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对大宗主颇有微词,章应二人都不敢贸然上前,躲到了对角线去。
“我就说吧,虞长倾这女人绝对是要给凌家一个下马威。”应秋霜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扭头和章怜讲悄悄话,“还好当年你跑的早,不然碰上凌正这畜牲,说不定另一只眼睛也保不住!”
章怜听完脸色一变,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右眼,确认还在后急忙否定:“我、我命还、还长着!你、你别咒我!”
“逗逗你嘛,别生气~”应秋霜贱兮兮道。
揭秘的重任最后还是落到了宣景煜头上,虽然擅自查看别人的箱子不好,但里说不定真放了危险的东西。万一祸及整个商队、耽误仪式进行,可是要被凌氏一族追责的,届时就算他家大业大也担当不起。
大宗主也真是的,到底是谁在替谁收拾烂摊子啊?宣景煜扶额苦笑,蹲下身解除箱子最外边的禁制。可当他接着要施法接触箱子内部的咒印时,里边的东西却自己先破开了,吓得他连连后退几步,保持安全距离。
箱子内部释放出的灵压愈来愈强,章应二人也不再插科打诨,认真做好防御姿态。
忽然,一阵沉闷的响动从箱子处传出,箱体明显晃了几下,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边翻了个身。紧接着,一双布满伤痕的手猛地撑开顶上的盖子,有位女人从里边冒出,头发杂乱地糊在脸上,目光涣散。她几乎连头都抬不起来,抓着箱子边缘,随着马车颠簸一停一顿干呕着。
她身上穿的还是丹霞剑宗通用的练功服,八成没有坏心思。
有谁家好人偷偷捣乱还晕车的,那也太搞笑了。
“谁有……晕车药……”她仰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求助。
什么?居然是我们英明神武的无双大人?
听见声音,宣景煜这才认出她来,扭头对应秋霜说:“这下不三缺一了。”
他边说着边掏出揣在口袋里的那瓶小药丸,“嗖嗖”两下就丢了几粒进孟无双嘴里。随后又喊章怜取来壶没喝过的水,叫她喝了把药给咽下去,省的卡在喉咙把自己噎死。
约莫半刻钟过去,孟无双才稍微清醒些。
只不过她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已经坐在麻将桌上了。
既来之则安之。她接过章怜递来的花牌,淡淡道:“车厢就这么点大,你们怎么把麻将桌塞进来的?”
“小妹妹,你还年轻。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应秋霜打出一个东风,接着讲:“当然是姐姐我专门花钱定制的旅行款啦!”
宣景煜啧啧两声,随即在章怜耳边低声问:“看不出来啊,我秋霜姐还是个大款。”
“放、放屁!”章怜摁下一个暗杠,边摸牌边回答:“那、那是我……我的钱。”
宣景煜:“哦哦。”
应秋霜:“哦哦。”
孟无双:“哦哦。”
不对,自己为什么要哦哦?差点被这帮人带跑了。孟无双咳了咳清清嗓子,问出心底的疑虑:“二位是……道侣?”
“不是!”那两人异口同声道。应秋霜罕见地没开玩笑,章怜也罕见地不结巴。
话音刚落,他俩又同时指着对方鼻子大喊:“谁看得上你!”
宣景煜:“哦哦。”
孟无双:“哦哦。”
好在牌局的进行冲散了他们之间的火药味,现在四个人心里,除了胡牌没别的事。
当然,有一个人除外。
宣大少可是出了名的心眼子多,定是要接着这搓麻的时机套出点话来的。这边看孟无双开局三花聚顶,他便明着打听:“大宗主怎么把你送过来了?你们丹霞不老跟灵武不对付。”
至于为什么不暗着来,是因为孟无双这性子吧,她要是不想说,就算是别人求爷爷告奶奶、一哭二闹三上吊也听不着的。
不过咱们无双大人似乎也觉得没什么好瞒着的,开诚布公道:“准确来说,我是为了戴罪立功才来这的。那日离枫渡薛恒封印解除,守护之火种认了灵武圣女为主,跟随其前往北境。按照宗门的规矩,火种在我眼皮子底下被与他人带走,是我的失职,必须前去收回火种。否则若是落到有心之人手里,恐会对丹霞不利。”
“等等,”听见关键词,宣景煜忽然出声打断,“那你知道我家师妹是被谁带去北境了吗?”
