘉欣和她离婚,自己出轨的事情还被捅到了爸妈那里,她顿时觉得鼻头涩涩的。

    盛江南将露希娅原本的狗绳解下来,换上自己带来的那条。她站起身,神情已经重新冷了下去,语气平平:“露希娅我带走了。我在这里应该也没留下什么东西,剩下的你都扔了吧。”

    易展听见这句话,脸色骤然白了些,嗓音也跟着发紧:“Sybil,我们真的不能谈谈吗?你能不能听我解释?”

    盛江南闻言,终于抬眼看向她。她甚至还偏了下头,像是真的觉得不可思议,唇边扯出一点很淡的笑:“易展,你不觉得自己脏吗?”

    “路嘉欣是个很好的人,你背叛她就算了,但你骗我,让我成为第三者。”盛江南瞥了眼电梯,按了下行键,“我一想到我竟然和你这样的人交往过,我就觉得恶心。”

    或许是盛江南的话说得太难听,也或许是易展最近被打击得人疯了,她看到盛江南带着露希娅下电梯的背影,也不管脚上还穿着居家的拖鞋,追了出来。

    素来温柔的人撕碎了这个面具,易展的声音尖锐,大声道:“盛江南!如果我接近你,根本就是陈蘅之授意的呢?”

    盛江南脚步一顿,她转过头,眸色幽深,神情冷淡。

    易展看着她终于停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点机会,呼吸都急促起来。她死死盯着盛江南,眼底带着狼狈,也带着一点孤注一掷。

    “是她告诉我你的喜好,是她告诉我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也是她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照顾你。”易展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生怕自己说慢了,盛江南就会转身走掉,“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会那么了解你?为什么我总能知道怎么和你相处?为什么我会对你那么尊重、那么有耐心?”

    她往前走了半步,眼里甚至浮起一点近乎怨毒的情绪。

    “她从一开始就在操控你。”易展咬着牙说道,“她把你当成什么?宠物?玩具?还是她高高在上时,随手可以拨弄控制的东西?”

    “盛江南,你现在知道了这些,难道还要回到她身边吗?”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电梯门边的指示灯都像在微微发颤。

    盛江南站在那里,牵着露希娅,一动不动。

    第102章 幸福的牛马2.0

    102.

    见盛江南停在原地不动,易展沉默了几秒,还是朝她走近了半步。

    “Sybil,我一直都知道你和陈蘅之的事情。”她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还是从前那种温柔和煦的调子,连神情都勉强维持着柔软体面。若不是她满身未散的酒气,以及会所那晚她与那个女人纠缠接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这副模样几乎是有几分迷惑性的。

    盛江南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只是低头,将露希娅的狗绳在自己手上慢慢绕了一圈,而后很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把彼此的距离重新拉开。

    “是陈蘅之告诉我的。”易展见她这样,语气明显急了几分,“我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必要再骗你,不是吗?”

    “什么都没有了?”盛江南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边带着一点冷淡的笑意。

    易展喉咙发紧,终究还是开口:“我被博威道放了无薪假,路嘉欣要跟我离婚,你现在也要离开……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Sybil。一切都是因为陈……”

    “因为陈蘅之吗?”盛江南接话。

    看着盛江南晦暗不明的神色,听着她越发冷淡的语气,易展撑着一口气,认真地说道:“是的。都是陈蘅之,分明是她让我来接近你的,可为什么现在你却认为一起都是我的错呢?这对我并不公平。”

    盛江南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看着易展,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片刻之后,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你被放了无薪假?”

    “是。”易展点头,她收敛了些许的神色,眼神中的愤恨一闪而过,“她像当年的对付你那样,对付了我。她让博威道逼迫我离职。”

    她本以为说完这句话,至少能在盛江南脸上看见一点迟疑,或者一点难以抑制的怒意。可她没有想到,盛江南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十分明艳,与平日里与她相处时的淡然完全不同,反而充满了讽刺。

    “易展,你以为你随便说几句话,我就会去怀疑陈蘅之吗?”盛江南轻笑了一声,微微扬起了头,睨着面前的易展。

    易展神情一滞。

    盛江南却已经懒得再给她缓冲的时间。

    “你以为,你真的很了解我的喜好吗?你觉得我是喜欢温柔系年姐姐的类型,对吗?”她看着易展,面上的讽刺更深了,“以前你追我的时候,我一直觉得你这个人有种很奇怪的割裂感。工作上,你明明活泼、功利、很懂得为自己打算;可在我面前,你却永远温柔、耐心、体贴,简直就像是为我量身定制的女朋友一样。”

    她停了停,眸光沉静地落在易展脸上,声音也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压迫:“现在想想,是有人要求你学着陈蘅之的样子,是吗?”

    易展从来没想到盛江南会有这样一面,哪怕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有些远,但她还是没忍住后退了一步,略显紧张地看着面前的盛江南。

    “那个人告诉你,陈蘅之温柔又体贴,守礼又体面,所以你就学着那副样子,送上时间、送上房子。”她一边说,一边慢慢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定定落在易展脸上,“我没说错吧。”

    易展怔愣在原地,有错愕的情绪从她眼中闪过,转瞬即逝,但却被盛江南清晰地捕捉。

    “可教你的人,根本一点都不了解陈蘅之。”盛江南说到这里,偏头看了眼正蹲在一旁舔毛的露希娅,声音反而更轻了些,“更不了解我。”

    盛江南了解陈蘅之。

    陈蘅之对外的确是温和克制、矜贵体面的,同时她当然对盛江南体贴温柔,但那只是表象而已。而盛江南喜欢陈蘅之的,从来不是她的表象。

    真正的陈蘅之,完全不会容许任何人碰触到“属于”她的一切。

    她的骨子里是暴戾的、是骄傲的,她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她可以允许盛江南不爱她、允许盛江南误会她,甚至允许盛江南怨恨她,可她绝对不会允许另外一个女人学着她的样子,留在盛江南的身边,甚至以同居、后来又成为她的女朋友。

    这根本不是陈蘅之所能忍受的事情,甚至一个念头都不会有。

    要是易展真的是她的人,还敢背着她干这种事情,陈蘅之一定会在知道的第一时间从任何地方杀来港城,然后当着全世界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抽易展一个耳光。

    更何况,以陈蘅之的作风,她若真想照顾盛江南,也绝不会让她住进官塘这个距离中寰通勤十分通路的地方,甚至还暧昧不清的以“同居”的名义。她只会在金钟、在半山、在铜锣湾,甚至就在中寰附近,替她安排一套干净、宽敞、光线充足的公寓,再以最不容拒绝、也最不伤人自尊的方式,把钥匙递到她手里。

    陈蘅之的体贴,绝对不会和易展这样停留在嘴巴里。

    “你……”易展沉默了一会,她看向盛江南的目光里充满了陌生,“你和陈蘅之……”

    “既然你知道,那你现在感到惊讶什么呢?”盛江南轻笑,她牵着露希娅,站在走廊尽头并不明亮的光线里,整个人显得异常冷淡,“我认识她12年,和她在一起8年。你以为,就凭借你三言两语,就能搬弄是非了吗?”

    “易展,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如今的局面是陈蘅之造成的吗?”

    “你错了。从始至终错的人都是你。如果你真的想让自己还有转圜的余地,你该去找陈蘅之的人,主动告诉她,到底是谁让你装作她的类型来接近我。”盛江南神态淡淡的,模样像极了曾在001外的夜空下,看到的陈蘅之,“或许,那样还有一线生机。”

    伴随着这句话落下,恰好电梯到了,盛江南牵着露希娅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也将易展那张错愕又狼狈的神情一点点地遮掩起来。

    盛江南垂眸看着露希娅,抱了抱她的狗头,笑了下。

    返程盛江南打了专车,先带露希娅去上寰附近洗了澡,等把它从宠物店接出来时,天色已经往傍晚坠了一点。小狗身上的毛被吹得蓬松起来,带着一点很干净的沐浴香气,再没有易展家里那种陌生又让人排斥的味道。

    之后,她才带着露希娅,去了西营盘的新房子。

    房子在一栋旧唐楼里。

    楼道有些窄,墙壁也不新,楼与楼挨得很近,坡道一层一层往上叠,走起来会让人有点喘。外面看着甚至有些旧得有些破旧,黑压压得一片,可真正走到门口时,反而有光透了出来。

    公寓很小。

    客厅和餐厅几乎连成一片,进门以后,视线便能一眼扫完整个空间。严格说来,这里甚至称不上有一间真正独立的卧室,床就摆在靠窗的一角,边上是一只小小的柜子和一张窄书桌。再往里是开放式厨房和不大的浴室,一切都刚刚好,也仅仅是刚刚好。

    小到住进来以后,就再也容不下更多的人。

    可奇异的是,盛江南站在那里,心里生出一种迟来的安稳。

    她当然知道这里比易展的家小得多,也知道这里没有工人姐姐的房间,没有多余的客房,没有能拿来撑场面的宽敞与体面。甚至以后自己去出差,只能请钟点工过来帮忙,会比之前雇个工人姐姐要麻烦和贵许多。

    可这里是她自己找的,属于她和露希娅的,是她自己签的合同,自己付的租金,自己可以关上门、放心把钥匙放在玄关的地方。

    这里是小了一点,旧了一点,局促了一点。

    但这里是她的。

    “露希娅,”她站在门口,拿钥匙开门时,低头看了眼在脚边转来转去的小狗,声音不自觉放轻,“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新家了。”

    露希娅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在门打开的瞬间,就先一步地冲了进去。不大的房间很快就被露希娅转了两圈,而后她站在沙发前,停了下来,仰头看着她。

    露希娅的眼睛亮晶晶、水润润的,似乎很满意这里。

    盛江南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把上,安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这不是她居住过的最小的房子,也不是她第一次自己出来租房,可这里是她和露希娅的新家。

    家这个词汇,莫名地让她觉得安稳。

    外面天色正一点点往橘红里沉,西营盘旧楼之间的风顺着狭窄的缝隙穿过来,带着一点晚间海边特有的潮湿。楼下的街巷里有细碎的人声、碗碟碰撞声和茶餐厅隐隐约约飘上来的香味,一切都普通得过分,却又让人觉得踏实。

    她把门关上,把钥匙放到玄关的小柜子上,随后走进去,慢慢蹲下身,把露希娅抱进了怀里。

    洗过澡的小狗温热、柔软,身上满是干净的香气,再没有任何不属于她们的味道。盛江南把脸埋进它的脖子边,闻着那一点柔软而新鲜的气息,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热。

    似乎是察觉到了盛江南的情绪波动,露希娅没有太大的动作,她在她的怀里蹭了蹭,温热而柔软的小狗,用自己的身子温暖着盛江南。

    盛江南把脸埋在她的脖子边,轻轻地笑了笑。过了好一会,低声道:“欢迎回家。”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一点地往更深的橘红里落,傍晚已经快来了。西营盘唐楼之间的风还在吹,小小的房子里没有别人,只有她,和她终于接回来的露希娅。

    一人一狗。

    刚刚好。

    简单吃过晚饭后,盛江南便牵着露希娅下了楼。西营盘的街道并不喧闹,风从楼与楼之间穿了过来,她和露希娅沿着街边慢慢走,一点点地熟悉这里。

    路边茶餐厅的灯光暖黄,旧楼的窗子次第亮起,斜斜的坡道在暮色里向前延伸,连空气里都浮着一种平凡而安稳的生活气息。

    她就这样慢慢地走着,露希娅时不时低头嗅闻路边的气味,又回头看她一眼,尾巴轻轻摇着。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那片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光里,有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正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这一瞬间,盛江南无端地想起多年前看过的电影。

    达西先生穿过清晨的薄雾、穿过原野与晨光,坚定地朝着伊丽莎白走了过来。

    这里没有英格兰潮湿的雾,也没有空旷寂静的庄园,只有港岛旧楼之间窄窄的街道,只有傍晚降落未落的天色。

    而陈蘅之就那样自晚霞深处走来。

    一点点地,走到了她的跟前。

    第103章 幸福的牛马3.0

    103.

    盛江南几乎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陈蘅之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傍晚的晚风从楼与楼中间穿行而过,带着浓烈的烟火味。坡道两侧的灯已经亮起,天边却残留着一层将褪未褪的橘红,像是晚霞被人揉碎,随手砸进了陈蘅之的身后。

    露希娅原本还低着头,认真地嗅着花坛边缘残留的气味。察觉到盛江南停下脚步以后,她也跟着抬起了头,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

    她并不认识陈蘅之,可她是一只很乖的狗,没有叫,也没有乱动,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盛江南脚边,尾巴很轻地摆了一下,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道正自暮色里走近的身影。

    陈蘅之罕见地穿了一套白色的西装,浅色衬得她整个人愈发高挑修长。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后,被晚风吹得轻轻拂动,越发衬得她眉眼深邃,肤色冷白。她与这条嘈杂的街道似乎格格不入,却又偏偏因为太过夺目,而让周围一切都显得模糊了下去。

    盛江南没办法将自己的目光从她的身上挪开半分。

    陈蘅之停在了盛江南的面前,看着她身上的T恤与短裤,而后又将目光落在了露希娅身上。

    她的眼神很柔和,唇边也带着带着笑。傍晚的晚风吹拂着她的长发,令她显得是那样温柔。

    “在散步?”陈蘅之低声问。

    “嗯。”盛江南点头,目光在陈蘅之完美妆容仍带出几分憔悴的眼底滑过,她垂下眼,摸了摸露希娅的脑袋,声音也放轻了些,“这是露希娅,我的狗。”

    “刚下飞机,没来得及给露希娅买礼物。明天我带过来?”陈蘅之说得轻描淡写,好似她从刚从新约克飞回来,落地直奔这里,就是为了说这样一句话一样。

    盛江南知道陈蘅之对狗毛猫毛过敏的事情,她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狗绳放长了些,让露希娅往前多走了几步。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只是随手调整,可陈蘅之还是看见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盛江南,唇边那点笑意愈发显得安静。

    两个人便这样并肩在橘色将尽的天光里慢慢往前走去,一时间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街边便利店的招牌灯已经亮了,楼上晾衣架上的衣物被吹得轻轻晃动。远处有巴士驶过,轮胎碾过坡道,发出低低的轰鸣声。露希娅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们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被跟上。

    明明只是很寻常的一段路,可偏偏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缓慢而黏稠起来了,晚风一样无声无息地从两人之间穿行而过,两人的影子在街灯下靠在一处,似乎早已合为一体。

    在看到对面的便利店的时候,盛江南一手拉着露希娅,一手抓住了陈蘅之的手腕。

    陈蘅之的眸光微微一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盛江南已经拉着她过了斑马线,停在便利店门口。

    下一秒,狗绳被塞进了她手里。

    陈蘅之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那根细细的牵引绳,一时竟有些新鲜。她握着绳子站在那里,白色西装被街边便利店的灯光照得越发清冷,而露希娅却远远地蹲在原地,既没有靠近,也没有要跑过来的意思。

    盛江南已经闪身进了便利店。

    陈蘅之看着她消失在玻璃门后的背影,唇角很轻地弯了弯。随后,她低头看向不远处那只同样安静的小狗,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轻轻叫了一声:“嘬嘬。”

    狗界通用语言在露希娅身上也是管用的,露希娅耳朵动了动,果然站起身来。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朝这边靠近,便利店的门便被人推开了。

    盛江南快步走了出来,声音清亮利落:“Stay.”

