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利亚,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玛利亚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倏地醒来。
梦中那个充满恶意、但语气却近乎温柔呢喃的声音仍在脑中挥之不去。刺眼的光线透过车篷的破洞照进来,她本能地眯起眼,抬手抹去了额头的冷汗。
原本只能乘坐五六个人的篷车,此刻挤下了十来个人,一旁的小孩子睡得不太安稳,眼见着那颗毛乎乎的小脑袋如同小鸡啄米式一点一点,玛利亚抱着剑,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臂膀轻轻贴过去,让那颗小脑袋暂时安稳下来。
“就要到了,穿过这片树林再有几里,就是佩德里斯城。”身披黑色魔法斗篷的金发青年透过篷车的窗口仔细确认了一番方位,转头说道。
“上神保佑,希望我们能顺利通过佩德里斯的审查。”神情仓惶的女孩抱起双手,低头轻声祈祷。
“放心吧兰娜,我们人数不多,大部分还算是有用的劳力,应该不会被拒之门外的。只要能进入佩德里斯城,就能安定下来了。”一旁的中年男人回应了她,车内的紧张气氛稍稍消散了一些。
“但愿吧。抵达上一个庇护所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只半个月,庇护所就被魔物攻破了。”裹着灰色旧披肩的瘦削女人低声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知足吧,好歹还活着,已经算是幸运了。”斜对面坐着的老者咳嗽了一声,浑浊的眼睛望向车篷的破洞。
“谁知道还能活几天。”有人小声嘟囔。
“佩德里斯城已经稳定维持很久了,说是有真神庇佑,估计背后有大魔法使坐镇。”金发青年将魔杖横放在膝上,语气中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
“半年前还真的信了圣庭的话,以为勇者讨伐魔王后我们就能免受魔物侵扰呢,谁想到现在都要被变异的魔物灭族了。”中年男人摇了摇头,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膝盖。
“所以圣庭那帮神官宣传那么多年选出了个什么玩意,狗屁勇者,还说是什么世出的天才,结果进了魔域放出了灾厄叛逃了。”瘦削女人冷笑一声。
……
谈及叛逃的勇者,氛围一时愤慨到了极点。
玛利亚安静地听着众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思绪有些飘忽。
兰娜低下头,嘴唇翕动,默默在胸前画了个祈福的手势。身旁的孩子似乎被众人的语气惊扰到,小脑袋在玛利亚的臂膀上蹭了蹭,而后又没了动静。
直到陆行鸟发出不安的嘶鸣,篷车明显减速,对此的议论才停息下来。
感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玛利亚眼神微动,握了握手中的剑。
金发青年也察觉到异常,透过篷车窗口向驾驶篷车的人发问:“艾里,怎么了?”
“卡努斯,尸体变多了。”名为艾里的驾车人语气严肃,驱使着陆行鸟缓步前行,“前面有鸟群聚集……天呐,一堆……人骨!”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金发青年卡努斯当机立断举起魔杖,随着他口中吟唱的咒语发出,一个发光的魔法阵在众人脚下生成——
几乎是刚生成的那刻,噼里啪啦的攻击声就从车篷顶部落下。
“是变异的渡鸦群!”驾车人艾里在外面大声呼喊道。
“靠!”“老天!”“神呐!”……车内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中年男人率先从座位上弹起,矮身手掌按在魔法阵边缘,帮着注入魔力。
兰娜也连忙抽出魔杖,念出半生不熟的加固咒语。其他人也纷纷伸手触碰法阵边缘,微弱的魔力从他们的掌心涌出,协助卡努斯稳固防御。
身旁原本睡得口水直流的小孩子被惊醒,小脑袋从玛利亚的臂膀上猛地弹起,茫然地瞪大了眼睛。旁边,兰娜安抚地轻拍了她两下。
透过车篷的缝隙,玛利亚和那被称作渡鸦群的东西打了个照面。
看上去像个身披破烂黑袍的瘦高人影,但只一眼,玛利亚就明白了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她转头重新审视了一圈车内的人。
经半年前封印被解除,六大灾厄现世,能存活至今的人类或多或少都拥有一些魔力。曾经,拥有魔力的人被称作魔法使,她不太清楚现在是否还是如此。
仔细感受一番后,玛利亚眉头微皱,在心里得出了结论——那不是这些魔法使有能力对抗的魔物。
果然,上方又一阵猛烈的噼啪攻击后,紧接着是防护罩的破裂声。
一只漆黑的巨手破开车的顶蓬,动作迅疾地抓向还未反应过来的孩子。
“安玛!”兰娜惊急地扔下魔杖,将玛利亚身旁的孩子往自己怀里猛拽。
电光火石之间,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众人只听到几声夹杂在渡鸦群聒噪嘶鸣中的剑刃闪动的铮鸣,而后那只漆黑的巨手从腕处齐根断裂,断肢砸落在车板上。
那是由数只渡鸦构成的畸形的手,满布着四下转动的属于鸟类的黑色眼珠,以及密密麻麻的鸟喙。
尽管已然被斩下,但那鸟喙依然在疯狂啄咬,且那“断手”在不时变换着形态,四处冲撞着试图飞起寻找本体。
玛利亚一脚踩住它,回头看向躲在兰娜怀中捂着头、愣愣盯着前方的安玛,“安玛,定向焚烧法——lux vus.”