“准确来说,也是我。”
“靠!她人生地不熟的,你把她送去北境做什么?万一被狼吃了怎么办?”得知是师妹失踪是眼前人一手造成,宣景煜气得打麻将的兴致都没了,手上的清一色也不做了,紧皱着眉盯着孟无双。
“去那里,也比落到仙衡司手上强。”孟无双言语间又碰了手红中,而后接着讲:“那日我追赶贼人赶到白宁房间,才发现灵武圣女也在里面,或许是她的决心打动了暂时依附在白宁身上的火种,这才将她认为宿主。紧接着,仙衡司的崔天祥很快就过来了,我就让凌千先带着白宁离开,我来善后。”
听到这,宣景煜对她的做法也挑不出刺来。早年间,他也和崔天祥打过交道。这人倒是不坏,就是做事实在是太严谨了,一桩凶杀案到了他手上,最后的案卷记录上连被害人邻居家门口养的狗平时爱吃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小白要是被他抓去审问,照她那怕生的性子,没个十天半个月恐怕都出不来。
“唉!这商队的速度也太慢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关!”宣景煜生硬地转移话题,实则趁机把牌一推从这一局中脱身,因为他听的二万已经绝张了。
雪上加霜的是,这把他还是庄家。其他三个人一个七小对、一个半色、还有个包他三道的下家。真得赔死了。
应秋霜看破了他耍的小心机,一脚猛地踹在他椅子脚上,不留情面:“滚一边去!你是绝张了,我们三个可还在听牌呢。”
她前脚刚骂完,后脚章怜就胡了牌。他抬手调了调错位的眼罩,结巴道:“我、我知道……知道一条小、小路,如果你、你们……着急的话,我、我可以带、带路。”
灵武门,偃师谷。
没能抓到凌杨和白宁,迟岚赶回去给神使请罪。
他掀开帐篷钻了进去,见正中央的神使面色凝重,便“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低着头苦苦哀求:“神使大人!是属下办事不利,没能成功将火种带回!还请您放过小禾,要杀要剐就全都冲我来!“
神使没有马上回应他,而是在帐篷内缓缓踱步,时不时拿起地上残损的零部件查看。
明显是人为损坏。
凌杨这老东西,还真是一点好处都不留给他们。
偃师谷那么多工匠都屈服于大地神,唯独他凌杨还坚守着事在人为那一套,真是不懂人情世故。
不过也只有他,能够将灵力外置驱动器械做到普通工匠难以企及的高度了。
神使将手中部件换了个角度继续观察,心中默默赞叹。同时他又有些遗憾,没能将这样的天才收入自己阵营,实在是可惜。
“火种去往了哪个方向?”他话里多了几分严肃。
“地底。火种在那位蓝头发的姑娘身上,叫白宁。杨叔受了伤,她又是第一次来北境,应该跑不远。”
白宁?好耳熟的名字。筛选极品时与太多女孩打过交道,神使一下子没能想起她是谁,只是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蓝头发,白宁……哟,这不就是在柳涧镇的那位女修,当时戳他分身那一下,到现在本体上还留有伤疤。
仇人给他送来了火种。如今杀了她,岂不是一箭双雕?
思及此处,神使竟不自觉笑出了声。而后,他察觉自己的失态,便收起那副轻浮的模样,对着迟岚冷冷道:“这位白宁姑娘,将会是我们的下一位圣女。届时若是我抓不到她,就让你心爱的哑巴来顶替这个位置。”
“什么?”迟岚震惊于他的出尔反尔,“当时明明说好的,只要我帮你把圣女大人拖下水就放过小禾?你怎么能不信守诺言!”
