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放假前两天,高二迎来了第一次月考。
考试要占用教室,得把课桌上的书全部清理干净。教室里放书的位置有限,除了窗台就是讲台。要是没占上位置的,就只能搬到宿舍去。
教室后面的窗台上还剩最后一块位置,是大家心照不宣特意给孙继扬和杨昱留的。
早上训练完回到教室,杨昱把自己和孙继扬的书往窗台的空位一扔,垒的满满当当,一分钟搞定。
杨昱拍拍手上不存在的土,突然提议道:“明天考完就放假了。两位老哥,十一咱们去果园逛逛呗,整点小烧烤小啤酒搞个野炊,正好现在山上的大枣和苹果都熟了。”
这边孙继扬和郑晨阳还没开口,那边张家豪听声赶紧扭过身附和:“哥,叫上我呗。上回表姨还跟我说呢,山上枣子都熟了,让我放假了去摘点大枣。”
杨昱:“……”
没见过这种硬蹭的,不知道啥叫客套话吗?!我妈说的那你找我妈去啊!
杨昱不禁翻了个白眼,扭头和旁边的孙继扬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里明明白白四个大字:你个傻逼!
杨昱委屈:我哪能想到他非要去啊!
孙继扬懒得理他,无语地转过头,看向又走进教室的于毛毛。
他真是有些想不通——都见这怂包往宿舍跑两趟了,结果还剩一大半书没搬。别人三五成群的回宿舍,他就只有一个人,动作也像蜗牛一样慢吞吞地。
这人真是有够墨迹的。
孙继扬呼出口气站起身,把自己窗台上的书又往高里摞了摞,在前方空了一大块的位置出来。
谁知于毛毛看都没往旁边窗台看,收拾好一摞书又要走。
孙继扬不耐地‘啧’一声,出声拦他:“别搬了,放这儿。”
察觉到孙继扬好像在跟自己说话,于毛毛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自从那天事情过后,他们已经有五天没再说过一句话了,视线不小心对上了都会不自然地转开。
怕自己自作多情了,于毛毛有些不确定地问:“让我放书的吗?”
“让你坐那儿考试的。”孙继扬头也没抬。
于毛毛会了意,把课桌上的书本搬上去,正正好放得下。
他回过头,很真挚地说:“谢谢你给我腾位置。”
孙继扬哼了一声:“座位紧挨着窗台都占不上位置,你可真是个……”他抬眼瞧着于毛毛额头上的大包,“废物点心”四个字到嘴边,终究是没骂出口。
孙继扬被他诚恳的目光看得浑身不得劲,趴下补觉,不再理他。
杨昱一直在旁边偷偷看情况,发现孙继扬明明是想让人家少跑腿,却还是臭着一张脸说话硬邦邦的,他故意嗲声嗲气膈应人:“哎呀,小孙总真是人美心善、菩萨心嗷……”
被孙继扬一个肘击正中肋骨。
月考这两天,于毛毛心情还不错。
学校里没人再找他麻烦,也就魏子岩见了他还会恶狠狠地瞪一眼,但还好只是瞪一眼。和孙继扬的关系也算缓和了,虽然他对自己还是没什么好脸,但他好像对谁脸色都一样。
于毛毛慢慢从前几天的阴霾中走出来,心情一好,考场上答题也很顺利。
正好这几天晚上不用去食堂帮忙,于毛毛吃完饭就会跑到他的风水宝地——男职工厕所的窗台边,看篮球特长生在操场训练,一直看到第一节晚自习上课前三分钟,再匆匆跑回去。
只除了一件事很让他心烦,就是张家豪每天嚷嚷着十一要和孙继扬几人出去野炊。也搞不懂孙继扬为什么要跟那种讨厌鬼一起玩。
“哥,咱们怎么过去?有车没?没车的话让我爸送咱们一趟。”
“小孙总,你想吃什么肉?我多买点过去。”
“晨阳哥,晴姐去吗?去的话给她准备个小蛋糕。”
张家豪每天兴致冲冲地跟人商量,对杨昱几人排斥和敷衍视若无睹。
于毛毛可讨厌死他了,不知道这个人的脸皮怎么这么厚!