    这一声落下来,不只是露希娅乖乖定住了,就连陈蘅之原本想顺势往前一步的动作,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意识到盛江南是在同露希娅讲话以后,陈蘅之神情里难得掠过一点极细微的不自在。可那一点情绪转瞬即逝,她很快又把姿态端回了从容,仿佛刚才那个被一声“Stay”定在原地的人不是她。

    盛江南看着露希娅,没有注意到陈蘅之这边细小的动作。她接过狗绳,又低头从自己随身的帆布袋里面掏出了免洗洗手液。

    陈蘅之见状,自然地伸出了手。

    盛江南低着头,替她把洗手液抹开。透明的液体在掌心化开,带着一点很淡的酒精和柑橘香。陈蘅之垂眸看着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细白的手指,还有被便利店灯光照得微微发亮的侧脸上,一时间竟也没有说话。

    等两人都将手擦干净,盛江南才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新买的口罩,递到她面前:“先戴下口罩吧。”

    陈蘅之看着她手里的口罩,眼底的笑意几乎漫了出来。她依言接过,慢条斯理地戴上。白色的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陈蘅之的瞳孔是很漂亮的琥珀色,她的眼眸本就深邃,戴上口罩以后,更显眉眼出众。站在橘红色的晚霞里,风将她的发丝吹动,哪怕只是静静地站在街边,还是好看得有些过分。

    就是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气息,也好似被磨平了些许,她望着盛江南,轻道:“我有吃过敏药的。”

    盛江南看了她两秒,才偏开脸,顺手把露希娅的绳子又收短了一些。

    “那也要戴好口罩,万一被拍下来,我很难做的。”片刻后,盛江南才不紧不慢地找着借口。

    要是真的害怕被拍,就不该乖乖地站在原地等着她走过来才对。陈蘅之没有揭穿她,只是淡淡地笑。

    晚风恰在此时吹了过来。

    街灯亮了,暮色更深了一层。便利店门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露希娅蹲在一旁,仰着头看着她们。

    而她们站得很近。

    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再说话,而是继续沿着街头走着。

    陈蘅之来港城的机会不少,却甚少会离开工作场合,这里对她来说是全然陌生的。

    楼房挨得近,街边的小店也很密集,往前走几步路就能够看到还亮着灯的茶餐厅、街角的小店以及拎着便当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路边的风吹过来,带来海边的潮湿与不知道谁家的饭菜香。

    露希娅走在她们前面一点,一会停下来闻闻路边的栏杆,一会又甩着尾巴回头看她们。

    陈蘅之和盛江南走得都不快,对她们来说,这样休闲惬意的时光的确太少太少了。尤其是陈蘅之,她调整了自己的步伐,大步地踩在坡道上,偶尔转过头看着盛江南。

    盛江南安静地走在她身侧,看了她脚上的细高跟很久,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我们换一下鞋吧。”

    陈蘅之歪了下头,她看着盛江南不似玩笑的神情,又自然地垂下眸看着盛江南脚上无趣的运动鞋。

    “髌骨不是骨折过吗?坡道还要勉强自己穿高跟鞋吗?”盛江南淡声。

    陈蘅之清楚自己的腿是什么情况,她本想说“没关系”,可看着盛江南坚持的样子,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不远处的长椅边,盛江南先抽了纸巾,仔仔细细地把能坐的位置擦了一遍,这才示意陈蘅之坐下。

    不一会儿,原本一身白色西装、气质清冷的陈蘅之,脚上便换成了一双并不相配的灰色运动鞋;而穿着短裤、露着一双修长白腿的盛江南,则踩进了那双明显不适合她现在装扮的高跟鞋里。

    看着这完全没有搭配的装扮,陈蘅之勾了勾唇角。

    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晚风轻轻吹过,吹动陈蘅之披散的长发,也吹得路边树影微微晃动。

    “不好奇我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吗?”过了片刻,陈蘅之忽然开口。

    盛江南双手撑在身后,伸长了腿,整个人难得松弛,她的语气平静:“我身边有你安排的人。我知道。”

    陈蘅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不生气?”

    “没影响到我,没什么好生气的。”盛江南转过脸,看向她,语气仍旧淡淡的,“而且,你也不是会做没意义的事的人。”

    陈蘅之听着,眼里带了一点笑。她解释道:“我给你身边安排了一队保镖,用来保护你的安全。”

    “因为和颐医疗?”盛江南问,“还是新约克的事情?”

    “都有。”陈蘅之没有隐瞒地回答,“这次回北美是一些家族事务的处理。如果可以,或许你可以打开手机,看下和颐控股的官网。”

    听到陈蘅之这么说,盛江南生了兴趣,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点开官网,熟练地翻到高层管理层页面,很快便看见了更新后的内容。

    陈蘅之的头衔已经变成了:和颐控股执行副董事长,兼任集团策略暨资本委员会主任委员。

    “执行副董事长”兼“资本委主委”,这对于陈家这样的企业来说,已经释放出了很明显的信号——陈蘅之的权势比起之前更盛一步。

    “我还以为陈总需要经历很久的内斗呢。”盛江南笑着说道。

    陈蘅之耸了下肩膀,没有回应她这句话。

    两人休息了一会,继续向前走去。路过一家茶餐厅的时候,盛江南忽然道:“这家的菠萝油还蛮好吃的。”

    陈蘅之闻言,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过去,店里灯光明亮,玻璃上蒙着一点水汽,里面坐着三三两两正在吃饭的人,烟火气扑面而来。

    “你吃过晚饭了吗?”她很自然地问。

    “吃了。”盛江南点头,随后看向她,“你呢?”

    “还没有。”陈蘅之回道。

    盛江南先看了眼近在咫尺的茶餐厅,又看了眼衣着光鲜、怎么看都不像会拎着打包袋走在西营盘街头的陈蘅之,想了想,还是摸出了手机,打算看看附近有没有更合适一些的餐厅。

    然而她手机还没来得及解锁,手腕便被陈蘅之轻轻握住了。

    然而陈蘅之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轻道:“我粤语很差劲,能麻烦你帮我买份你觉得好吃的套餐,我们带回你的公寓吃吗?”

    盛江南看着她,一时竟有些失语。

    哪怕知道陈蘅之并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但想到陈蘅之要拎着打包好的便当,回到自己的小公寓,盛江南就觉得有些割裂。

    潜意识里,盛江南在拒绝这件事情的发生。

    然而陈蘅之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已经走进了这家茶餐厅。许是现在店内人不算多,老板也算是有耐心,将菜单放到她面前后就转身离开,没有多说什么。

    陈蘅之瞥了眼上面的餐食,犹豫了一下,回首问道:“你喜欢A餐还是C餐呀?”

    B餐的出前一丁不是盛江南喜欢的,她下意识地就排除掉了。

    盛江南牵着露希娅在门口,看到老板不耐烦的神情已经甩了过来,连忙扬声:“C餐,打包走,加多一个菠萝油,一杯柠檬茶走冰。”

    她说完,陈蘅之自然地刷卡结账。

    等了片刻后,陈蘅之的手上已经拿上了便当袋子。

    盛江南看着这一幕,到底还是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她望着她,眼里带着笑:“打算去我的新家?”

    陈蘅之拎着便当袋子,站在西营盘带着晚风与海气的街头,也跟着弯了弯唇角:“盛总会欢迎我吗?”

    “菠萝油让我吃一口,就欢迎。”话音落下,她一手牵着露希娅,另一只手没有拒绝陈蘅之伸过来的手。

    微凉的手指轻轻扣住她的指尖。

    于是,一人、一狗,又多了一个陈蘅之。

    她们就这样沿着西营盘傍晚的坡道,慢慢往那间不大的公寓走去。

    第104章 幸福的牛马4.0

    104.

    两人牵着露希娅,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

    西营盘的坡道一段接着一段,楼宇之间的风裹着咸湿的海气,从窄窄的街巷里穿过来。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还未完全褪去,薄薄地铺在楼与楼之间,把灰白的墙面和旧旧的窗框都映出一层温柔的暖色。

    走到一处小坡口时,露希娅忽然被前方什么气味吸引了注意,尾巴一甩,便想往前冲。盛江南一时没防备,手上的牵引绳骤然被带得一晃。她脚上还穿着陈蘅之那双细高跟的鞋,坡道又斜,身形一时间有些不稳,几乎要往旁边跌去。

    然而下一秒,陈蘅之就已经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甚至另外一只手已经搂在了她的腰上。

    “当心。”陈蘅之低声。

    盛江南偏头看了她一眼,口罩遮住了陈蘅之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近在咫尺,仍旧是她一贯的平静,却因为当下的举动而流露出明显的担忧。

    盛江南听见自己胸口的心跳声,清晰、急促,像是要一下下撞出来。

    她喜欢看到陈蘅之在意她。

    盛江南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没有出息,便低头紧了紧手中的狗绳,掩饰似地“嗯”了一声。

    陈蘅之却没有立刻松手,她的掌心仍稳稳贴在盛江南腰侧,哪怕确认她站稳了,也完全没有松开的打算。于是盛江南便也没有挣开,只是默默将露希娅的绳子换到另外一只手里,任由她这样半扶半搂着自己。

    之后,她们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天色正一点一点地暗下来,路灯和各家窗户里的灯却亮得越来越多。有人提着刚买回来的菜往楼里走,有人站在门口打电话,语速很快,夹杂着两人至今仍不太听得懂的粤语;还有小孩在不远处跑来跑去,笑声被晚风一阵阵送过来,听起来很轻,也很远。

    这里和中寰的氛围太不一样了。

    不一样到,若不是知道自己身处同一座城市,盛江南甚至会怀疑,武粤东方、公主大厦、遮打大厦那一带的繁华与忙碌,与这里根本不属于同一个港城。

    她察觉到身侧的人有片刻的安静,便转过头去,微微垂眸看向陈蘅之。

    这几乎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角度看她。

    陈蘅之比她高,她也总是坐在更高的位置、站在更前的地方,永远被人群簇拥着,偶尔才会垂下眼眸来亲近她。可现在,陈蘅之就这样站在自己的身边,被被西营盘的晚风轻轻吹着发丝,被街灯和暮色一同裹住。

    原来这个角度下的陈蘅之,也是这么的可口可爱。

    “在想什么?”盛江南轻声问。

    陈蘅之闻言,转过眸看向盛江南,淡淡地笑了下,回道:“觉得有点不敢相信。”

    “你指什么?”盛江南不解。

    “我会和你走在这样的街头。”陈蘅之看着前面慢慢摇着尾巴往前走的露希娅,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风听,也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而你手上还牵着狗。”

    她停了停,眼里笑意更深了些。轻道:“说实话,我从前对港城的观感并不算好。”

    盛江南听到陈蘅之这么说,笑了起来。

    “我也是。”她很自然地接话,“这里太挤,太吵,所有人都走得很快,而且脾气很冲。人们张口就是粤语,叽里呱啦我完全听不懂。生活几乎被工作安全压到,加上我每天都在中寰那片打转,时间久了,我都觉得自己是什么陷入刻板印象的驴,永远只在项目、会议和电梯里面打转,一点都没有自己。”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慢了些,像是想起了更早的时候。

    “之前在港城JPM的时候,我最开始租在铜锣湾。”她笑了笑,眼底却是平静的,“房子不到10平米,楼上很吵,空间也窄。每天工作完回到出租房里,我都觉得自己那么辛苦,好像只是为了替债主打工。”

    风从坡道尽头吹过来,掀起她额前一点碎发,盛江南轻轻道:“那段时间,我特别想死。但我不能死,我妈的治疗费还在那里,我死了,我妈也就死了。后来我的MD看出我状态不太对,替我调过一段时间的行程,勉强算是帮我放了假。但我不想回出租屋,下班以后就坐着巴士,在港岛到处乱转。”

    陈蘅之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她对盛江南刚来港城那两年有些心理预期,知道她一定是辛苦的。现在听到她能说出来,这就已经很好了。

    “所以。”陈蘅之轻声接上她的话,“你是在那时候发现了这里,并且想要搬来这里生活吗?”

    盛江南对陈蘅之的敏锐并不意外,她总是这样,不必旁人解释太多,只凭寥寥几句,就已经能摸到那些没有说完的意思。

    “差不多吧。”盛江南点头,“那时候我从这里经过,忽然就觉得很喜欢。”

    她抬起眼,望向前面弯弯曲曲往下延伸的街道。

    “这里有一点旧,楼也老,可我喜欢。”她轻声道,“有一些唐楼虽然外面看着旧,里面却翻新得很好,空间也比我想象中舒服。最重要的是,它离中寰没有那么远,可又不像中寰那样让人喘不过气,也没有湾仔、铜锣湾那么的拥挤。”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这里有很多开了很多年的茶餐厅,晚上开窗的时候,会有风吹进来,也会有楼下炒菜的味道飘上来。你站在这里,会觉得每个人都在很认真地生活。”

    “我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这种不需要谁刻意培养、却自己慢慢生长出来的生活气。喜欢在这里走路时,听见茶餐厅老板与熟客闲话,听见晚风穿过旧楼之间的缝隙,也听见楼上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喊小孩回家。

    那是一种她很少真正拥有过、却在心底悄悄期待了很久的东西,她已经失去了很久的东西。

    陈蘅之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顺着盛江南的目光,慢慢看向四周。看那些旧楼、坡道、亮着灯的窗,看那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街景,也看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树影。

    过了很久,她才低低地笑了一下。

    “嗯。”她说,“这里很好。”

    想到这里,盛江南忽然安静了片刻。她偏头,看向身边穿着白色西装、脚上却踩着灰色运动鞋的陈蘅之,轻声道:“陈蘅之。”

    “嗯?”