“诺言?那是小孩子才相信的东西吧?”神使嗤笑道:“小孩,你似乎弄不清自己的位置。就连圣女都无法和我平起平坐,更何况是你?还轮不到你教我做事。”
他看着迟岚因痛恨而扭曲的表情,觉着十分愉悦,于是接着火上浇油:“那个哑巴与圣女是一类人,心里头只想着怎样推翻大地神。她根本就不喜欢你,你却把命都献给她,值得吗?”
“喜欢她是我的事,还轮不到你说三道四!”此刻,迟岚再也无法维持温和的外表,像头被抢走猎物的野狼,瞳孔骤然聚成细针,凶光毕露。
话音刚落,他猛地扑上前,想一把掐住神使的脖子,拼个鱼死网破。
可事情哪会轻松如他所愿?神使只是稍微一抬手,一道土墙赫然在二人之间升起,阻断了狼少年的突袭。
“念在之前的份上,今天的事情我就先不追究了。可若是你还敢背地里做小动作,可就别怪我没对那哑巴手下留情。”神使自认为拿捏住了迟岚的软肋,料定他不敢反水,便自信地留下句身为过来人的劝告:“厚土在下。愿你在见证无数的死亡后,还能持有这份少年心气。”
他走后,迟岚还愣在原地,许久没反应过来那句话的深意。
少顷,他才缓过神来,右手摸出腰侧的引魂铃用力摇了摇,清脆的铃声在空荡荡的帐篷里回响。
先前那头巨大的黑色狼灵应召而来,脚边散发着幽幽的死气。
“达瓦……让我们去拯救迷途的生灵吧。”少年抵在狼王的额头,如是低语。随即,他左手撑住狼王的脊背,纵身一跃翻身而上。达瓦在他跨上去的前一瞬就开始往前跑,他没有收势,而是顺着那股力道把右腿跨上去,俯身贴在狼背上,感受风雪打在脸上的疼痛。
唯有疼痛才能保持清醒。
狼群疾驰于雪原之上,寻觅着生的方向。
来时路被大雪吞没,迟岚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而他也早已下定一条路走到黑的决心。
灵武门,永夜牢。
凌渊被父亲下令关了禁闭后,就被丢到了这个鬼地方。
永夜牢处于灵武主城边界,往北是灵武核心区域,往南是山脚下的无边草原。此处被家主施了阵法,终年处于恒久的黑暗之中,靠常人的感官无法得知外界的日夜交替,只能依照悬浮在宫内上空的几盏星灯辨别前路的方向。
被关押在这个地方的,往往都是犯了大错的逃犯,每个人都有自己单独的隔间,以防相互串通出逃。像他这样身份尊贵的人,永夜牢还是第一次接收。
从来到这里开始,凌渊就费尽千方百计试图找到出路。可这永夜牢却又如传闻一般,每每抬眼,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的灵力也遭到限制,非但威力减小,甚至还无法恢复,只能不断地做些无用功。
父亲和神使专门把他关在这,看来是灵武是真的要发生什么大事了。凌渊脑子没那么聪明,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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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部争斗从来都不带他玩,这会更是对接下来的发展摸不着头脑。
这儿离祭坛还有足足几个山头。要是他不敢在仪式前出去,小妹说不定就要出事了。
一想到神使和父亲有可能联合起来对凌千下手,他坐立难安。本来刚折腾一通灵力都快耗了快一半,现在又对着空气拳打脚踢起来,满脑子都是赶紧出去解救孤立无援的小妹。
就在他第三十五次重复这些动作时,耳边传来了一阵低沉的狼嚎。
听上去不是那种凶狠的警告,更像是对迷失在风雪中的旅人的指引。
不知为何,凌渊没有躲避,而是下意识跟了上去。或许是因为幼时他读给小妹的话本里,狼与牧民间存在着最古老的契约,会在危险时刻成为牧民们的伙伴,共同击退意图破坏雪山的敌人。
他循着那声狼嚎的方向,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的道路,即使磕磕绊绊也从未停滞不前。
外边还有人等着他。
不知走了多久,顶上的点点星光变为漫天繁星,狼的呼唤也越来越清晰。凌渊抬头向远处望去,只见一扇天光之门在道路的尽头。他一刻也不浪费,足尖汇聚灵力飞速往前冲,很快便越过了那扇耀眼的大门,成功逃离永夜牢。