虽然张家豪十分热情的张罗,可这个野炊还是告吹了,因为十月一日的凌晨,孙继扬的外公去世了。
孙继扬从小在爷爷这边长大,跟外公的关系并不亲厚。相较于外公去世,更让他看重的事是,他妈关琴要回国了。
关琴十几岁念书时,学习成绩非常好。但读完高中后,家里没钱再供她读大学,便强逼着她相亲,嫁给了小学没毕业的孙天海。
在孙继扬三岁多时,关琴考上了首都的一家重点大学,孙天海学费、生活费全包,全力支持妻子上大学。大学毕业后,关琴又去国外读研究生,一路念到博士。博士毕业后,留在了国外研究院工作,两三年才回国一次。
可以说,从孙继扬三岁起,见他妈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上次关琴回富阳还是2008年的年底,那时孙继扬刚上初三。
虽说关琴结婚后,就因为怨愤很少和关家联系,但亲爸去世还是要回来吊孝的。
孙继扬穿着孝衣跪在关家的灵堂里,瞧着坐在亲戚中间说话的关琴——非常年轻,非常有气质,非常漂亮,比他见过的所有女性都漂亮。
“这次回国待一个月。”他听到关琴和来吊唁的亲戚们讲。
孙继扬心中豁地涌出喜悦——以往关琴回国都是最多待十天的。
十月三号,关外公入土为安。关琴没在关家多留,和孙天海孙继扬一起回了滨湖雅苑。
滨湖雅苑是富阳一个很新的楼盘,专为富人圈打造,建得十分高端。小区容积率低,私密性强,总共住了不到五十户。
将近两百平的房子里,平时除了孙继扬,就只有一个保姆阿姨在。但今天非常热闹,听说一家三口都要回来吃饭,阿姨做了一大桌子的菜,比年夜饭还要丰盛。
饭桌上的氛围还算融洽,一家三口边吃边说话。
关琴帮孙继扬添了一碗汤,顺口问道:“学习成绩怎么样?”
孙继扬忐忑地看了眼孙天海,见老爸专心吃饭没有要揭露自己的意思,含糊地回答:“放假前学校刚考完试,还没出成绩。”
关琴点点头,又不咸不淡地问:“听说你又来富阳上学了?怎么突然转学了?我记得你是在市里上学的。”
“市里……”孙继扬不敢在他妈面前说自己是被开除的,绞尽脑汁地胡诌,“市里学习进度有些快,我不太跟得上。”
孙天海也开口帮儿子解围,“富阳一中教学质量也不错,今年高考还有个上了清华呢,在哪儿都一样。”
关琴听到他们这样说,不赞同地皱了皱眉,但到底是没有出口责备。
吃完饭几人就各自回屋了,孙继扬约了杨昱和魏子岩打游戏,被坑了好几局也没骂人。
等待游戏开局的空档,孙继扬起身去厨房的冰箱拿水喝,开门就看见关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见孙继扬从房间出来,挥手让他过来。
孙继扬神底掠过一丝亮光,脚步很轻地走过去,坐到关琴旁边。
“这次回来除了办丧事,还有一件事,”关琴的眸子看向孙继扬,“我要和你爸领离婚证。”
孙继扬瞳孔蓦地放大,如同迎面被一棒子打晕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父母感情不太好,但就像每一个恐惧父母离婚的孩子一样,他本能地害怕父母离婚。
视线从孙继扬骤然失去神采的脸上移开,关琴继续说:“你还是可以跟着你爸,生活不会跟以前有任何变化。我每个月给你三千块钱抚养费,到你十八岁。”
孙继扬不知道怎么回的房间,他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动弹。
孙天海叫了他几次,孙老爷子也从孙家大院儿跑过来劝,但他也没有动弹,只想在床上睡觉。
“你也别怨你妈,当年她本来就不想结婚,我也算是趁人之危。”
“你妈接受了高等教育,是见了大世面的,我们俩早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了,差距太大了,不能总用婚姻困她一辈子吧。”
“爸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也大了,多体谅体谅父母吧。”
“即使离婚了,我还是你爸,她还是你妈,有爸爸在,爷爷也在,还有你的朋友们,不会有什么变化。”
孙继扬没有应声,他像是撒娇耍无赖一般躲在被子底下,想起上小学时,被班里同学嘲笑没有妈妈,他跟同学打架,说我有妈妈,在国外留学,是博士生。
我妈妈很厉害,能赚好多钱。
我妈妈很漂亮,比你们妈妈都漂亮。
有时候也会偷偷想,想要是妈妈没去上学就好了,就可以留在富阳陪他长大。可每次见到回国的关琴事业有成的样子,又忍不住骄傲,为她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有所成就而自豪。
他不是想耍脾气,只是在害怕,没了这层婚姻关系,妈妈就更不会回国来看他了。
毕竟十六岁的年轻人,还不懂人生不能事事都由着自己的道理。
床边的手机铃声响了,孙继扬伸手拿过来,是杨昱打来的。
十一七天假期,于毛毛每天都在山上的果园里打小零工,摘枣、摘苹果、摘梨,趁没人看见的时候就在衣服上蹭蹭,偷偷吃几个。
收工前还被允许拎一袋卖相不好的水果,回家洗洗切切,好点的给奶奶吃,坏了的喂羊。
这天趁附近没人,他又吃了好多大枣,枣子太硬了,感觉胃里扎扎的。
去上个厕所回来,发现摘枣的梯子不见了。他在附近转一圈,竟然看见杨昱和魏子岩踩着他的梯子,在够树上的大枣。
见到熟悉的两个人,于毛毛赶紧环顾四周寻觅。他的视力非常好,一眼就看到远处的河岸旁还有五个人——张家豪、郑晨阳围着个炉子在烤肉,两个女生坐在地上说话,是何菁菁和她同学。还有一人脸上扣着一顶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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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帽,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正躺在草地上睡觉。
虽然没露脸,但于毛毛非常确认,那就是孙继扬。
他是来和女生约会的。
意识到这件事,于毛毛心中刚升起的喜悦又消失不见了。
“嘿,于毛毛!哪都能看见你?”杨昱在外边见到同学很兴奋,从梯子上蹦下来,“你在这儿干啥?”