    “你不适合这里。”盛江南说道。

    陈蘅之并不意外她会这样说,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指间勾着的便当袋,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慢声问:“你是不是还想说,我也不适合吃这种简餐?”

    盛江南沉默着,看着面前的陈蘅之。

    晚风正从坡道尽头吹过来,吹动陈蘅之耳边的碎发,也吹得她那一身白色西装在昏黄街灯下多了几分不真实的柔和。

    那张过于漂亮的脸,被口罩遮去大半,只剩一双眼睛仍旧沉静、仍旧温柔,像是许多年前一样,带着不动声色的克制,又像是真的从太高太远的地方走了下来,站到了她触手可及的身边。

    “盛江南,我是人。”陈蘅之说道,她的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有些闷,却也变得更加低沉。她松开了搂着盛江南腰上的手,轻轻地替她将风吹乱的发丝挽到耳后,“如果吃简餐不适合我,这里不适合我,那你觉得我应该在哪里,吃什么呢?”

    “没有人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我也是一样的。你不要神化我,我根本没有你想象得那样了不起。”

    盛江南一时沉默。

    在她的印象中,陈蘅之就应该在明亮开阔的地方,在半山的豪宅之中,在会员制、只接待熟客的餐厅里,她应该是被人群簇拥着,是不必踩在城市低矮逼仄、烟火缭绕的坡道上的存在。

    她不该为了走近她,而来到这里。穿着不搭配的运动鞋,拎着茶餐厅的便当袋,带着她随手从便利店买的口罩。

    她不该这样的。

    可盛江南很清楚,她没有资格定义陈蘅之应不应该。

    陈蘅之有权利去做任何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陈蘅之说完,没有继续停留在原地,她重新拉上了盛江南的手,带着她与露希娅,走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越过狭窄的坡道与亮着灯的小店。

    走到街角时,陈蘅之忽然停下了脚步,偏头看着她:“盛江南。”

    “嗯?”

    “我迷路了。”陈蘅之慢悠悠地说道。

    盛江南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蘅之站在街灯下,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有些乱,眼睛却还是漂亮得过分。盛江南看着她,只觉得这个人哪怕只是站在那里,都是很犯规的存在。

    她笑着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陈蘅之的手腕,带着她往右拐了个弯。

    “你看,我就说你不适合这里。”盛江南看着她,眼底带着很浅的笑意。

    “强词夺理。”陈蘅之淡淡地瞥她一眼,“我第一次来这里,会迷路很正常。”

    盛江南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进了楼门后,她带着陈蘅之去管理处做访客登记。值班台上的灯白得有些刺眼,那支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的圆珠笔歪歪斜斜地放在登记簿旁边,看上去甚至带了点恼人的黏腻。

    陈蘅之只垂眸看了一眼,眉心便极轻地蹙了下。

    盛江南知道会有这样的情况,她从自己随身的帆布包里面找出了自己常用的凌美签字笔,递给了陈蘅之。

    陈蘅之接过,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两人一狗一道等着电梯,忽然陈蘅之说道:“你那个根签字笔很旧了,你以后用这根吧。”说完,她从随身的西装里面掏出来那根已经装了许久许久的签字笔。

    盛江南看着这根新的签字笔,又看了眼面前的陈蘅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为什么要送我签字笔?”想到很多年前在拍卖会上的初见,盛江南问出了声,“那次拍卖会后,你约我去酒店的酒吧,是为了睡我吗?”

    电梯侧很快有别的人过来,陈蘅之沉默着,没有回答。

    两人一狗上了电梯后站在角落,与其他人保持着距离。走出电梯,盛江南脚上的高跟鞋与地板相碰,发出了空空的回响。

    盛江南一手牵着露希娅,一手拿着钥匙开门。陈蘅之立在她的身后,手上拎着茶餐厅的塑料袋,她看着盛江南打开了房门。

    盛江南站在门口,弯腰将露希娅的胸背摘了下来。摘下的瞬间,露希娅先一步窜了进去,她显然还对这个新家有些新鲜感,在进门后先在客厅那一小块地方转了一圈,这才沿着木梯向上爬,最后在阁楼的软垫上趴了下来。

    今天走得有些远,露希娅累了。

    盛江南看她这样,淡淡地勾了下唇角。回首,恰好看到陈蘅之站在玄关处,微微抬眼打量这个不大的空间。、

    房子确实小,灯光不算明亮,胜在温软。

    窗外是层叠的唐楼,隔着一点距离,却还能够看到对面窗户亮着的灯火。陈蘅之目测着距离,微微垂了下眸,到底没有说什么。她平静地找出另外一双崭新的拖鞋,换上了。

    盛江南本来还有点担心陈蘅之不同意她住在这里,但看她这样的反应,便知道大小姐表示尊重她。

    “有点小。”盛江南将帆布包放在门口的玄关,又将防盗门锁好,这才与陈蘅之一道去洗手间洗手。

    陈蘅之正细细地洗着手,她看着镜子中的盛江南,转过头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才轻笑着回道:“还好。比我想象中大,采光看起来也不错,通风也还好,这应该有10坪?”

    港城习惯讲呎,台屿讲坪,内地更习惯说平米。盛江南无奈地摇了摇头,顺手抽出纸巾递给陈蘅之,说道:“到底什么时候度量单位能够全球统一呢?”

    陈蘅之笑了下,她想了下内地的换算,补充道:“有30平米?”

    “有的,还有阁楼的面积呢。”盛江南摸了下便当的温度,还热乎着,她没有再热,反而去厨房拿出了一次性筷子与碟子,放到茶几上,“我和露希娅住足够了。”

    陈蘅之对她的动作并无意见,当盛江南布置好茶几时,她已经将西装外套脱下,顺手搭在了盛江南放在外面穿的衣服的架子上。

    她一边将衬衫袖口挽起,一边走到了她的身边。

    这还是陈蘅之第一次坐在茶几边的地毯上吃饭。她挨着盛江南坐着,身上衬衫被挽起,姿态算得上放松,可整个人仍旧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端正。

    盛江南坐在她身侧,低头将便当盒一个个掀开,热气裹着饭香漫出来,混着菠萝油微甜的奶香和柠檬茶清苦的气息,一点点将这个不大的屋子填满。

    窗外的夜色沉下来,旧楼间零零落落亮着灯。屋里很安静,只偶尔有露希娅在阁楼上翻身时弄出的轻微响动。

    陈蘅之的胃口向来不算太好,可今天看上去却比“不太好”还要更差一些。她拿着筷子,动作缓慢地吃着面前那点煎蛋,吃了几口,便停了一下。沉默片刻后,她忽然开口:“我看你的衣服少了很多。”

    盛江南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她低头拆开菠萝油的包装,自己先咬了一口,才慢吞吞地把剩下的大半递到陈蘅之面前,语气淡淡的:“你的胃口好差。”

    陈蘅之看着她,眼底带了一点笑,她没有接过盛江南手上的菠萝油,反而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她吃东西一向斯文,就算是咬菠萝油也是一小口,她只吃到上层酥松的面包,连里面夹着的黄油都没碰到。

    盛江南看着她,忽然反手收回了菠萝油,淡道:“陈蘅之,你现在是吃不下东西吗?”

    “这么轻易地被你发现了吗?”陈蘅之轻柔地笑了笑,她放下了手上的筷子,没有再勉强自己。

    盛江南望着她,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其实不是现在才发现的。

    第一次重逢那场商务午餐,陈蘅之就没动几口;后来在酒店一起吃早餐时,她也不过只吃了一片吐司和一点煎蛋;再后来,去了半山她住的地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她才更清楚地意识到,陈蘅之的饭量比起从前,少了太多太多。

    那时候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只是一直没有问出口。

    直到此刻,直到她坐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看着陈蘅之连一整个煎蛋都吃不完,她才确认了这点。

    盛江南垂下眼,没再说别的。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将手里的菠萝油一点点掰开,掰成方便入口的小块。然后拈起其中一块,递到陈蘅之唇边,声音压得很低:“吃不下,不是吃下去会吐,对吧?”

    陈蘅之看了她一眼,安静地点了点头。她垂首吃下那一小块面包,松软的面包和被渐渐焐开的黄油一并化在嘴里,果然盛江南喜欢吃的东西还不错。

    见陈蘅之这样能吃下,盛江南便将大半个菠萝油如法炮制地掰下喂给了她。

    “你吃的那么多药里面,有抗焦虑的吗?”盛江南抬眸问道。

    陈蘅之听了,垂眸笑了笑,过了片刻,她才道:“精神类药物只会让我的大脑变得迟钝,昏昏欲睡,并没有什么实际上的作用。”

    对于这点盛江南是十分赞同的,但如果一直吃不下饭也不行啊。盛江南眉头皱了皱,她还想说点什么,却被陈蘅之按住了手,她的掌心微凉,覆在她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语气带着安抚:“只是最近压力大胃口不太好而已。”

    “你的最近是多久?”盛江南不为所动,她盯着陈蘅之的眼睛,问道。

    陈蘅之的目光再次从盛江南的衣柜掠过,语气平静:“你要不要裁缝的电话?西装真的少了很多。”

    眼见陈蘅之在这里转移话题,盛江南的脾气有点冒出了头,她往前靠近了一些,抬手捏住陈蘅之的下巴,将她的脸轻轻扳了回来,逼着她只能看着自己:“陈蘅之。”

    “很久,是一个你不愿意听到的时间。”望着盛江南沉沉的双眸,陈蘅之兀自叹了口气,轻道。

    她不愿意听到的时间?盛江南皱眉想了下,反问:“四年多了?”

    四年多。

    这个时间点对她们两个人来说都有点过于的深刻了,盛江南一直觉得陈蘅之不要她了以后,依旧是那个表面从容,甚至更加强大的陈家大小姐。

    可伴随着接触越来越多,她才知道,陈蘅之这四年过得并不顺遂。

    盛江南望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她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好像慢了半拍,心口闷得厉害,偏偏又发不出脾气。

    她知道陈蘅之的脾气,清楚她永远都不会说出自己的痛苦,只会在不断逼问下,才轻描淡写地说“都过去了”。

    可她越是云淡风轻,盛江南越觉得难受。

    陈蘅之抬起手,指腹很轻地抚过她的眉心、眼尾,像是想把她皱起的眉一点点抚平,语气依旧温和:“但还好。”

    还好。

    又是这样。

    盛江南只觉得眼眶都微微发热,心里那阵迟来的疼几乎要压不住。她想说这哪里算还好,想说你都已经这样了,怎么还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可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声很低的、带着压抑的呼唤:“陈蘅之……”

    她看着她,想要说的话太多太多,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陈蘅之却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她淡淡地笑了下,轻轻安抚她:“等知道真相那天,我想我会睡得好,也会吃得下的。”

    她说得像是在哄她。

    可盛江南知道,这就是陈蘅之的打算。被困在2022年的不只是她,还是有陈蘅之。她们两个被困在过去,如果过去没有真相,她们都没有办法做到坦然地面对彼此的。

    盛江南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来,吹得窗帘边角动了动。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极轻的呼吸声。

    最后,她什么也没有再说,她只是慢慢地倾过身去,伸手抱住了陈蘅之。

    盛江南身上的气息一点一点漫过来,温热、柔软,又带着某种令人心安的沉静。陈蘅之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上,过了很久,才缓缓闭上眼睛。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久到茶几上那点未散的饭香都淡了下去;阁楼上的露希娅轻轻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窸窣声;窗外对面楼里的灯又熄了两盏。

    陈蘅之终于睁开眼。她的目光越过盛江南的肩头,落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灯光温软,夜色安静,窗外是层叠的唐楼与零落的灯火,屋子里却仍有一点说不出的空。

    “盛江南,你这个家还差点东西。”

    “什么?”盛江南微微松开她些许,抬眼看向她,问道。

    第105章 幸福的资本家

    105.

    这间公寓本来就不大,又因为盛江南搬进来还不到一个礼拜,许多东西都还来不及添置。灯光虽暖,却仍旧带着一点新住处特有的空落。

    她原本觉得已经足够齐全了。可听到陈蘅之说“还差一点什么”的时候,盛江南心里还是生出了一点好奇。她抬起眼,望向面前的人,眼底带着疑惑。

    陈蘅之想了想,目光落在窗边那一小块空着的位置上,说:“好单调。”

    盛江南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陈蘅之偏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解,也带着一点纵容:“笑什么?”

    “我还以为。”盛江南唇边仍噙着笑,语气也慢悠悠的,“你会说些‘缺一个我’这种话。”

    盛江南一边笑着一边将桌上的便当盒收拾好,将东西拎到门口不远处放好,又去洗了手。回来时,手上还沾着一点未完全散去的清淡香气。

    她重新坐到陈蘅之身边,膝盖微微碰到她的腿侧,热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了过来,谁都没有躲开。

    陈蘅之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回道:“好土。”

    是啊,好土。而且根本就不是陈蘅之会说出来的话嘛。

    盛江南看着她,笑意未散,随即又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朝窗边看去,轻声问:“你说的单调,是指房间的陈设吗?”

    “嗯。”陈蘅之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过去,“那里风很好,光也很好。可以放一束花,选对小狗无害的品种,会让这里更像一个家。”

    盛江南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了陈蘅之的手,轻道:“那你帮我买。”

    “好啊。”陈蘅之转头看向她,应下。

    说完以后,她又低头认真想了下,补充道:“或者再加一盏落地灯。你这里晚上灯太少了,有一点暗,对眼睛不好。”

    她说话时语气始终平平的,却因为认真的神情而显得是那样可爱。

    盛江南望着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塔桥和新约克住过的公寓。那些房子有的高阔,有的安静,有的临街,有的俯瞰河景,风格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地住起来舒服得过分,像是连光落进来的角度恰到好处。

    她偏头看她,好奇地问道:“我们以前在国外住的那些地方,花也都是你买的吗?”

    “是。”陈蘅之点头。当她说完话后,她才将目光又一次地落在了盛江南的脸上,略有些无语地开口,“难道你以为都是林阿嫲准备的吗?”

    盛江南微微捂住脸,点了点头。

    谁能想到陈蘅之一个大小姐,会亲自安排家里面的花束啊?这种事情不应该完全交给管家的吗?