这么顺畅,一定是有人在暗中相助,他出门前就猜到了。
果不其然,他出门的那一瞬间,一人一狼的身影就映入眼帘,却是他预料中最坏的人选。
迟岚一直跟在阿千身边,而他一个人来就自己。那岂不是就说明——
“阿千出事了?”事情的发展终究还是到了这个地步,凌渊右眼皮不停地跳,还是止不住心中蔓延的危机感。
“是,请您随我一同前去营救圣女大人。”迟岚自知如今境地都是自己一手造成,便从狼背上翻身跃下,单膝跪在地上,将自己与神使的交易和朔雪宫内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都说出来,仿佛只有这样做,内心的负罪感才会稍微减轻。
可事实并非如此,当他对上凌渊那道质问的目光,愧疚非但不减,反而成倍增长,更加无地自容。他本想拿出那枚雪花印记,以证明自己与圣女大人的关系,可却怎么找都找不到。
“少主大人,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请您对我降下责罚!”他再次羞愧地低下头。
凌渊不知何时跨上狼灵,俯身对跪在地上的少年伸出手:“走吧,阿千不怪你,我也不会怪你。”
凌正这老头子,不会养儿子就算了,徒弟也不会教,凌渊在心中暗自腹诽。
迟岚犹豫着伸出手,却被他一把握住,猛地将人拽上狼背,动作干脆利落。
被拽上去的那一刻,耳边不再只有怒吼的狂风,还有另一人的呼吸声。
“少主,我们要去往何方?”
凌渊扭头看他,语气平淡:“去赎罪。”
话说到一半,他换了口气接着道:“事情结束后,记得给阿千好好道个歉。”
是你,也是我。
是现在的迟岚,也是当年的凌渊。
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但若所有罪责都需要被一一清算,神明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凌渊脑子笨,给不出答案。但他明白一点,那就是只要死不了,天大的事情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而这转机,将由清醒的人们亲手缔造,而非愚昧的信徒。
经过少主几句话点拨,迟岚也总算想明白了。小禾为了他甘愿成为神使的人质,是为了灵武大局考虑。而他却因为自己的私心,在错误的道路上一错再错,直至失去珍视之人才恍然大悟。
他没有小禾的果断,也没有少主的成熟,更没有圣女大人的勇气。
可他现在不会再迷茫了。
……
与此同时,偃师谷地底。
虽说成功甩开了狼群的追击,但一下子坠落深处,带来的冲击也是不容小觑,白宁晕了约两三个时辰才醒来。
好在老白没有受太大影响,昏迷的凌杨还有人照顾,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见四周昏暗,她尝试着用灵力生火,手忙脚乱地施了好几次法都点不着。
“奇怪……怎么会生不起来呢?师傅当年明明就是这么教的。”白宁疑惑地挠挠头,自言自语道。
“傻丫头,地底生气不足,弄不起来的。”不知是白宁的动作太大,还是心脏处的疼痛又加剧了,凌杨也恰巧在此时醒来。他左手捂着心口,右手艰难地从储物囊里掏出几颗取暖珠丢给少女:“还好我聪明,走之前捎了几个在兜里。”
白宁接过取暖珠,取了根带子系了两颗在老白翅膀上,精心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那珠子散发的暖意传递至全身各处,白鹦鹉的蓬松的羽毛瞬间缩了一圈,还惬意地砸吧砸吧自己的鸟喙。
看来就算是上古时期的灵兽,遇上这北境的极寒,也得退让几分。
见凌杨逞强使用灵力寻找出路,白鹦鹉急忙睁眼喊停:“噬心蛊还在发作,本鸡好不容易才将你的主灵脉护住。若是你强行发动术法,后果将不堪设想。”
比自己老道的前辈都无能为力,凌杨也不敢轻举妄动。活到这把年纪,他最害怕的就是承认自己老了。可事到如今,就算他的心智一如少年时意气风发,孱弱的身躯也难以抵抗岁月的摧残。
男人后背紧贴着岩壁缓缓坐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眸中那一点亮光逐渐被深深的无奈取代。