“lux vus……”
安玛茫然地跟着重复了一遍,一簇温驯的火光从她指尖亮起,原本还残留着惊恐的灰扑扑的小脸瞬间扬起惊喜的笑容。
她亮亮的眼睛先是看向搂抱着自己的同样满脸惊喜的兰娜,而后又看向玛利亚,在玛利亚的示意以及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她试着操纵那簇火烧向玛利亚脚底不安分的“断手”。
渡鸦组成的断手在发出难听的嘶鸣后化成了灰烬。
阴影再次笼罩过来。混乱之际,安玛抬起头,愣愣地盯着头顶。车篷的破洞边缘,玛利亚的半截身影逆光而立——她不知何时翻上了车顶,右手握剑横在身前,剑刃上还沾着一簇黑羽。
安玛注意到她持剑的手正在渗出鲜红的血。
“艾里,保护陆行鸟。”
“卡努斯,上来。”
“其他人,继续修复加固防御结界。”
一连三句简洁的指令,玛利亚的声音不高,但车内的混乱像被按了暂停键。
卡努斯最先回过神,向车内众人点头示意后,他一跃翻上了车顶。
站在车顶,玛利亚彻底看清了覆在结界上的渡鸦群的全貌。那是由成千上万只漆黑的渡鸦彼此勾连形成的人形轮廓。
经过一番翻涌重组,先前被她强行斩断的那只手,此刻已经重新生成。无数蠕动的鸦眼珠在它的体表同时睁开,上下左右转动着。尖利的鸟喙密布在体表的每一寸,不停开合,发出令人不安的咔哒声。
透过密密麻麻的黑浪,玛利亚敏锐地察觉到渡鸦群构成的人形的头颅中,存在着一个散发出灾厄气息的东西。
看清那东西全貌,又重新审视了一遍喊他上来的玛利亚,卡努斯欲言又止。
但他很快集中注意力,魔杖上指,吟诵咒语,一个巨大的火球应声出现,飞击向渡鸦群——
然而火球撞上那翻涌的黑浪,除了带去了些许撞击,渡鸦群竟毫发无损。
卡努斯面色发白,冷汗从额头冒出,看向一旁思索着什么的玛利亚,实在有些好奇她那面不改色的镇静是从哪来的。
“你……没有魔力?”那她刚刚是怎么斩断渡鸦的手的?全凭身体力量和用剑技巧吗?还有刚刚她教安玛的那句咒语,据他所学,定向焚烧法的咒语远比那句咒语复杂的多,原来还有这样简洁的施咒方法吗?
“但你有,且很强大,已经够了。”玛利亚回答。
被评价强大的高大金发青年挠挠头,虽然听到这个评价的感觉挺不错的,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对抗这个怪异的渡鸦群,甚至觉得……他们这群人今天大概率要交代在这,就像前面那堆白骨那样。
“可我的火魔法不起作用,接下来怎么办?”卡努斯毫无自己才是这个临时流民队伍统帅的自觉。
玛利亚扔过来一个东西。卡努斯接下,发现是耳带式传音石,用于短途通讯,很常见,也廉价。
“我来斩落,你及时焚烧,如果听到我叫你名字,就用你最强的火攻魔法,”顿了顿,玛利亚又不太放心地补充了一句,“要定向,别烧到我。”
卡努斯下意识翻了个白眼——这话简直把他当白痴了。
没等他发牢骚,玛利亚蹲身蓄力,整个人一跃而起。
一剑横斩削向渡鸦群人形的头部,但却被渡鸦群警觉地躲开,只斩落了几只外围的渡鸦,卡努斯的火攻紧随而至。
反复几次后,渡鸦群似乎察觉了玛利亚的意图,层层叠叠的渡鸦重组变形,将头颅围了一圈又一圈。而后谨慎地消耗着玛利亚的体力。
玛利亚眉头皱起,意识到原计划行不通。她咬了咬牙,一跃脱离了反复破裂又重新凝聚的防御罩,落地到空地上。渡鸦群的目标立刻调转,遮天蔽日的黑浪朝玛利亚涌来。
“喂,你疯了!”卡努斯在车顶大喊,魔杖急挥,一道火线追过去试图替她清开聚集而去的渡鸦群,然而元素火焰对未脱离本体的渡鸦毫无作用。
玛利亚没后退。
手起剑落,她先削掉了最先扑至面门的十几只。又有黑压压的渡鸦从上下左右包抄而来,她低头旋身,剑刃贴着腰线划出一道弧光。
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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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的渡鸦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翅膀扑棱的声音充斥在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玛利亚的视野中只剩翻涌的黑色,尖利的鸟喙如同雨点一样落在身上,在她身上添上了数不清的深可见骨的伤痕。
她被困住了。
她能感觉到渡鸦群的兴奋——是饥饿马上得以满足的欲望。
而与此同时,她也感觉到一种难以抑制的饥饿。
玛利亚不再压抑体内翻涌的令她忌惮、从不敢轻易使用的来自深渊的力量,诡异的黑色魔纹从她的半边身躯一路蔓延至半张脸,被啄食的血肉掉落又复原。
饥饿感盖过了痛觉,玛利亚只一昧地在黑浪中搜寻着什么——
在血肉模糊的指尖触及什么时,捕食的愉悦让她的嘴角扬起,尽管已经难以分清哪里是嘴角了。
“找到你了。”玛利亚轻声呢喃,声音淹没在渡鸦群混乱的嘶鸣中,“原来是色欲的碎片……那么,多谢款待了。暴食——吞噬!”