    陈蘅之看懂了她眼里的那点不可思议,唇边笑意更深了些,声音也更温和:“不仅是每周的花束,家里面的软装也基本上都是我设计的。”

    “都是你设计的?”盛江南是真的惊讶了。

    她们在塔桥和新约克一共住了大概5个住所,风格却各不相同,她以前只以为那不过是陈蘅之的“钞能力”与审美共同作用下的结果,却从没想过,原来那些竟都是陈蘅之亲自设计的。

    陈蘅之看着她,眉眼间浮起一点自得的神气。她笑着回道:“我以前想过,如果不和他争那些,也许可以去做家居设计师。”

    盛江南听着,不由得也笑了,问:“你很喜欢布置家里吗?”

    陈蘅之大概是不想再继续坐在地毯上,伸手撑着沙发边缘站起身,回身顺势也拉了盛江南一把,将她一同带回沙发上。

    柔软的沙发微微陷下去,两个人的距离也随之更近了些。

    陈蘅之靠坐回去,长发垂落在肩头,语气平缓:“还蛮喜欢的。外面的设计师当然能做到基本要求。可我总觉得,很多细节还是差一点。既然差一点,那不如自己来。”

    “我喜欢家需要是我所喜欢的模样。”陈蘅之说。

    盛江南靠在她肩上,静静听着,视线落在阁楼上熟睡的露希娅身上。

    小狗睡得很沉,呼吸轻轻起伏着,软垫边缘被暖黄的灯光照出一层柔和的光。窗外夜色安静,屋里更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交叠在一起的声音。

    “那以后我买了房子,做好硬装,你也帮我设计软装吧。要给我友情价才好。”她说着,偏过头去看陈蘅之,眼底带着一点含笑的期许。

    “友情?”陈蘅之垂眸,望着盛江南。

    盛江南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到了陈蘅之气场细微的变化。她原本还是散漫而温柔的,人也带上了少见的松弛,可就在那两个字出口的下一秒,她周身的柔和被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渐渐苏醒的大小姐的矜贵。

    果然,下一秒,陈蘅之稍稍推开了盛江南,她眼底深得像夜色下的海,声音也透着冷:“盛江南,你搞清楚。我没打算和你做朋友。”

    盛江南愣在原地,想着要怎么解释才能让陈蘅之变回刚才温柔的模样。可潜意识里,却又对这样冷脸的她产生了极大的xing趣。

    “盛江南。”见她不说话,陈蘅之的脸色便又淡了一层。她往后退开些许,侧过身看着她,眉心也轻轻蹙了起来,那神情里有压着的不悦,也有一点不愿明说的失望。

    “我才刚从一段失败的感情里走出来。Hollis,从我十七岁认识你,到现在,我没有谈过一段正常、健康的恋爱。”盛江南明知道陈蘅之会不高兴,但她还是压下了自己嘴角,装作正色的模样,认真地说道,“我想要去认识更多的人,想确定自己的心意。我想,你能够理解我的对吗?”

    陈蘅之一时没有说话,她显然没想到盛江南会这样讲,眼神都微微静了一瞬。

    盛江南看着她的神情,心里其实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却又舍不得就这样停下,忽然又开口:“易展和我说,她来接近我,是经过你的授意。”

    陈蘅之的语气彻底地冷了下来,反问:“你也觉得是我让易展接近你,成为你女朋友的吗?”

    “你不是这样的人。”盛江南笑起来,看到陈蘅之的神色,忘调侃她,“她要是你的人,还敢成为我的女朋友,你肯定会从北城冲过来大耳刮子抽死她的。”

    陈蘅之蹙着眉,没有说话。

    “我知道不是你。但她的确经过了陈家的某人授意,刻意装成你性格那样来靠近我。陈蘅之,这是你没有处理好的事情。”盛江南轻道。

    “所以,你要去认识更多的人,与更多的人约会,目的就是为了惩罚我?”陈蘅之反问。

    风透过了窗户,传了过来,晚风落在身上带来了一丝凉意。

    盛江南看着陈蘅之认真的眼神,有瞬间地坚持不住,但她还是咬了咬自己的舌尖,点头:“不是惩罚,只是我认为我有权利去认识更多的人。”

    “这个因果关系并不成立。”陈蘅之说道。

    盛江南点头,她当然知道因果关系不成立,因为她完全就是在胡说八道、刻意地挑起陈蘅之的怒火。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下来,原本良好的气氛也冷凝了。盛江南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找补一下,可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就看到陈蘅之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忽然很轻地顶了一下腮,然后平静地开口:“你说得对。”

    这次轮到盛江南怔愣了。

    “的确,自你17岁,我19岁,我们相识。一直到现在,我的感情生活中,的确可以算得上是一片空白。”陈蘅之的脸上摆出了重逢时候见到的那副温和又疏离的笑容,“我没有权利与资格去限制你与她人相识、交往。”

    这话听起来好像很对,但仔细听着又有些不对劲,盛江南还不等反驳,就听到陈蘅之接着说:“我不会限制你去认识新人,同时也不会为你接下来的约会与其他进一步亲密行为设限。我们之间的床\伴关系,可以在你找到‘合适’的伴侣后解除。”

    “陈蘅之,你什么意思?”盛江南越听越不对劲,她直视着陈蘅之,语气里已经有了压不住的急切。

    “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是赞同你的提议。”陈蘅之声音淡淡,她整理了下自己的袖口,整个人好似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你想要接触别人,我不发表任何意见。但同样的,我也保留自己去认识新人的权利。”

    “毕竟,正如你所说的,我也没有谈过健康、正常的恋爱,我也应该去认识更多的人,去了解自己的心意。”陈蘅之笑意浅浅,回道。

    “你要和别人约会?!”盛江南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我保留这个权利。”陈蘅之说完,人已经站起了身。

    玩脱了。

    盛江南现在满脑子里面就这三个字。

    眼见陈蘅之真的要离开,盛江南连忙起身抓住了她的手腕。

    “盛江南.”陈蘅之垂眸看向她抓着自己的手,语气淡得听不出波澜,“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盛江南轻轻咬了下唇角,站直了身子,看着面前的人。她原本满肚子的话,这一刻却像全堵在了喉咙口,最后说出口的,反而只是最没有出息的一句:“你生气了吗?”

    “我没有。”陈蘅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你新家的花束我会让保镖每三天过来送一次的。到时候你自己接收即可。”

    怎么现在就变成了保镖来送花了?盛江南心头狂跳,她来不及斟酌,就已经开口:“不是说你帮我挑吗?”

    陈蘅之的眼里有了些盛江南看不懂的情绪,她迟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慢慢将自己的手腕从她掌心里抽了出来。

    冷脸的陈蘅之,让哪怕熟悉如盛江南也没办法轻易靠近。

    盛江南看都她这样的神情,只觉得这间本就不大的公寓忽然逼仄得厉害,空气也变得稀薄。她明明想深呼吸,想让自己稳下来,可胸口却像被什么压住了似的,只能强撑着忍住。

    最终,盛江南咳嗽了起来,她望着陈蘅之,说道:“你生我的气了,对吗?”

    “我说了,没有。”陈蘅之眼神中的担忧转瞬即逝,她的手机响起,盛江南看到了上面的邮箱提示,“时间不早,我还有别的行程安排。再会,盛总。”

    “陈蘅之!”眼看陈蘅之就要走到门口,盛江南也顾不得太多,连鞋子都没有穿好,赤着脚就再次抓住了陈蘅之的手腕。

    “你在做什么?”陈蘅之问。

    盛江南呼吸一滞,强装无事,说道:“我的意思是,我想要和你从正常的约会开始,逐步走向排她性约会、最后再在一起的这个路径。但如果你认为,我们首先就要确认排她性,也可以的。”

    “你…你别走。”

    陈蘅之低头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松动。她看了她很久,才轻声问:“你的意思是,你要和我约会?”

    第106章 生气的资本家1.0

    106.

    要和陈蘅之约会吗?

    要不去接触其他人,就继续回到陈蘅之的怀抱里面吗?

    盛江南不知道。她只知道,若是自己此刻再胡说八道,陈蘅之一定会真的生气。以她的性子,未必会当场发作,可一旦冷静下来,就很有可能压在心底好久,甚至不理人。

    于是,盛江南还是点了头。

    陈蘅之看出了盛江南的犹豫,她的眼神略微闪烁,情绪却收得很快,她转过身来,看着盛江南的目光没有任何的情绪,淡道:“盛江南,我没有半点要勉强你的意思。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你不要这幅好像我在逼迫你的神情可以吗?”

    盛江南听着,胸口那点酸意忽然就漫了上来。她抬眼直视着陈蘅之,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厉害,没有遮掩,也遮掩不住。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问:“陈蘅之,我们之间,是平等的吗?”

    “你又在说什么奇怪的话?”陈蘅之听到她这样说,陈蘅之眉心轻轻一蹙,眼神也冷了下来,她本该生气的,可看着盛江南这样,她语气里的冷意只短暂地浮了一下,便又被她按了下去。她上前一步,离她更近,声音放缓了些,“我们当然是平等的。”

    “我说过了,你有去认识别人、和别人约会、甚至发展亲密关系的权利。我没有限制你,不是吗?”陈蘅之的语气温柔,好似真的完全不介意一样。

    她说得越温柔,盛江南心里越不是滋味。

    那种不舒服并不尖锐,却像一枚细针,扎得很深。她抿了下唇,脸颊有些发烫,过了片刻,还是低声承认:“其实我刚才那样说,只是想气气你,想看你的反应。”

    她抬眼看着她,连眼底那点不安都一并袒露了出来。

    “我知道你会不高兴,也想过你大概会这么说……可不知道为什么,真的听到你这样讲以后,我心里反而更难受了。”盛江南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陈蘅之,我一点都不希望你和别人约会。”

    陈蘅之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夜风从窗缝里缓慢地漏进来,吹得窗帘边缘轻轻浮动。屋里的灯光很暖,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可她们之间却没有刚才那样的亲密无间,反而多了几分疏离。

    盛江南看着她,又往前逼了一步:“那你呢?你真的觉得,我和别人约会,和别人有亲密接触,是可以的吗?”

    陈蘅之的眉头轻轻一挑,唇角微勾,笑了起来,她此刻的笑意又冷又薄,像极了月光散落在冰面上,并无半分温度:“盛江南,你真是个混蛋啊。”

    她望着她,眼底终于带出一点克制的恼意:“双标得明明白白。怎么,是我平时太纵着你了,对吗?”

    “你的确很纵容我。”盛江南非常认真地赞同了陈蘅之的这句话。

    盛江南会不知道陈蘅之对她的纵容吗?她当然知道,从工作里的步步试探,到后来知道陈蘅之当年也喜欢过自己以后,那点原本藏得极深的恶劣与任性,就被她一点一点地放大了。她太笃定了,笃定陈蘅之不会真的丢下她不管,笃定她哪怕生气,也只会生气一阵,不会气得太久。

    她清楚自己仗的是谁的偏爱,她明白自己的身后站着的人是谁。而也正因为太清楚,她才不想让陈蘅之把这份偏爱收回去,甚至哪怕陈蘅之有任何可能给予旁人偏爱的可能,都让她心烦意乱。

    “我不明白。”陈蘅之忽然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过分,“你到底想要什么。”

    盛江南想要什么呢?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在过往的时候,她只想还完盛家的债,只想妈妈和妹妹好好的,想和陈蘅之好好地在一起。可后来,陈蘅之突然消失了。

    来到港城后,她的目标就变成了好好工作,赚钱还债,期待妈妈康复。

    现在债务马上就快清零,她又想要什么呢?

    盛江南自己也不知道,她看着面前的陈蘅之,眼底那些微妙又沉重的情绪翻涌了片刻,最终只是很轻地拉了拉她的手。

    这次,陈蘅之没有甩开。

    “蘅之,这些年,你有没有喜欢上别人?”不知道为什么,盛江南忽然问出口了一句完全与上文不相关的问题。

    陈蘅之眉头微蹙,她并没有回答,只是看向盛江南的神情更加的冷淡。

    盛江南却像没看见她那点冷淡似的,继续往前靠近。她几乎要扑进她怀里,鼻息之间已经满满的都是陈蘅之身上那点很淡的雪松香。她再往前一点,终于把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侧,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色吞没:“我一点都不希望你去接触别人。”

    她的呼吸落在她颈边,微热,却清浅,盛江南闭上眼睛,终于再度说道:“你身边一定有很多很好、很聪明、也很喜欢你的人。和那些人比起来,我好像一点优势都没有。”

    这句话说出口时,盛江南都觉得自己有些陌生。她从前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她是盛家的大小姐,是想要什么就能够得到什么,连伸手都不需要太主动就有人主动递上前的存在。

    哪怕后来家道中落,债务缠身,可陈蘅之给足了她尊重,她维护着她骨子里那点骄矜和自尊。

    可这四年发生了许多,也改变了很多。盛江南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也明白陈蘅之到底有多么的好。

    陈蘅之是那样的好,那她足够好吗?她能够被陈蘅之坚定地选择吗?是不是因为陈蘅之认识的人太少,所以她才将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呢?

    盛江南不知道,她的心情很复杂,逻辑也很混乱,该有的秩序在陈蘅之的冷脸下早已变得七零八落。

    “可是我又很纠结。”盛江南闭了闭眼,声音更轻了,“Hollis,易展的事情让我知道,我不是喜欢那种温柔年上的类型。可我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我也不知道。”

    她说着,手指很慢地攥紧了陈蘅之的袖口。她抬起眼,望着她,眼底像是压着一层湿润而灼热的光,轻道:“我不想因为你是我唯一的选项,所以才选择了你。同样的,我也不希望你只是因为你只见过我,所以才想和我在一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退而求其次”的爱。

    她想要的,是陈蘅之在看过世界、见过别人、握过更多可能以后,依旧百分之百地、毫不犹豫地选她;她想要她全心全意地站在自己这边,想要她在所有可能性里,仍旧只认她一个。

    到了这个年纪,还在追求“纯粹”,本身就是贪婪的天真。

    可盛江南就想要这个。

    陈蘅之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她怎么会不明白呢?

