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缸中之鱼 > 19. 重于泰山
    “父亲”这个角色,在丁宁心里始终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那个在外人眼里十恶不赦的不法之徒,在当时尚且年幼的她看来,不过是个温柔得近乎有些窝囊的男人。

    即便没有什么天赋,这个男人也会把她画的全家福贴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并且在日记本里一笔一画地写下:今天囡囡说以后想当画家,我要更加努力,将来送她去世界上最好的艺术学校。

    可悲的是,丁宁对这些几乎没有任何印象。她只能在那些未被丁红霞清理干净的旧柜子里,零零碎碎地拼凑出这个男人曾存在过的痕迹。

    丁宁真正想对金莫非说、却始终没能说出口的是:你永远不知道,意外和告别究竟哪一个会先来。前一秒,还穿着新买的公主裙在父母面前转圈炫耀的掌上明珠;下一秒,也许就会被独自丢在泡沫爬垫上,哭得声嘶力竭。

    父亲进去后没过几个月就死了。谁也想不到,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最后竟会死于一场不疼不痒的风寒。丈夫的去世对丁红霞打击极大,虽然她从来不说,但丁宁一直都能感觉到。她心里其实是心疼母亲的。那个曾经也被人捧在掌心的女人,几乎在一夜之间被迫独立。

    而丁宁也一样。

    她不再渴望有人给自己买公主裙,也不再惦记那一听就要花很多钱的艺术学校。只是无数次想,如果当年的大人们没有以保护之名,硬生生剥夺自己看他最后一眼的机会,哪怕只是隔着冰冷的铁栅栏,至少自己还能在回忆里见到他。

    出事之后,丁红霞把家里所有和父亲有关的合照,统统撕了个干净。

    所以丁宁不知道,金莫非有没有认真看过她父亲的脸。那些饱经风霜的沟壑,还得起几次流年的洗刷;那副已然衰老的躯壳,又捱得过几趟万丈高空的长途跋涉。

    可惜这些话,她终究说不出口。她不能拿自己的遗憾强加于人,德高望重的艺术大师也不能与一个短命的囚徒相提并论。

    “你在这等我一会儿吧。”

    但其实金莫非当时当下并没有想太多。和家里错综复杂的关系相比,眼下她更在意的,也许只是自己怎样做,才能让身边的人高兴一点。

    去机场的路上一直很安静,两人各有各的心事。等真正抵达时,夜色已经深了。金莫非让丁宁把车停进航站楼地下,她独自推门下去,一路小跑着朝出发大厅赶去。

    航班信息是埃伦告诉她的。可金莫非心里隐约明白,母亲并不真心希望她来。

    其中的缘由,她大致也明白。无非是因为两个姐姐也在场。她们曾经激烈反对过这段年龄悬殊过大的婚姻,而埃伦既然受过那样的审视与敌意,自然也不会愿意让她的女儿,再去经历一遍同样的难堪。

    金莫非在最后一刻赶到了海关口。埃伦并不在这里,只有哥哥,姐姐以及垂垂老矣的父亲。金骏的轮椅在一众健康人里显得格外突出,下半身失去直觉的他感知不到女儿把头靠在上面时,那点迟来的温度。

    “爸爸,谢谢。”金莫非半蹲下来,贴着父亲的腿轻轻说。

    沐浴着众人的目光走过来时,她一直低着头,甚至不敢去看两个姐姐的脸。目之所及只有两双素色的皮鞋,在她靠近时突然激动地向前涌了一下,却很快被及时挡在前面的金峰拦了下来。

    “莫非,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哥哥看起来既惊讶,又有几分感动。他好像从始至终都只将金莫非当作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偶。无论如何随意摆弄,都不该有明确的感情。

    “妈妈告诉我的。”

    金莫非感到头被人轻轻抚过,那苍老的触感令她几乎流出泪来。“你是个好孩子。”她恍恍然抬起头,挑高的天顶灯光刺眼,仿若来自天堂的普照。

    就在这时,金莫非看见父亲对自己轻轻笑了一下。但还没能让她回味过来究竟是不是幻觉之前,轮椅就已经被两个姐姐推走了。

    她呆滞地跪坐在行色匆匆的人流中,望着那个无论如何也谈不上熟悉的身影,穿过隔栏,踏进冗长的队列,再与茫茫人海交汇。金莫非混杂的大脑中忽然浮现一句极老派的话,人这一生,赤条条地来,亦赤条条地去。