随着全身力量暴起,渡鸦惊起!玛利亚身体中凭空幻化出一张黑色的巨口,一口吞下了属于灾厄色欲的魔纹碎片。
渡鸦群的力量骤然减弱,人形轮廓剧烈扭曲着崩塌,黑浪翻涌着试图重新聚合,玛利亚眯起满是血污的眼睛,适时大喊一声——
“卡努斯!”
车顶上,原本犹豫是否要趁渡鸦群被玛利亚拖住,指挥艾里驾车逃走的金发青年攥紧魔杖。
然而在听到呼喊的瞬间,他不再迟疑,长串的咒语脱口而出,双掌合拢又猛然张开,杖尖迸发出赤红的火光!
火焰从高处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席卷了渡鸦群!浓烟卷挟着灰烬扬起几丈高。
玛利亚拖着残破不堪的躯体从熊熊烈火中走出,手中仍紧握着她的剑。
诡异繁复的黑色魔纹尚未从她的脸上消退。
不经意间抬头,在看清车上众人的目光后,玛利亚停下脚步,不再向前。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那复杂的目光说明了一切:畏惧、忌惮以及意味不明的担忧。
玛利亚收起剑,沉默地退开,靠在距离篷车约三丈的幸存树干上,静静地看着卡努斯神色复杂地跳进车内,一行人激烈议论着什么,最终又达成一致。
卡努斯走了过来,手上拿着她的行李,脸上带了点愧色。
“你的伤……怎么样?”
“还好。”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的魔纹残余和满身正在愈合的狰狞伤口之间游移了一瞬,最终别过眼睛,像是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卡努斯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也凌厉起来:“你身上为什么会有深渊的魔力……而且居然能直接对抗被灾厄强化的魔物,你隐藏自己半魔人的身份和我们同行,是对佩德里斯城有什么企图吗?”
“佩德里斯城有灾厄的气息,我想去调查一下。”玛利亚坦然回答。
坦然的态度让卡努斯愣了一下,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握紧了魔杖:“抱歉,虽然我并不觉得你是心怀恶意的人,但恕我不能相信你的说辞。……虽然你救了大家,但大家一致认为不能再和你同行了。我们不会向人提及今天发生的一切,希望你和我们就此分开——”
没能听完卡努斯的话,玛利亚的瞳仁猛然颤动。
一阵难以忍受的头疼让她不禁扶额。与此同时,脑海深处传来一个慵懒、充满磁性的男声。
“听听,玛利亚,你已经被他们从‘我们’之列踢出去了呢。先前骂你是狗屁勇者就算了,现在你救了他们,他们反而要扔下你。”
“对他们而言,这是正确的判断。”玛利亚在意识深处回应了他。
“哈哈哈哈哈——”那声音笑得轻快又恶劣,“还真是多亏你肯为救他们耗费这么大气力呢。怎么样,我的力量好用吗?作为交换,你这虚弱的灵魂就让一让,把你的身心全副交给我吧——”
神志愈发昏沉,玛利亚意识到身体正在脱离自己的掌控。
似乎是因为有愧,卡努斯侧开视线没太敢看她,丝毫不知道眼前的女人魔纹已然停止消退,反而再次蔓延至脸上,而那双原本温和沉静的黑眼睛已经变为诡异的赤红色,正流露出残忍的光芒。
“啧啧,沉睡吧,玛利亚。我来帮帮你,反正只是一群不明真相、忘恩负义的蠢货,就由我来帮你——杀光他们。”
“滚开……莫洛斯……”
“啧,这么粗鲁可不是勇者的风格。”那声音笑意更盛,其中的恶意已经不加掩饰,“哈哈哈,我已经开始好奇你清醒后会有怎样的反应了。”
左手缓缓抬起,充斥着深渊气息的黑色魔气渐渐凝成一团翻涌的雾状物,“玛利亚”的嘴角缓缓扬起,露出玩味的危险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