    她垂眸看着怀里的盛江南,目光一点点柔下来。她理解她为什么这样不安,理解她为什么要反复确认。

    陈蘅之知道,盛江南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可理解,不代表妥协。

    陈蘅之垂眸看着面前的盛江南,微微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认真地回道:“盛江南,我一直都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盛江南想要问她,她想要什么。

    可看着陈蘅之明亮的双眸,她知道,那个答案一定是现在的她不能承受的。她只能闭上眼,不去看如此真挚又明亮的陈蘅之。

    陈蘅之看着她这样,眸色轻轻一暗。她伸手,指腹很轻地擦过她的眼尾,声音仍旧平和:“我理解你的顾虑,明白你的想法。虽然我不是很赞同,但我想,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会尊重你。”

    盛江南一怔,抬眼看她。她还想说什么,唇边却忽然碰到一片微凉。

    陈蘅之的手指轻轻按在了她的唇上,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她们靠得这样近,呼吸早已纠缠在一起。那只手指停在她唇瓣上时,带着一点很轻的凉意,也让盛江南的心口一阵发麻。

    陈蘅之望着她,语气平静,却半分都不退让:“我尊重你,同样的,你也要尊重我。正如你所要求的平等一样,没有道理说你还在不断地和别人约会,却要限制我不能和别人接触。”

    “你心理如何斗争是你的事情,但在这件事情上,我不会做任何的退步。”陈蘅之平静的声音最终还是落下。

    盛江南一直都很清楚陈蘅之在她在乎的事情是个十分严肃且认真的人,刚才的陈蘅之虽然展露出了一点脾气,但她说的话是认真的。

    如果她真的敢和别人约会,真的敢去试探更多可能,陈蘅之也会做同样的事。她不会因为她说一句“不希望”,就放弃自己的权利。

    这就是陈蘅之。她的确温柔、纵容,很耐心、很体贴,但她不会因为喜欢你,就把自己改变成不再是自己的模样。

    “所以。”陈蘅之没有再给她继续回避的余地,淡淡问道,“你刚才说要和我约会,是认真的吗?”

    盛江南这一次没有犹豫,点了头。

    那近乎挑衅一样的“去认识更多人”的念头,当然存在在她的脑海之中,可真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尝试,她真正想要的,还是陈蘅之。

    想要靠近她。

    想要和她有各种各样的亲近。

    “可以。”陈蘅之看着她,终于缓了些神色,“那你负责告诉我时间和地点,我来安排行程,接你去约会。这样可以吗?”

    当年易展追求她的时候,她们私下的约会也不过是找个地方吃饭,或者是逛街购物。对此盛江南虽然觉得有些无趣,但如果身边的人是陈蘅之,或许有别样的感觉也说不定。

    所以盛江南没有拒绝,反而抬眼问她:“你最多能有多少天的假期呢?我最近刚刚做完和颐医疗的项目,下一个项目还在路上,丽诺答应给我放一段假。”

    “Sybil,”陈蘅之听见这话,看着她,轻轻挑了下眉,语气里终于带回一点熟悉的、若有若无的逗弄,“与其关心我的假期,我想你更应该先问问自己,你所谓的假期,到底一共才几天。”

    投行的高强度工作摆在那里,哪怕是项目中间的短暂假期,也不会持续很久。这个调整状态的时间,往往都不会超过1个星期的。

    意识到自己居然问了资本家这种问题,盛江南只感觉自取其辱,她咬了咬牙,却没有松开陈蘅之的手,她靠近了她,轻道:“那我到时候提前和你确认你的行程。”

    陈蘅之点头,并没有反对。

    关于约会的事情好像就这样达成了一致,可盛江南清楚,并没有。

    陈蘅之不会轻易地放过她的。

    第107章 生气的资本家2.0

    107.

    盛江南知道陈蘅之不会轻易放过她,放过这个问题。

    可她没想到,她的惩罚来得这样快!

    “那如果我和别人约会,你会生气吗?”盛江南轻轻地捏了捏陈蘅之的尾指,轻声问。

    陈蘅之垂眸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说嘛。”盛江南又贴近了些。她的唇瓣已经快要碰到陈蘅之,连气息都缠在了一起,“你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吃醋?”

    陈蘅之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然而下一秒,她的手忽然扣住了盛江南的腰,力道不算重,却牢牢地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她低声问道: “无论你和谁约会,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之间的床./伴关系,还是排他的。对吗?”

    这句话落下来时,两个人几乎已经贴到一起了。

    盛江南低低笑了一下,双手环上她的脖颈,眼尾都被灯光映出一点潮湿的亮色。她说:“是。我不会和别人有任何亲密接触。你知道的,我会吐的。”

    陈蘅之听着,终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呼吸却热了些。

    她抬起手,捏住盛江南的下巴,迫使她微微仰起脸。四目相对的瞬间,屋里的空气都像骤然变得粘稠了。

    然后,她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不是一个仓促的吻,也不是刚才争执过后带着火气,几乎要把人吞没的吻。反而,十分温柔。

    陈蘅之先是轻轻地碰了下盛江南的唇角,似安抚一般地吻过后,才慢慢地碾过去,一点点地加深。她向来擅长掌控节奏,连亲吻也是如此,既不给人逃开的余地,却也不让人从一开始就得到太多。

    盛江南在陈蘅之面前从来没有什么招架之力。

    她的手还挂在陈蘅之的脖颈上,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她想要回应却又被陈蘅之捏着腰,无法上前太多,只能仰着头去承受这个吻。

    呼吸很快就乱了起来,连带着睫毛都轻轻地发着颤。

    房间内很安静,阁楼上露希娅睡得很沉,窗外西营盘的夜色也沉沉地压了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与声,连带着室内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都好似从另外的世界传来。

    小小的客厅里面,灯光暖得让人发昏,夜风有顺着窗户缝隙漏进来一点,将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吹得更加的热和乱。

    陈蘅之磨人的时候真的很磨人。她吻着盛江南的上唇,吻着她的唇角,偶尔又退开一些距离,任由彼此的呼吸缠绕在一处,却不肯深.入半分。

    她静静地看着盛江南眼底越发明显的水色,看着她因为克制呼吸而轻轻起伏的锁骨,明明知道盛江南想要什么,却偏偏更加慢条斯理,甚至几近残忍地折磨着她。

    盛江南受不住这样的节奏,她从来都不喜欢这样的节奏,她向前追寻着陈蘅之的唇。

    然而陈蘅之却已经预判了她的想法,她的手扣在她的后颈,不许她乱动,只让她在自己给出的一点范围内,被动地承受着她所有的温柔与恶劣。

    “蘅之,别折磨我了…”盛江南终于低低地叫了一声。

    她的呼吸和声音早已经软得不成样子,轻得像是撒娇,可其中更多的则是明显的求饶。

    陈蘅之当然听得懂,但她没有给出任何的回应,只是垂眼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深邃,像是黑夜中涨潮的深海,吞噬掉了所有的情绪。

    下一秒,她低下头,吻却没有再落回盛江南的唇上,反而沿着她的唇角缓缓地往侧边移去。

    盛江南的呼吸骤然一滞。就在那一瞬间,陈蘅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条丝巾,指尖灵巧而从容,轻轻覆上她的眼睛,绕到脑后,打了个结。

    视线顷刻被遮住。

    盛江南怔了一下,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绷紧。可正因为看不见,其他感官反而被无限放大了。她能更清楚地感觉到陈蘅之就在自己身边,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掠过脸颊、耳侧、下颌,甚至能感觉到她停顿时那种近乎故意的沉默。

    她什么都没有做,却更让人难挨。

    陈蘅之又一次用自己的手段在惩罚盛江南。

    如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盛江南以为她在外面玩脏的,口不择言说了她,而后被她按在床上三个礼拜那样。

    可如今的陈蘅之比起过往,要更加恶劣。至少那时候,她还允许她看她。

    而现在,她只能感受。

    最终,盛江南察觉到那一抹温热落在了她的耳后。

    陈蘅之轻轻地吻了她一下,十分轻柔地一下,像是她用羽毛轻轻地擦过,随即又顺着颈侧一点点地向下,而后停留在了她颈侧跳动着的脉搏处。

    盛江南的手一下子攥紧了陈蘅之的衬衫下摆。

    痒。

    这样的触感让她本能地偏过头,可这样一来,颈侧就更多地暴露给了陈蘅之,陈蘅之轻轻地笑了一下,呼吸再度打在颈侧。

    然后她在盛江南越发破碎的呼吸中,吻了上去。

    陈蘅之的嘴唇很软,落下是却好像带着或,她沿着那条纤细漂亮的线条一点点地亲吻着,时轻时重,时而停留,时而离开,根本让盛江南摸不到规律。

    她感觉自己的腿都已经软了下来,只能无力地靠在陈蘅之的怀里,胸口起伏得厉害,就连丝巾下的眼睛也红了起来,像是夜色中氤氲的水汽。

    盛江南仰起头,喉间溢出一丝压不住的呼吸声。

    “陈蘅之…”她又叫着她的名字,“别这样。”

    陈蘅之终于停了下来,她依旧贴近着她,她们的呼吸依旧交缠在一起,她垂眸看着盛江南红润的唇瓣,看着她脖颈上属于她的唇印。

    视线受阻无疑放大了盛江南的其他感官,她的呼吸还没有平复下来,依旧乱得厉害,手指也攥着陈蘅之的衣服,身子更是完全靠在她的身上,整个人透着明显的依赖和索求。

    陈蘅之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就在盛江南以为她会将她抱起来,一起去到床上的时候。却没想到陈蘅之忽然松开了手,连带着刚才将她困在怀里的力道也一并卸了。

    陈蘅之突然离开了她。

    她下意识地想往前追过去,可眼前一片漆黑,伸出去的手只抓住了空气。她在原地踉跄了半步,呼吸都乱了,丝巾下的眼睛带着明显的茫然和无措,声音也终于透出一点掩不住的慌意:“蘅之…你在哪?”

    陈蘅之没有说话,她站在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盛江南无助又彷徨的模样。灯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的眉眼冷得像北城冬天将落未落的雪,漂亮得惊人,也危险得惊人。

    “你在惩罚我吗?”盛江南停下动作,她感受着空气中属于陈蘅之的味道,慢慢地转了个方向,问道。

    听到她这么说,陈蘅之再度勾了勾唇角,淡道:“惩罚?”

    “盛江南,你该想清楚,我的惩罚不会是这么简单。”陈蘅之上前了半步,轻道。

    她说话的语气很淡,淡到让盛江南觉得更加惶恐。她很清楚,陈蘅之还在因为自己要和别人接触的事情而在生气。

    “陈蘅之,你不希望我和别人接触,对吗?”她不知道她在哪里,只能朝着大概的方向,轻道。

    “是。”陈蘅之很坦然地点了头。

    哪怕她说着什么尊重盛江南的想法,说着理解盛江南的作为,可实际上从潜意识里,她还是不能接受盛江南有接触别人的可能。

    她怎么可能接受。

    “盛江南。”她站在暖黄灯光里,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眼间的冷淡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稠危险的掌控欲。她依旧漂亮,却也因此显得愈发逼人,“我是个很恶劣的人。”

    “你若敢去接触一个,我就会去接触三个,甚至更多。”她顿了一下,语气轻得像是情人耳语,“至于那些敢来碰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知道的,我一直在很努力地克制着我想要打人的冲动。”

    窗外夜色沉沉,屋里却因为这几句话,一下子烧了起来。

    “这种情况下,你还要去接触别人吗?”陈蘅之终于亮出了自己的獠牙,声音像钩子一样落了下来。

    听着对方极具占有欲的话,盛江南的心口变得麻麻的。如果是朋友遇到这样的约会对象,她肯定要劝对方快点跑,可现在是她,而那个人是陈蘅之。

    她没办法,哪怕自己的视线受阻,没有办法亲眼看到陈蘅之当下的神情,她依旧觉得,现在的陈蘅之一定性感得无可救药。

    她喜欢这样危险的陈蘅之,喜欢她亮出獠牙,把浓烈的占有欲直白地递到她面前。

    她想要这样的陈蘅之狠狠地惩罚她。

    盛江南呼吸的变化被陈蘅之所捕捉,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些,脚步却没有向前。她的目光从温柔变得无奈,摇了摇头。

    下一秒,她终于重新走近。

    盛江南几乎是立刻便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重新逼近,带着一点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她下意识抬起头,本能地想要迎合。

    陈蘅之却没有立刻吻下来,反而,她抬手掐住了盛江南的脖子,低声:“谁允许你这样招惹我的?”

    这次陈蘅之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力道,窒息感突然的袭来,让盛江南感到了危险的同时,骨子里的xing奋也冒了头,她抬起了头,渴望陈蘅之能够做得更多。

    房间不大,陈蘅之不过掐着她的脖子向前了几步,盛江南就触碰到了床边,当她感觉自己要跌落的时候,陈蘅之就已经用力将她推倒在床上。

    陈蘅之俯身在盛江南的身上,重重的吻再度落下,连带着手也用力地掐着她的下颌,迫使她只能仰起头。

    盛江南眼前一片黑,感官却被推到极致。她只能感觉到陈蘅之就在自己身边,感觉到她的唇、她的呼吸、她掌心的温度,感觉到自己几乎整个人都要往她身上倒过去。她想要拥抱对方,却在触及她的衣角时听听到:“谁允许你抱我的?”

    盛江南一怔。

    “盛江南,当年我就没想过睡你。”

    “而今天也一样。”

    第108章 冷酷的资本家2.0.

    108.