    她就这样呆呆地看着,看着眼前陌生的背影换了一波又一波,直到嘈杂的人声被过滤成一阵阵没有信息的背景嗡鸣,也始终没有起身。

    一旁的金峰终于看不过眼,俯身一把将她从冰冷的地板上拽了起来。

    *

    金莫非的人生一直很轻,像蜻蜓掠过湖面那一下的浅尝辄止。所以当她今天第一次感受到亲情的厚重时,本能的反应也是想避开。在顺路往停车场去的路上,触景生情的金峰说家里还有几幅父亲留给她的画,从来没有人看过,要不要顺便回去拿一下。

    金莫非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她今天已承受了足够多的情感,不想因此而触及更多难过的回忆。即便有最后一刻的温情,也并不能抹去那些年里自己始终被忽视的事实。

    她觉得父亲如果真的爱自己,应该当面说出来,而非总是以这种藏着掖着的形式。把自己衬托得像个罪人,一直恬不知耻的接受着他人的恩泽,且不知回报。

    “你还小,很多事不懂。”

    金峰用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眼神打量着金莫非。他的鬓角已然半白。按理说,到了他这个年纪,大多数人早该扮演起父亲的角色了。可这么多年来,金峰却始终没有结婚的打算。

    奇怪的是,家里人对此也从不多问,仿佛他生来就该如此。

    对,我不懂。金莫非赌气地想着,故意侧了侧身,避开了对方想要落到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我看到了你给妈妈画的那副画,她高兴的都快哭了。”金峰依然不动神色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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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察着她,商人敏锐的嗅觉使他比谁都先看见自家妹妹的潜力:“所以我们在想,等爸爸的展子落下之后,是不是也应该给你策划一下。”

    轰得一下,她感到肩上被压上了沉甸甸的重量。

    “我还不确定自己想不想。”

    今天接受杂志采访的时候,金莫非也被同样的问题绊住了。似乎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艺术家都该渴望表达自我,将丰富的内心世界描摹出来,以一种体面的方式换取外界的赏识。

    这本应是个良性循环,金莫非的起点已是他人梦寐以求却可望不可及的终点。但她却并不认为自己已经全然准备好了。她的内心还很空洞,且她也不想让外人看到这个空洞。

    “等一切都安排好,你自然就会想了。”

    兄妹俩在地下车库的入口分道扬镳。金峰开的轿车在金莫非背后亮起一道光,从那半暗的身影上仓促地划过,而后又停下:“平常有空多回家,我一直一直都很想你。”

    金峰在留下这句后,便循着上升的坡道缓缓驶离了。他好像愈发将自己当成了一家之主,仅仅今晚,他对自己说过的话,甚至比金莫非记忆中加起来的总和还要多。

    金莫非觉得他大抵也还是想念父亲的,不然不会在分离后的当下,企图靠抓紧自己来弥补多年来与家庭的裂隙。

    她快步朝停在角落里的那辆SUV走去。已经这么晚了,金莫非心里满是愧疚,只想尽快回去,好让她好好休息。

    金莫非再次加快了脚步跑起来。

    “久等了,我——”

    车门刚一拉开,金莫非便发现丁宁早已蜷缩在放平的驾驶座上睡着了。她收起声音,沉默地盯了会儿,然后轻轻关上了车门。

    金莫非突然很庆幸赋闲在家的那段时间自己顺利考取了驾照。不然面对此情此景,她又将不知所措。

    “你自己撑着点啊,我快没力气了……”

    说来有些惭愧,光凭她一个人的力气,还不足以轻松抱起一个昏睡中的成年女人。可好在这辆车空间足够大,她半是推半是抱的也算是把人挪到了后排的位置。

    混乱间,丁宁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意识,闭着眼也不忘低声命令她,把散落在地上的高跟鞋一并拿上来。

    “好好好,急什么。”

    金莫非一边喘气,一边低声哄她,语气竟也一时之间不像她自己了。

    丁宁闭着眼面对着椅背,轻轻笑了一下。这个笑和以往金莫非在她嘴中听到的有所不同,很轻浮,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大功告成的金莫非长舒一口气。她对这辆车还不算熟,光是重新调好椅背,就又折腾了半天。等终于坐稳,她抬手调了调后视镜,看着后方的人似乎悄悄动了一下,并且说了句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话。

    “方远,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