于毛毛言简意赅:“摘枣儿。”
“嘿!我们也是来摘枣儿的。”
但此摘枣儿非彼摘枣儿,于毛毛补充:“摘枣儿赚钱。”
“啊……”他说得十分坦然,但杨昱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这样啊,那个……我们在旁边烧烤,你要不过来吃点?”
于毛毛摇摇头,搬起自己的梯子朝一旁走去。
杨昱见于毛毛一声不吭地走了,冲着他背影大喊:“那下午走的时候我叫人多给你兜点水果回家!”
两人摘完枣子回到河边。
魏子岩坐下:“刚看见你们班那告状精了,在这摘水果赚钱呢。”
张家豪笑道:“他就是穷逼一个,没爸没妈到处打工。就这还赔了我三百块钱,一把十块五块的零钱,老子数着都费劲。”
孙继扬本来就被何菁菁和她同学的说话声吵得睡不着,闻言突然把脸上帽子拿开,坐起身一脸不高兴地盯着张家豪。
见孙继扬拧着眉要发火的样子,张家豪连忙解释道:“小孙总,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后来没找过他麻烦。是放假前两天他主动来找我,非要赔我三百块钱。”
杨昱在河边洗枣儿,听见张家豪的话,嗤笑一声:“骗傻子呢!他那么穷,主动要赔你钱?真搞笑!”
“哥这你就不懂了,越穷的人他越讲自尊!”
张家豪一脸很懂人性的样子:“穷人看重钱,富人看重脸。人越缺什么,就越看重什么,还偏要假装不在意什么!”
杨昱啐他:“什么歪理!”
孙继扬烦躁地捋了把头发,倏地站起身,一把将帽子仍张家豪身上,朝着果林那边走去。
何菁菁也跟着起身:“你去哪儿?我跟你一起。”
孙继扬不耐烦地看过来:“撒尿,一起吗?”
杨昱几人倏地起哄,何菁菁羞得脸色通红。
于毛毛在林子里一直偷偷瞅着河边的动静,看着孙继扬起身、摔帽子、朝自己这边走来。
拿不准他是来干什么的,是来警告自己滚远点?
总不能是来打他的吧?他俩不都和好了吗?
于毛毛刚摘完满满一箩筐的枣儿,打算趁孙继扬发现前赶紧溜走。他一把背起箩筐,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站住。”
没喊他名字,但于毛毛却不敢跑了,只能停下脚步,讷讷地回头。
孙继扬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人——戴着个麦秸编织的草帽,穿着明显短一截的外衣和裤子,一双磨了毛边儿的黑布鞋,小脸被正午的太阳晒得红彤彤的,傻愣愣站在树底下。
看他还背着个装满枣子的大箩筐,孙继扬问:“不沉吗?”
“哦,”于毛毛这才放下筐子,回答说,“还好。”
这要比在家背的玉米棒子轻一些。
沉默两秒,孙继扬语气有些低沉地开口:“老师不是说让你道歉吗?”
于毛毛:“对不起。”
“……”孙继扬有些时候是真的很无语,跟这人说话像是对牛弹琴一样。
他呼出口气,耐心地问:“老师说让你私下给张家豪道歉就好,为什么赔钱给他?”
原来是指赔三百块钱的事,于毛毛抿了抿嘴巴:“我没错,我不向他道歉。”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服气。眼镜是他打坏的,他可以赔。但是他没有错,他是不会向张家豪道歉的。
孙继扬有些意外,第一次听到于毛毛这么强硬地说话,嗓音澄澈,带着丝倔强气。
他突然上前两步,手伸向于毛毛的头。
于毛毛正睁着一双偏圆的杏眼看着孙继扬,以为他是要打人,紧张地闭上眼。
突然头顶的草帽被摘下来了,他睁开眼睛,发现孙继扬拿着他的帽子,一脸严肃地盯着他的额头看。
那是之前在篮球场上摔的大包,已经消肿了,只是还有些青印。
“已经没事了,”于毛毛抬手摸了摸大包的位置,“已经不疼了,前几天就好利索了。”
竟然还有几分安慰孙继扬的意思。
把帽子又扣回于毛毛的头上,孙继扬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恨恨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本来是出来散心的,结果糟心事儿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杨昱那个惹事精,招呼不打就把何菁菁也叫了过来。
再是于毛毛这个小犟种,人穷志气还挺高。
一个两个真不让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