    陈蘅之离开了。

    将她一身未散的雪松气息,将刚才那点快要灼伤人的悸动,将这一室暖黄灯光下还来不及平息的暧昧,都一并留了下来。

    盛江南在床边静静坐了片刻,才慢慢起身。她走到沙发旁,俯身拿起陈蘅之一口未动的冻柠水,浅浅地喝了一口。时间久了,冻柠水入口是清苦的凉意,柠檬的酸涩在舌尖漫开。

    不该点冻柠水的,就应该喝柠七。

    室内很安静,不那种意义上的安静。空调仍在低低运转,窗外还断续有楼下居民说话的声音,茶餐厅的卷帘门被人缓缓拉下,发出一阵沉闷而悠长的摩擦声;阁楼上的露希娅也偶尔翻一下身,软垫便随之发出一点轻微的窸窣。

    可是盛江南还是觉得静,本就不大的屋子,好像因为陈蘅之的离开,突然变得空旷了起来。

    盛江南赤着脚站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可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是怔怔地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过了片刻,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脖子。

    这里还残留着陈蘅之落下的吻,残留着她呼吸掠过时那种细密而绵长的痒意,残留着她掌心微凉的力道,甚至连那条丝巾擦过眼睫时的轻微触感,都仿佛还未完全消散。

    她们本该有个很旖旎的夜晚的,可现在却成了这样。

    盛江南脑子里纷乱得厉害,许多念头像是被风吹散了,又像是同时挤在一处,搅得她整个人都安静不下来。她站了许久,才慢慢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想用和颐医疗那些尚未收尾的工作让自己冷静一点。

    可显然,这种方法毫无用处。

    屏幕上那些原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英文,在此刻像是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她明明认识每一个单词,知道它们各自的意思,却偏偏在下一秒就看不懂整句到底在说什么。

    多年双语环境下养出来的流畅,在今晚忽然尽数失了效。她坐在那里,看着密密麻麻的字母,只觉得它们像会动一样,一点点往外爬,最后全都化成了无意义的符号。

    盛江南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终于还是合上了电脑。她没有再逼自己做这种无用功,而是起身进了浴室。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来,将身上那点未散的暧昧与湿滑一并冲刷干净,也将她刚才因为心跳过快而泛起的热意洗去了一些。

    等她换了睡衣重新回到床边时,屋子里的灯光仍旧温柔,夜色却比刚才更深了。

    陈蘅之生气是完全有理由的,并且是盛江南能否理解和接受的。所以她的离开,盛江南虽然觉得有些失落,却不意外。

    说到底,陈蘅之始终都是那个骄傲的陈家大小姐。她可以为她停下,可以对她温柔,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纵着她、让着她,可这并不意味着,她的自尊与原则会允许任何人反复践踏。

    哪怕那个人是盛江南,也不行。

    仰面躺在床上,望着空旷的天花板,盛江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很浅,落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几乎像是一声叹息。

    “真是……”她低声呢喃了一句,后半句却没有说出来。

    她想要陈蘅之能够毫无保留地选择她,而陈蘅之又何尝不希望她能够毫不犹豫地选择她呢?

    论起自私,陈蘅之是比不过她的。

    想到这里,盛江南缓缓地坐直了身。

    窗外的风吹得窗帘轻轻一荡,阁楼上的露希娅发出了一声哼唧,随后又重新睡了过去。

    她低下头,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的时候,映出了她安静的神情。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好几次想要打字,却又删掉。

    她不是没给陈蘅之发过消息,甚至她们上一段对话,还停留在她兴致勃勃地给她分享陆仲希和路嘉欣的八卦。

    可这次不一样。

    哪怕四年前的真相至今都还没有彻底水落石出,哪怕她心里那些顾虑与不安仍旧没有完全消失,可她还是想要和陈蘅之,以一种更正常、更认真,也更坦荡的方式,往前走一步。

    想了下,盛江南慢慢地打了一行字:「方便的话,我明天把我的行程表发你一份?」

    陈蘅之身居高位,她的行程当然不能轻易外露。可最近刚做完和颐医疗、维氏又尚未真正进入高压阶段的盛江南,相对要自由一些。只要把敏感信息打码,再把维氏相关的部分略作处理,把自己的日程发给她,也不算什么太过冒险的事情。

    盛江南看着那行字,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消息发出去的瞬间,蓝色的勾勾跳了出来。

    紧接着,已读的蓝勾也亮了。

    看着这一幕,盛江南的心跳无端地快了起来。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复,盛江南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最终还是将手机扔到了一旁。她闭上眼,慢慢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很冷静了,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原来“主动往前走一步”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她心乱。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睁开眼,伸手将手机拿了过来。

    屏幕上只有一条很短的回复:「可」

    她看着那一个字很久,久到屏幕都快要暗了下去,这才又一次点击屏幕,回复了个表情包。

    再度收起手机,盛江南靠在床头,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夜色。

    今夜天色很好,月光清亮,西营盘层叠的唐楼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伏着,偶尔有风吹过,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轻轻晃动。对面楼里还有几盏灯未熄,似有寻常人家过着自己平凡的生活。

    盛江南就这样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她这颗摇摇晃晃的、找不到能够安稳落地的心,好像在这个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得夜晚里,隐约地知道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事业上,她当然要继续向上爬,不管是借陈蘅之的力,还是乘着和颐医疗的东风;而生活上,她想要的不只是陈蘅之的偏爱。

    她要一场正常的恋爱与感情,哪怕结果并不明朗,她也希望与她进入这段感情的人,是陈蘅之。

    既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就没必要去接触别人了。否则陈蘅之要是当真了、生气了,遭罪的还得是她。

    想到这里,她唇角那点笑意,终于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不该嘴欠的啊。”睡前,盛江南这样想着。

    ·

    陈蘅之的确生气了,但比起生气她更不能忍受的是露希娅的毛。一颗过敏药是没办法持续一个晚上的,她得为自己安排上脱敏针才行。

    从西营盘盛江南家中出来,陈蘅之上了车。

    港城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车窗外的灯火随着车子自上环一路往中环驶去,愈发繁盛明亮。原本狭窄起伏的坡道,也一点一点被平阔开阔的道路取代,旧楼与茶餐厅的烟火气被远远抛在身后,只剩下高楼玻璃幕墙反射出的冷白光影。

    陈蘅之静静地看着车窗外,神情上看不出任何的喜怒。

    前排坐着司机和林柚,后座的空间宽敞而冷清,浅色皮革上还残留着一点她惯常使用的雪松香气。她靠在椅背里,白色西装已经重新穿得一丝不苟,长发也拢到了肩侧,看起来与平时并无二致,依旧是那个冷静、克制、几乎不近人情的陈家大小姐。

    若不是口红已经淡得差不多了,几乎看不出来她刚刚在西营盘那间小公寓里,做过什么。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上还残留着盛江南唇角的温度。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映出了盛江南发来的询问。

    陈蘅之垂眸看着。车窗外的流光恰好掠进来,在她眼底一闪而过。她没有立刻回复,只是静静看了几秒,指腹在屏幕边缘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坐在前面的林柚看到了陈蘅之的神情,没有出声打扰。

    倒是陈蘅之,她注意到了林柚刚才的表情,她低头快速地回复完盛江南后,随手将手机放在一侧。抬眸看向前方的林柚,淡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看到陈蘅之已经收敛了情绪,林柚这才开口:“陈总,阿崇那边传了最新的消息过来。”

    陈蘅之抬眼:“说。”

    “董事局特别会议之后,陈启衍那边有几个人开始松动了。”林柚的语气很稳。她平时总是笑着,这会儿一旦正色起来,倒真有几分陆仲希那种冷硬的影子,“财务那两位,已经私下去接触策略暨资本委员会的人。陆家那边,也有人开始往我们这边递话了。”

    提到陆家,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今天在北城总部,陈启衍和陆师、陆伯谦在会议上闹得不太愉快。后来,陈启衍还发了脾气。”

    陈蘅之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略想了想,淡淡问了一句:“摔东西了?”

    “摔了。”林柚点头,“会开到一半,他突然骂陆师吃里扒外,拿茶杯砸陆师。结果被陆伯谦挡了一下,额头当场见血,人已经送医院了。”

    陈蘅之闻言,终于很轻地笑了一声,笑意很淡,甚至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讥诮。

    “阿仲那边知道了吗?”她问道。

    陆伯谦是陆仲希的亲哥哥。兄妹两个自小不对付,准确一点说,几乎可以算得上互相想让对方死。可再怎么不对付,终究也是亲兄妹。也不知道陆仲希若知道自己哥哥被他追随的陈启衍砸破了头,会是怎样嘲笑对方。

    “还没告诉她,要现在说吗?”林柚摇了摇头。她虽然是陆仲希的表妹,可这种事,没有陈蘅之开口,她也不好自作主张。

    陈蘅之抬眸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两秒,才轻飘飘地说道:“不必。”

    她顿了顿,眼底竟浮起一点很浅的玩味,她说道:“我们亲自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车子很快到了陆仲希入住的四季酒店。

    等她和林柚走到陆仲希房门口时,林柚敲了好几下门,里面却迟迟没有反应。林柚正有些奇怪,回头便看见陈蘅之站在走廊灯光下,唇边竟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她微微一愣,忍不住低声问:“Hollis,怎么了吗?”

    陈蘅之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不知怎么,忽然便想起了盛江南先前说过的“死人脸和路律师有一腿”的事情。

    她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了些,甚至难得带了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慢悠悠地说道:“阿仲或许在忙啦。”

    “什么东西?”林柚一脸茫然地歪了下头。

    她就回了一趟新约克处理北美的事情,怎么感觉好像错过了很多东西?

    不等两个人离开,房门终于被打开了。

    门一打开,陆仲希那张一向冷得像结霜的脸便露了出来。可和平时不同的是,她此刻面颊微红,连脖颈一侧都隐约带着一点暧昧痕迹。

    看到门口的两个人时,陆仲希的神情明显有一瞬间僵住了。

    陈蘅之看见这一幕,实在没忍住,唇边的笑终于彻底露了出来。她甚至还略微偏了偏头,像是想越过陆仲希,往房里看一眼。

    陆仲希见状,几乎是立刻往旁边挡了半步,严严实实把身后的空间遮了起来。她抿了下唇,努力把语气端回平日的正经模样:“怎么了?”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她和从前不一样。

    “陈启衍把陆伯谦的头打破了。”在林柚来得及开口以前,陈蘅之已经先一步说道,语气平静,“详细的,明天你处理好后,我再跟你讲。”

    她们几个平时最讲效率,像这种事情,照理说在走廊里两分钟就能交代清楚,怎么会特地拖到明天?

    林柚心里还在纳闷,下一秒,便顺着陆仲希身后虚掩的门缝,看见了里面那个只穿着浴袍的人影。

    是路嘉欣。

    林柚当场瞪大了眼,先看陆仲希,又看陈蘅之,神情里全是“我到底错过了什么”的震惊。

    “额……”她飞快想了下,立刻识相地开口,“那我和Hollis就不打扰你了。希希姐晚安!”

    眼见林柚已经准备拉着自己跑路,陈蘅之唇边那点笑意半点都没收,甚至还慢悠悠补了一句,半是提醒,半是揶揄:“阿仲,要注意法律风险哦。”

    陆仲希满脸黑线,额角都像是轻轻跳了一下,最后却还是只能点头:“知道。”

    见此,陈蘅之也没再坚持回半山,她和林柚索性就在四季开了房,打算先休息一晚,顺便把时差也调一调。

    洗过澡,陈蘅之看着中寰的夜景,想到刚才陆仲希的神情,她拿过手机,默默给盛江南发去消息,

    「阿仲和路律师确实有情况,具体细节见面聊。」

    已经睡下的盛江南是在次日清晨看到消息的,她当下就清醒了过来,给陈蘅之恢复了消息,想要听听细节,然而陈蘅之却很冷酷地表示只能见面聊。

    盛江南被她钓得心痒,却偏偏最近行程虽然比之前清闲一些,也还是没有真正空出能见面的时间,只能把这点好奇硬生生压下去,重新投入手头的工作。

    倒是陈蘅之这边。

    第二天一早,她和林柚坐在餐厅里,隔着桌子看向对面端坐着、已经重新恢复成那副什么都没发生过模样的陆仲希。

    陆仲希穿着深色衬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照旧没什么表情,连端起咖啡杯的动作都平稳得过分。若不是亲眼见过她昨晚开门时那一瞬的不自在,几乎要让人怀疑,昨夜那个脖颈微红、挡在门口不让人往里看的陆仲希,是不是只是幻觉。

    林柚一边搅着咖啡,一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陈蘅之看着对面的人,也终于缓缓勾起了唇角。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难得的、属于活人的促狭与兴味。

    陆仲希无语地看着对面的两位,终究还是率先开口:“我已经给陆伯谦送了‘慰问’的花圈和纸扎过去。真可惜,陈启衍居然没把他打死。”

    林柚听到这句话,险些被咖啡呛到,陈蘅之却只是垂下眼,指腹轻轻敲了一下杯沿,神情里那一点刚浮出来的活气也慢慢淡了下去。她淡声道:“陈启衍老了。”

    陈启衍是真的老了,不仅是身体指标上的衰老,更多的是性格上面。当他发现自己手上的权力开始松动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稳住局面,而是愤怒、失态、砸东西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成为了个只会无能跳脚的破防男。

    从前的陈启衍不会这样的,他能装、能忍。他分明不喜欢元怡姿,却还是可以为了股份、为了港城市场、为了两家利益,体体面面地娶她;他分明厌恶陈蘅之,也依旧能端着一副慈父的模样,对外说所有安排都是为了她好。

    可现在,他装不下去了。

    当一个靠体面和控制力撑起来的男人,开始在会议室里当众拿茶杯砸人,开始在大股东面前失态,那就说明,他要完蛋了。

    陈蘅之微微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手机边缘,语气仍旧很淡:“阿仲,陆家那边,你得亲自回去安抚。”

    从四年前陆仲希公开站队陈蘅之开始,她便几乎没有再正式回过陆家的核心场合。如今陆师被陈启衍当众诘问,陆伯谦又被打到脑震荡住院,这种时候,她必须出现。

    哪怕她再厌恶陆家,也必须回去。

    陆仲希自然明白这一点,于是她点了点头,片刻后,还是问了一句:“你身边只留阿柚,可以吗?”

    陈蘅之看着窗外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天光,神情平静:“可以。”

    林柚偏头看向陈蘅之,脸上一贯明朗的笑意淡了许多,她的神情少见地有些凝重,开口道:“陈总,我比较担心陈启衍狗急跳墙。”

    陈蘅之只调了一队保镖来这边,现在那帮人还都在盛江南的左右,如果陈启衍像四年前那样直接对她出手怎么办?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她当然知道林柚的顾虑。

    如果说陈蘅之是个藏在矜贵皮囊下的疯子,那么陈启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来侵犯他的权力,尤其这个人还是他最厌恶的陈蘅之。

    以他的个性,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一定会对我下手的。”陈蘅之说得很平静,“所以,在阿仲离开后不久,你也回北美。”

    林柚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些,陆仲希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

    陈蘅之却依旧很冷静,她端坐在卡座内,目光落在窗外冷硬的玻璃幕墙上,语气平稳,道:“阿柚,你太乐观了。谁知道陈启衍和陆师这出戏,是不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

    “或许,他们就是在等阿仲回北城。”陈蘅之淡淡道,“等她回去,等她松懈,以为自己只是处理家事。”

    说到这里,她偏过头,看向陆仲希,低声:“希希姐,你要当心。”

    陆仲希看着她,神色微微一动,最终只是点头:“我知道。”

    “盛总那边的安全等级,要不要再往上提一级?”她很快将话题转回更紧要的地方。

    提到盛江南,陈蘅之的眼神终于微微沉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点头:“提。”

    “西营盘那边,楼下、街道、对接全都注意一些,她上下班的路线让人跟好,不要让她落单,同时不要限制她的正常与她人接触,她所有接触过的人,全部都统一整理汇报。”

    “这样举动会很明显,盛总那边?”林柚有些迟疑。

    “她知道周遭都是我的人。”陈蘅之淡道,“她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不知所谓。”

    陆仲希看着她,眼底神色微微动了动,到底没有继续往下追问。只是片刻后,她还是低声反问:“那你自己呢?你身边不多留人了吗?”

    “不留太多。”陈蘅之低声,“但要给足陈启衍钻空子的空间。”

    林柚听得心头一跳,她眨了眨眼,声音多了几分急切:“Hollis!”

    陈蘅之知道她们担心什么,她笑了笑,先是看了眼林柚,后又看了看陆仲希,神色沉静地回道:“我近期不会离开港城,行程安排也局限在港城与申城,陈启衍再疯,也不至于蠢到在景家、卓家的地界直接动我。”

    “齐简臻近期都在北城,对吗?”陆仲希想了想,忽然问道。

    陈蘅之看到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拒绝道:“没必要。齐简臻在北城,可盛江南马上就要落到维氏手里。甲方的事情还是让甲方自己来解决吧,不要难为苦兮兮的中介了。”

    “那你这两天先好好休息一下。”陆仲希也没有再在这件事情上纠缠,转而说道,“四年前的调查结果已经在收尾了。再给我两个星期,我会把完整报告交给你。”

    陈蘅之看着一副坦然模样的陆仲希,又想到盛江南说的陆师,她终究是沉默地点了下头。

    “阿仲,你爸爸和陈启衍之间的关系,远比我们想象中要亲密。这次回去,你一定要当心,千万、千万不能单独会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陈蘅之冷道。

    陆仲希还是第一次听到陈蘅之用这种语气叮嘱,她沉默了会,点头。

    三个人就这样安静下来。窗外天光很好,亮得过分,洒在室内,也映在她们各自沉默的脸上。

    风雨欲来的时候,天往往都是这样好的。

    过了好一会儿,林柚终于有些受不了这股压得人心口发闷的气氛,猛地抬头,突兀地岔开了话题:“希希!所以你和路嘉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第109章 野心家牛马8.0

    109.

    港城最近的天气很好。

    昨日夜半下了一场雨,到了清晨,云层便被风一点一点吹散,露出大片干净而明亮的天色。窗外的唐楼被雨水细细洗过一遍,旧旧的墙面都泛着潮润的光,楼下原本嘈杂的人声,也仿佛被这一场雨压低了些。

    盛江南一早便带着露希娅下楼遛了一圈。

    雨后的西营盘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坡道边缘的树叶还挂着没干透的水珠,风从旧楼的缝隙里穿过去,带来夏日的海风气息。露希娅显然很喜欢这样的天气,一路小跑着,在街角和花坛边转来转去,尾巴摇得很欢。

    等她们回到家里,盛江南又陪着露希娅玩了一会儿。等她洗完澡出来,小狗已经叼着自己的玩具,独自趴在地毯上玩得不亦乐乎,偶尔发出一点轻快的呜咽声。

    看着这一幕,盛江南唇边也浮起了一点很淡的笑。

    她去厨房给自己简单做了份早餐,端着盘子回到客厅,在沙发边坐下。明明陈蘅之已经离开两天了,可她一坐下来,还是会觉得这张沙发上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雪松气息。

    那味道并不浓,只随着她坐下的动作,轻轻地漫上来,就像陈蘅之这个人一样。

    分明已经离开,却总在似有若无地出现在盛江南的脑海之中。

    盛江南低头,将早餐三两口吃完,又起身把盘子和杯子洗净,仔仔细细地把手洗干净,这才换上西装,重新拿起手机。

    对话框里还停留着她昨晚发给陈蘅之的那句:“下雨了,痛不痛?”

    而在那条消息发出七十五分钟后,陈蘅之才回了她两个字:「不痛」

    盛江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指腹轻轻地摩挲过屏幕边缘,终究还是将手机放到了一旁。

    如果不痛,以陈蘅之的个性不应该会隔那么久才回复她的。

    陈蘅之的腿痛到底是什么原因呢?骨折后恢复不好吗?还是风湿性关节炎这种?

    从西营盘到中寰的地铁上,盛江南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车厢里挤满了赶着上班的人,空气里混着香水、咖啡和潮湿衣料的气味。玻璃窗上映出一张张神情匆忙的脸,也映出她自己微微蹙着的眉。

    车到中寰以后,人群像被闸门一并放了出去,黑压压地沿着通道往地面涌去。

    盛江南随着人流走出地铁站。

    明亮得近乎刺眼的阳光一下子洒了下来,中寰一如往常地繁盛、冷硬、忙碌。高楼的玻璃幕墙映着大片天光,来往的游客与上班族占满了人行道,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像一座城市毫不停歇的心跳。

    她站在路边,拨通了姚令的电话。

    姚令与盛江南有多年的合作,非常清楚她的个性。所以哪怕一大早接到对方的电话也没有恼怒,自然没有多余寒暄,只是用一种过分职业化的语气问道:“你想确认什么?”

    “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发过的那几种止痛药吗?”盛江南一边往公司方向走,一边低声开口。距离上班时间只剩不到半小时,她说话的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些。

    “记得。”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纸张和键盘声,显然是姚令已经把之前的记录调了出来。

    盛江南戴上耳机,顺手打开了私人邮箱里姚令之前发给她的简要分析,低头一边扫着,一边继续说:“我记得除了阿片类的羟考酮,还有普瑞巴林,对吗?”

    “对。”姚令答得很快。

    “普瑞巴林这种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盛江南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弃了自己推理的念头,直截了当地问,“算了,你能不能直接帮我倒推一下,她可能是什么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下一秒,姚令的声音平平地响起:“Sybil,这属于另外的咨询范围,价钱另算。”

    盛江南这次连讨价还价的心情都没有:“可以。”

    她停了停,补充道:“我目前只知道,她左腿以前有过髌骨粉碎性骨折。按我的理解,就算预后不好,也不至于长期用到阿片类止痛药。”

    “单凭药物成分,我没办法准确推导出她最终是哪一个临床诊断。”姚令的声音非常稳定,比起陆仲希来更是不遑多让,“但是,从你发给我的这组药来看,她的情况大概率不只是单纯的髌骨骨折后遗症。”

    风从楼宇之间的缝隙吹过来,吹得盛江南耳边的碎发微微一动,她眉头蹙了起来:“继续。”

    “依据现在的药物情况来看,她现在已经处于第二三阶梯疼痛的阶段,疼痛程度超过6分,所以使用阿片类用来镇痛是比较正常的。”姚令的声音没有起伏,她翻动报告,又道,“但普瑞巴林不是拿来处理普通关节酸痛的。它更常出现在神经性疼痛,或者说,出现在疼痛已经带有明显神经敏感成分的病例里。”

    盛江南脚下微微一顿,她不是生物医学类出身,但是也算是有些相关背景,对姚令说的话完全能够理解。她想了想,问:“你的意思是比较像是髌骨粉碎性骨折后的创伤后骨关节炎,加上一部分神经性病理疼痛是吗?”

    “是。”姚令言简意赅。

    “所以,她会在刮风下雨的天气腿痛是吗?”盛江南垂下眼,握着手机的手一点点收紧。

    “是的。”姚令回答得很快,“创伤后关节疼痛本来就容易受天气、温度、湿度变化影响。如果已经合并神经性疼痛成分,那种不适感只会更明显。”

    盛江南垂下眼,视线落在脚下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地砖上。

    中寰的人流仍旧从她身边不断穿过去,皮鞋、高跟鞋、运动鞋踏过地面,发出凌乱却有节奏的声响。整个世界都那样明亮、喧闹、忙碌,可她心里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觉得有康复的可能性吗?”盛江南又问。

    姚令那边许是到了上班时间,她站起身,声音冷酷极了:“Sybil,这种情况不要来问我了。建议就医。”

    说完,她像是觉得信息已经给得足够充分,没有半句废话地结束了这通电话。

    盛江南听着耳机里骤然落下来的忙音,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中寰依旧一如往日,繁华、明亮、喧嚣。游客和上班族挤满了整段人行道,玻璃幕墙将早晨的阳光反射得锋利而耀眼。天色这么好,好到每一处阴影都显得无处遁形。

    盛江南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手机屏幕早已经暗了下去,只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低头看着那一片黑,只觉得今天的太阳怎么会这样刺眼,刺眼到连眼睛都有些发涩。

    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开始发闷。

    她总以为四年前的自己被放无薪假,被取消签证,被疗养院赶出来悲惨,可陈蘅之又何尝不是呢?

    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那些年,究竟又是怎么过来的?

    死人脸这个工作效率到底是怎么成为陈蘅之的幕僚长的?查个过往至于要用这么长的时间吗?

    抱着这样的念头,盛江南上了世达律所的大楼,来到了森特维尤借用的办公室内。

    进入办公室,刚在外面的私人情绪很自然地就被她压了下去。

    办公楼里的玻璃门,新来的分析师的问候、永远偏低的空调温度,以及会议室里面已经摆好的材料,都在提醒着她,她是Sybil盛。

    和颐医疗的收尾工作如今已经完全交给克洛伊负责,她的全部精力,也已正式投入维氏制药这一单并购里。

    虽然项目尚未真正进入最紧张的时候,但前期的准备、买方名单的梳理、管理层口径的打磨、各方资料的校核与同步,本身就已经足够占据大量的时间与精力。

    无良的资本家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让人永远没有真正喘息的余地!

    中午的时候,丽诺专程过来了一趟。她站在会议室门口,低头翻完盛江南手里的节奏安排,忽然淡声开口:“下午我和维氏那边有个应酬,你也去。”

    这并不是特例,盛江南看了眼身上无功无过的西装,抬眸问:“什么场合?”

    “妇解会。”丽诺看了她一眼,唇边带出一点很淡的笑,“维氏大股东那边我来处理,你主要把周易应付好就行。她的网球打得不错,你注意一点,不要放水放得太明显。”

    这种场合,本质上仍旧是工作。对乙方来说,球场和会议室并没有根本区别。前者考验的是分寸、眼色与姿态,后者考验的是逻辑、效率与执行。可有时候,球场上的成效,远比在会议室里面呆一天要来得快。

    盛江南的网球打得极好,这在港城金融圈里不算秘密。偏偏维氏这边的两位都不爱高尔夫,于是,这场网球应酬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你最近的状态不错。”丽诺收起了文件,声音中带了几分笑意,说道。

    盛江南抿唇笑了下,语气自然极了:“快发季度奖金了。账户余额的增长,让我的工作动力得到了显著提升。”

    盛江南从来不掩她对金钱的渴望,这是丽诺从面试的时候就知道的事情。不过想来也是,要不是为了钱,谁要汲汲营营在这个行当深耕呢。

    丽诺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可下一秒,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神情又淡了下来:“这个项目结束后,你该回新约克了。”

    盛江南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这句话并不突然。森特维尤和GS、JPM这种巨型投行不同,它在亚太地区的布局一向谨慎,甚至可以说是保守。港城、新加坡于它而言,更像一处战术性的落点,而非真正的业务腹地。她这两年虽然做了几个亚太项目,可从根本上说,她仍旧只是阶段性派驻。

    和颐医疗与维氏制药,几乎已经给了她在港城足足一年的停留。可这一年过去以后,她终究还是要回去。

    回到新约克。

    回到那个资源更多、平台更大、也更符合她职业上升路径的地方。

    丽诺看出了她那一瞬的停顿,语气没什么起伏:“新约克到底比这里资源多。”

    盛江南当然知道,她比谁都知道。

    新约克意味着更大的盘子、更好的买方、更成熟的交易环境,也意味着她向上走时最需要的那一层资源和话语权。

    可港城呢?

    虽然一开始她的确不喜欢这个地方,更多的时间来到港城也不过是看看露希娅、看看妈妈就再次离开。但这次因为和颐医疗的项目,她在这里和陈蘅之重逢了。

    港城的陈蘅之和过往记忆中的塔桥与新约克的她,都不一样。

    她不知道如果离开这里,她和陈蘅之会变成什么样子。是否又会重蹈覆辙?还是真的就在人群中走散。

    哪怕心理情绪翻覆,但盛江南却还是点了点头,没有把更多情绪放到脸上。

    从丽诺那里出来以后,她去了茶水间接水。

    玻璃幕墙外,是熟悉到刺眼的夏日白昼。高楼林立,车流沿着道路笔直地向前,像一条被人为驯服的河。她低头喝水时,恰好看见门口有人走了进来。

    “路总。”盛江南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淡淡笑意。

    路嘉欣显然也有些意外于在这里碰见她,但很快便想起森特维尤如今借用了世达律所的办公室,神情也就了然了。她抬腕看了眼时间,主动道:“一起吃个午餐?”

    盛江南没有拒绝,两人一道下了楼。

    吃饭的地方是路嘉欣选的,一家很寻常的茶餐厅。冷气开得很足,玻璃橱窗里挂着今日套餐,店里有人在低声说话,也有人低头匆匆吃饭,一切都带着港城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烟火气。

    她们点了餐,边吃边聊。说的自然还是项目、客户与近来的动静。直到某一刻,路嘉欣忽然微微皱起眉,压低了声音道:“你有没有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们?”

    盛江南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她当然有感觉。

    那种感觉,从她今天早晨出门开始,就已经存在了。电梯原本挤得她几乎想改走楼梯,却偏偏好巧不巧,在她那层下去了好几个人,刚好空出她能忍受的站位;走进地铁站时,她的视线边缘总有几个不远不近的身影;此刻她与路嘉欣坐在茶餐厅里,余光一扫,也能看见有人不动声色地落座在不远处。

    陈家的内斗到了一定的程度,陈蘅之谨慎的个性自然会派人过来,并且陈蘅之也自然地承认过了,这是她完全能够接受的事情。但路嘉欣并不知道。

    她轻轻用指节敲了下杯壁,冰水沿着玻璃内侧滑落,凝成一线透明的痕迹。片刻后,她唇角淡淡勾了一下,语气平静:“是Hollis的人。”

    反正路嘉欣知道她和陈蘅之的事情,她也知道对方和陆仲希的事情,到这个程度,再遮掩反倒显得没意思。

    路嘉欣闻言,眉梢轻轻一扬,笑了下:“Sybil看起来适应得很好。”

    应该适应吗?其实不应该,毕竟被人看着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行为。但想到这些人是陈蘅之专门派过来的,盛江南心里那点不自在,反倒被一种更奇异、更隐秘的安稳悄悄压了下去。

    陈蘅之在乎她,所以才会派人来保护她。

    而盛江南喜欢陈蘅之在乎她。

    她没有解释,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下午的时候,盛江南与丽诺到了妇解会,她换上了久违的运动装,一改在办公室时的规整与谨慎,整个人多了几分年轻人的活力。

    眼前仍是熟悉的草地、球场与低矮而优雅的建筑,空气里有修剪整齐的草叶味道,也有俱乐部一贯淡淡的香氛与酒气。

    天光落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明亮的金边。

    盛江南活动了一下肩颈,陪着周易打了两局球。对方的水平确实不错,球风干净、果断,也很聪明,不会让人误以为她只是来走个过场。

    盛江南甚至没有怎么放水,而是很认真地找了几次角度,才让自己输得自然又尽兴。

    周易显然对她的观感还不错,中场休息的时候,她甚至主动聊起了齐简臻,说盛江南还在JPM的时候,就从齐简臻那里听说过她,说她是个认真、能力有很好的人。

    盛江南一边应付着,一边从侍应那里接过一杯冰水,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杯壁,天色便在这一刻暗了下来的

    球场边缘的灯一盏盏亮起,白色的光落在草地、球网和人群身上,将暮色推得更远,也把身边所有人的影子映得更清晰。

    周易正在和丽诺说点什么,可不知为何,盛江南忽然有一瞬间的走神。

    她原本只是极轻地抬了下眼,但视线越过草坪、灯光与来来往往的人影后,她整个人都顿住了。

    不远处,陈蘅之正站在一个漂亮的女人身边。她同样穿着浅色的运动服,肩线利落,长发被风轻轻吹起一点,整个人在灯下显得干净、从容,又带着她惯有的、不太好接近的冷淡气息。

    许是盛江南的目光过于明显,在捕捉到她目光的下一秒,陈蘅之转过了头。

    隔着球场、灯光、维氏的人,以及傍晚这层将暗未暗的天色,她们就这样遥遥地对上了视线。

    周易后来说了什么,盛江南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她只看见灯光落在陈蘅之肩头,也看见她那张向来平静、从容,甚至称得上淡漠的脸,在那一瞬间,忽然有了极轻微的变化。

    陈蘅之好像对于能够在这里看到盛江南而感到高兴。

    就在盛江南思考的时候,她看到陈蘅之朝着她走了过来。

    盛江南手里还握着球拍,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傍晚的风有些凉,吹过裸露在外的手臂时,带来一阵极轻的战栗。可她整个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定在了原地,只能静静看着陈蘅之一点一点向自己走来。

    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职业路径这种东西,也许本来就不是一条绝对笔直的直线。

    森特维尤很好,新约克很好,资源很好,未来也很好。可如果那里没有陈蘅之,没有当下的、让她再次感到心动的陈蘅之,那么这份“好”就会变得不那么绝对。

    或许,这种关于未来的事情,她应该去问问合格的、成功的、善良的资本家才是。

    或许善良的资本家会像当年帮她申请哥大那样,再次给出她潜藏在心底最让人心动的答案。

    确定了这点后,盛江南几乎是无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就那一步。

    她看见陈蘅之眼里的笑,终于一点一点地,显露了出来。

    第110章 生气的资本家3.0

    110.

    盛江南刚往前走了一步,其余几人也恰好注意到了正朝这边过来的陈蘅之二人。

    球场边的灯已经完全亮了起来,白色的光落在草地与人影之间,将暮色切割得分明。陈蘅之的步伐不疾不徐,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她眼里的笑容很淡,像是落在夜色水面上的一层浮光,轻轻一晃就散了。要不是盛江南的目光没有从她的脸上移开,几乎要以为那只是球场灯影掠过的一场错觉。

    可她知道不是,陈蘅之看到了她,所以才笑了。

    陈蘅之在因为见到她而感到高兴。

    而她,也在因为陈蘅之的高兴而高兴。

    “港城确实小。”周易先开了口。她站在一侧,球拍还随意地拎在手上,见陈蘅之走近,便很自然地上前半步,知晓对方不喜肢体接触,只含笑点了点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陈总和元总。”

    周易口中的元总手上拿着两幅球拍,额角还带着一点薄汗,她的笑容爽利,回道:“偶遇才有意思,不然都太像约出来谈事情了。”

    陈蘅之淡笑着,目光自然地落在了站在丽诺身侧的盛江南身上,目光浅浅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盛江南还是不由地攥紧了球拍,露出了笑容来。

    “丽诺和Sybil,我就不另外介绍了。”周易寒暄完,顺势把话头往商务场上惯常会走的方向带了过去,她微微侧身,对着陈蘅之与元辞道,“这是维氏总部的Oeris。Oeris,这位是和颐的Hollis Chen,这位是Gke的元辞,元总。”

    元辞。盛江南听到这个名字,眼睫很轻地垂了一下,情绪收得很快,快得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可陈蘅之却将她那一瞬的细微反应尽数收入了眼底,神情仍旧不动,只在转眸时,眼底多了一点意味不明。

    “我和表姐来这里放松。”陈蘅之语气很平缓,听不出刻意,也没有任何解释过多的意味。说话时,她的视线落在周易身上,“不过现在看来,来得倒很巧。Zoe有没有兴趣和我表姐再打一局?”

    元辞瞥了眼陈蘅之,似是对她这样推她出去有些意外,可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接话:“Hollis最近技术退步太多,打她没有意思。Zoe,要不要试试和我打一局?”

    “我当然好啊。”周易笑了下,随后又侧过身,顺势将盛江南和丽诺带进了话题,“丽诺,要不要一起?”

    丽诺听着,淡淡一笑,姿态仍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她站在场边,拒绝道:“我就不了。难得有这个机会,还是让年轻人多动一动吧。我和Oeris在旁边休息一会儿,顺便偷个懒。”

    Oeris闻言,也笑着点了下头。

    见丽诺不下场,周易便将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盛江南身上,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有意促成这场新的搭配:“Sybil,你还有体力吗?要不要陪Hollis打两局?”

    盛江南当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从个人角度,她拒绝不了;从商务角度,她更不可能拒绝。

    她握着球拍,看向不远处的陈蘅之。

    陈蘅之也正看着她,神情平静,姿态端正,既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越界的熟稔。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的答复,像极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甲方,在一个体面的场合里,给予乙方一个并不算为难的台阶。

    盛江南抿了下唇,最终还是笑了起来。那笑意不明显,恰好维持在足够妥帖的程度,既不会显得过分热络,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在推拒:“当然可以。能陪Hollis打球,是我的荣幸。”

    于是,球场的对局就这样换了。

    元辞和周易去了一侧,丽诺则是与维氏的股东在场边坐下,侍应很快递上了冰水与毛巾。

    天色已经彻底地沉入傍晚,球场的灯落在草地与球网上,也落在陈蘅之那身浅色的运动装上,将她整个人衬得清冷、漂亮。

    盛江南站在底线前,握着球拍,抬眸望向对面的陈蘅之。

    她的网球不是陈蘅之教的,但她们曾经一道打过很多很多次的球。

    过去了那么多年,在运动场上的她还是那样的好看。

    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低头整理了下腕带,抬手将鬓边的碎发别到而后,可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还是会一点点地冒出来。

    盛江南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一点点地滑落到她的腿上。

    她们上次打球,陈蘅之的状态很不好,她面色惨白,脚步也有些凌乱。而今天,她好像比起那天要好上不少。

    但她的大部分重量还是压在了右腿上,左腿好似完全不能使力。

    盛江南心口轻轻一沉,她忽然有点后悔,刚刚应该拒绝的。陈蘅之这个状态根本就打不了球,然而只是心头冒出了这个念头,下一秒,陈蘅之就已经微微抬起了拍子,淡淡地开口:“Sybil,放水也要讲究基本法哦。”

    盛江南抬眸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下:“Hollis放心。我会全力以赴的。”才怪。

    陈蘅之当然知道这只是场面话,以前她状态好的时候,都不是每一次都能稳稳压过盛江南,更何况是现在。只不过,输归输,她还是想让自己输得体面一点。

    陈蘅之拿到了发球权,她抛球的动作依旧漂亮,手臂舒展,肩颈的线条被灯光勾勒出来,带着一往无前的冲劲。她试图回到过去那样不讲道理、上来就压人气势的打法,可到底左腿的伤限制了她,她的球速不算快,角度也没有十分刁钻。

    盛江南几乎是在球飞过来的瞬间,就收了七分力。她轻轻地将球送回去,落点温和,弧线漂亮。

    陈蘅之站在对面,脚步很轻地挪了一下,回了个斜线球。

    和另外场次的元辞与周易明显称得上厮杀的球局不同,这里几乎看不出半点杀气。

    丽诺看着,要不是知道盛江南和陈蘅之的一点关系,还以为盛江南是在陪无聊的甲方在做体面的面子工程呢。

    这哪里是放水,分明是把整片维多利亚港都放进来了。

    盛江南很会喂球,陈蘅之几乎不用大幅跑动,每一个球的落点都恰好在她能够轻易够到的范围里,就连扣杀都变得毫无必要。她甚至把自己最擅长的反手都刻意收敛,只把球打得轻而顺,生怕对面的陈蘅之好胜心起来,不顾自己的左腿也要杀个痛快。

    然而陈蘅之根本不是会被老老实实照顾的人,几个来回下来,她已经明显地不爽了。她微微眯了下眼睛,忽然将球压得很深,直冲底线过来。

    盛江南脚下一动,轻而易举地就能将这个球抽回去,可她刚扬起手臂,却在最后一秒将力卸掉,球擦上网面,最终没有过网。

    “啊呀。”盛江南面不改色,好像真的是只是自己的失误一样。

    陈蘅之隔着球网看她,被她这幅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气笑了。她没有戳穿,只是垂下眼,重新地抛起了球。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盛江南放水放得越发明目张胆。

    明明可以一拍斜线直接结束,她偏偏要多送两个过渡球;明明轻轻一压,就能逼得陈蘅之往左侧大幅跑动,她非要把球往中路送;有一球分明能直接压到底线,可她就好像是被夜风吹得昏了头一样,挥拍慢了半拍,眼睁睁地看着球没有出界。

    场边的丽诺原本还端着一杯冰水,松弛地和维氏的股东说话,看到这里,没忍住偏头看了眼盛江南。

    难道她没看到陈蘅之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吗?怎么还在这样放水?

    隔着球网,盛江南当然看到了陈蘅之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她装作没看到一样,只是抬手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球,转身走回底线的时候,不自觉地抿了下唇。

    刚才的几个回合下来,陈蘅之看起来步伐平稳,看起来并无问题,可盛江南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早上上班的时候姚令说的话。

    陈蘅之的腿伤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

    既然腿伤那么严重,为什么还要做剧烈运动呢?

    盛江南有点烦躁,一方面她知道自己这样喂球,陈蘅之肯定会不高兴;可另一方面,她又没办法狠下心长,狠狠地发几个底线大角,把陈蘅之打得毫无反抗之力。

    第二局打到后半段,陈蘅之终于忍无可忍。她站在发球线附近,微微偏头看着盛江南,声音很冷:“盛江南。”

    盛江南握着拍子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她。

    “你想死吗?”陈蘅之语气平静得很,甚至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可话却冷得厉害。

    夜风从球场边缘拂过,吹动了球网,也吹动了她们额前的碎发。

    灯光之下,陈蘅之那张冷白色的脸越发漂亮,可眼底的冷意也越发的明显。骄傲的陈家大小姐,因为盛江南的放水而感到了恼怒。

    盛江南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她轻轻将球拍转了个圈,语气平和,甚至带了几分乙方的诚恳:“怎么会?陈总,我很努力的。”

    很努力的放水也是努力。

    陈蘅之看着她,几乎要被她这番发言气笑。她轻轻抬了抬下巴,咬着字叫她:“盛、江、南。”

    “Hollis。”盛江南面不改色,“你是我们的甲方诶,我当然要陪好您,要是您输了,回头说不上会觉得森特维尤的Sybil对甲方不够尊重,这就不好了。”

    陈蘅之被她这番歪理搞得有些无奈,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不算高,但却清晰地落在了夜色之中,连另外一边的元辞和周易都不由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盛江南站在对面,看着陈蘅之被自己气笑到控制情绪的模样,心底那点烦躁消散殆尽。

    于是,接下来的几个球,盛江南依旧没改。

    她依旧把水放得一塌糊涂,陈蘅之与她周旋着,越打越觉得这场球简直没办法看。到了网前时,她甚至没忍住,狠狠地瞪了盛江南一眼。

    想到陈蘅之生气后自己的代价,盛江南到底还是收敛了一下,时不时认真地回一两个漂亮球,让陈蘅之多了几分参与感。

    陪甲方打球是一个很费心神的工作,她需要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甲方和球上面。过往盛江南总是会觉得很累,但今天由于对面的是陈蘅之,她表示还算良好。

    她看着她抬手发球时绷起的肩线,看着灯光落在她漂亮的侧脸,看着她迈步时漂亮的长腿。

    她的目光没有办法从陈蘅之的身上移开。

    周遭的风、场边的交谈声,甚至球击中球拍的声响都好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她的眼里只剩下陈蘅之,只剩下她每一次转身、击球。

    打到最后一个球的时候,盛江南甚至已经懒得掩饰了,她全部的心神都在陈蘅之身上,球过来都没有及时回击,反而就那样送了陈蘅之一记ACE球。

    比分就这样定了下来,陈蘅之赢了。

    工作人员递上来毛巾和水,场边几个人也在笑着鼓掌。

    陈蘅之看着额角带着一点薄汗的盛江南,轻轻地咬了下唇,与她一道回到场边的时候,低声:“你很好。”

    盛江南被她这一眼看得心神发麻,面上却仍旧端得一副无辜模样,她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水,语气平静地回:“谢谢陈总夸奖。”

    陈蘅之闻言,笑意更深了一点。过了会,她忽然道:“既然盛总这么照顾我,等会我请你吃饭吧?”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盛江南脸上,尾音甚至带了点温柔得近乎危险的意味:“想必,盛总今晚,应该没有别的约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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